第126章 坦白
回到房间,倦意缓缓漫上来,燕华便歪在床榻上,扯掉发簪,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的暮色已浸得浓了,檐角的灯笼被晚风摇的晃晃悠悠,将暖黄的光洒进窗棂,恰好落在坐在软榻上殷吹笛的身上
他歪坐在榻边,露出月白色的中衣,手里捏着书,书页摊在膝头,指尖却停在某一页没动
烛火在他眼皮下投出淡淡的青影,鬓角碎发垂落,掩去了平日的锐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来
燕华悄悄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走到软榻边,才发现他的鞋底沾着尘土,想来是送她回来后,又折返回去安顿别的事情
她伸手想替他拢拢衣襟,指尖刚触到衣襟,殷吹笛便睁开眼睛,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在昏暗中像猎豹似的,见是她,瞬间便漾开柔软的光,“醒了?”
“吵着你了?”燕华顺势坐在他的身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
“没有”,他合上书,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上下抚摸,燕华不禁往他怀里缩了缩,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烛火跳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竟是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气氛,醒来见他,饿了有面,窗外有景,还有恰好落在眉宇间的笑
“饿不饿?”殷吹笛轻声的问
燕华嗤笑出声,感觉今天就一直在饿与不饿之间徘徊,“不饿......”
“那准备一下,晚些带你去见阿爹”
“嗯”,燕华虽略显诧异,随即想想便也明了了
天牢的石阶浸着常年不散的潮气,燕华罩着黑色的斗篷,跟着殷吹笛穿过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渗着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青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味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晃动的铁链声,像头蛰伏的巨兽在低吼
“到了”,殷吹笛听在做内测的老门前,带路的狱卒打开牢门,便退了出去
万俟悔正坐在草堆上闭目养神,囚服虽旧却浆洗的干净,见两人进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在燕华身上顿了顿,笑意便从眼角漫开,牵动了满脸皱纹
“阿爹”,燕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时蒸腾的热气凝成白雾飘了出来,都是并州的美食,她想万俟悔会喜欢的,过油肉,糖醋丸子,小葱拌豆腐,还有一份油泼面,都是她亲手做的
万俟悔爽朗的笑了起来,“你阿娘最喜欢吃的便是小葱拌豆腐......,她做的豆腐特别好吃”
殷吹笛站在老门口,目光扫过墙角整齐叠放的被褥,地上虽铺着稻草却干干净净,甚至塌边还放着一张矮桌,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万俟悔抬眼时,微微颔首示意
“牢里不比家里”,至从万俟宁的记忆涌入脑海,她便也能记得小时候阿爹总将她痂再肩头,那时的臂弯宽阔得挡住整片风雨
“军旅之人,风餐露宿也习惯”,万俟悔挑起一根面,索进嘴里,“这里倒比府里情景,省得应付哪些明枪暗箭”
他眼神微沉,望向殷吹笛,“吹笛,华儿性子直,往后......”
“阿爹放心”,殷吹笛打断他,声音在空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我会护好她的”,火把的光落在他的眼底,映出郑重
燕华心底猛地一跳,他喊的是阿爹,不是疏离的万俟将军,也不是客套的岳父,这两个字是真的把她的亲人当成自己的亲人,忽然之间,她的鼻尖微微发酸
“该走了”,殷吹笛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火把的光在甬道尽头晃了晃,换岗狱卒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万俟悔握住燕华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别为我忧心”,他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最后落在殷吹笛身上,那眼神里有托付,也有渴求,最终化作一声低叹
燕华从袖中抽出一本书,那是她凭着记忆写下来孙子兵法,小时候爷爷逐字教她背,许多句子晦涩难懂,可为了讨好爷爷,她还是硬着头皮一字一句的背下来,长大后慢慢懂了一些,但,却再也没有了能分享的人
万俟悔笑着翻开,指尖抚过娟秀的字迹,可越是往后翻,每缝越扬,眼底的惊讶几乎要漫出来,“这......,是你写的?”说着他将书递给殷吹笛
“是我凭记忆抄的,可能有些内容不太准确,阿爹可以根据经验,修正便是”,燕华说的云淡风轻
可殷吹笛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眉峰蹙成深壑,她大概不知道这本书意味着什么?她是如何做到可以把那些兵法整理成册的?她说是抄本,可以他带兵打仗那么多年,也看过不少的兵书,但这么精要的还是第一本
在兵戈四起的乱世,这本书堪比千金
“书,你拿回去......”,万俟悔郑重的说,声音压得极低
燕华愣住,手悬在半空,“怎么了?是抄的太潦草了嘛?”她记得爷爷总夸她自己公正,虽比不得书法大家,却也清秀可读
殷吹笛没有说话,只转头看向万俟悔,两人目光交汇,一瞬便懂了彼此的意思,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的侧脸线条愈发的冷硬
燕华盯着手中的册子,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她刚要开口,被殷吹笛按住了手
“听话......”,他目光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殷吹笛最后看了眼万俟悔,见他微微颔首,殷吹笛环着燕华的肩膀不容分说的把她带离
甬道的冷风卷着霉味扑来,燕华望着殷吹笛,有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问出口,她忽然懂了那句不合时宜是什么意思
她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又一言不发的到了王府,直到踏入苍澜院的们看你,那股憋了一路的气终于顶了上了
“为什么?”
“华儿,这本书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对吗?”殷吹笛转过身,问的极轻
这个的问题让燕华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的攥紧手中的书,是,可他怎么会......
“从古至今,兵书孤本早就散的七零八落”,殷吹笛的声音沉了沉,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若是让他们知道了阿爹手里有正本兵法......”
殷吹笛的话并未说完,可燕华的心中却一紧,她早知道这世间并非真正的华夏,更像个错乱的平行时空——儒学虽存,体制却稚嫩得很,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能与史书完全对应的王朝
从前她总以为,没有《本草纲目》是因为时代未到,可《孙子兵法》源于更早的春秋,若连它都只剩些残破的断简……那她这本凭记忆抄录的完整册子,于万俟悔而言,便会成为催命符
“还有你写的那些,草药图谱......”,殷吹笛顿了顿,草药医书终究不涉及国本,可这兵书,却是国之利器
“我......,没想那么多”,燕华的手抑制不住的发抖,指尖的凉意沁进掌心,她只是把幼时的记忆里的字句抄下来,从没料到......
殷吹笛上前轻轻把她抱进怀里,掌心的薄茧蹭过她冰凉的指尖,带着熨帖的温度,“不怪你”
他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眼底的凝重渐渐融成一汪软意,“你还有没有......”
燕华猛然抬起头,眼神微闪,当年她教燕落读书,用的都是默写的《六韬》,《资治通鉴》,甚至还有《持久站》
“华儿......”,殷吹笛轻轻吐出一丝叹息,“你们那个世界,孩童都学这些吗?”
燕华闭上双眼,睫毛在眼下偷出浅浅的影,“我出生那年正好赶上计划生育严查,政策上一家只让生一个孩子,我父母为了生个男孩,先是要把我溺死”,她顿了顿
“后来因为有人说长大了给弟弟换彩礼,所以留下了我的命,自打弟弟出生,我便成了家里的出气筒”,说着说着,燕华的情绪慢慢的冷静下来,像是在别人的事情
殷吹笛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的把她抱的更紧
“那以后我就基本自生自灭了,我和狗争过吃的,村里善良的人偶尔会把剩下的饭给我,这样我才长到6岁”
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他的衣襟,“有一次,弟弟打碎了一个碗,父母便往死里打我,我忍不了就跑去出去,那天雪下的特别大,大的没过我的膝盖,我太冷了就钻进了爷爷的小院”
她的声音微不可闻的颤了颤,“从那以后我终于有饭吃,有书读,有了家”
殷吹笛把燕华一把抱起,轻轻放在膝上,像哄着受了惊吓的孩童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的怀抱很暖,却驱不散她话里的寒意
“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就不想再失去,他是一名老兵,打过很多大大小小的仗,我就总缠着他给我讲,讲战国策合纵连横,讲兵法里的奇谋妙计,讲资治通鉴,为了讨他喜欢,哪些拗口的句子,我逼着自己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燕华的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在某个地方,以往的哪些日日夜夜,她蒙着被子,抱着哪些晦涩难懂的书,一字一句的背,背不下来她就在手臂上咬一口提醒自己,直到每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她甚至总结了一套快速记忆的方法
“后来中考,高考,全靠这死记硬背的本事”,她轻轻一笑,带着些许自嘲,“再后来上了医学院,为了一个模型架和师兄打赌,背了大半部《本草纲目》,很多人都不信,可哪些药材图谱,性味归经,比兵书好背多了”
燕华把自己窝在殷吹笛的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哪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哪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哪些拼命抓住才不致沉沉的微光,都在这安稳的怀抱里,一点点摊开成柔软的形状
“后来实习的时候,跟着老师上手术,我只要看一遍我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多看几遍录像,重复练习,我就可以把手术做的很漂亮,这在别人看来是一种天赋,而我也被这种虚荣心满足着,读博,成为最年轻的教授”
燕华缓缓抬起头,嘴角那一抹笑意让人看着心疼
殷吹笛心疼得紧,收紧的手臂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怪不得她能画出那么漂亮的图,能记住那般繁复的医理,他原本好奇她这个小小的脑袋是怎么记住那么多东西的,原来她承受着旁人熬不住的苦
“哪些书......”,殷吹笛柔声问道,“如今都在何处?”
“有些在燕落那里,还有一些应该......”,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之上,微微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殷吹笛并未松手,只是轻轻抱着她起身,顺着她的目光往书案走
她在书案翻找片刻,抽出一本蓝色书册,递给殷吹笛
回到软榻,殷吹笛轻轻翻开,‘得民心者得天下’,‘全胜不斗,大兵无创’,‘知彼知己,注重情报’......,一行行娟秀的自己落在宣纸上,像一簇簇看似温和却能燎原的星火
越往后翻,殷吹笛的脸色便沉上一分,抱着燕华的手,便也紧上一分,眉峰蹙成道深壑,只怕这才是燕华被针对的主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