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陆老夫人的手术
晨光熹微时，洛凌枫与周岐便已候在医馆门前。两人眼下青黑一片，周岐的衣带甚至系反了方向——昨夜辗转难眠，索性天不亮就来医馆报到。
正午刚过，陆家的青绸马车碾着青石板停在阶前。陆老夫人扶着陆之舟的手踏进门槛，腕间佛珠撞得叮当响。云烟捧着册子登记脉案，洛凌枫则执笔细细勾画手术图示，连现代那套“知情书“都用簪花小楷誊了三分——虽然陆家人看不懂那些“感染““血栓“的术语，但见燕华凝重的神色，还是郑重地按下了朱砂指印。
“老夫人，酉时会有人把晚餐给您送来，酉时三刻后禁食水，还有陆老夫人身上这些首饰也请家人保管“，云烟将铜漏摆在老夫人榻前，“陆老夫人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辰时燕大夫来接老夫人进手术室，如有什么需要，老夫人可以拉动这个，就会有人过来“，云烟说着指了指床头一根垂落的绳子
云烟交代清楚，默默的退出病房，只留陆家一家人在房内，夫人觉得医馆简陋倒是委屈了老夫人，老夫人倒是觉得很好，很是方便，何况术后还会需要在这里住上一些时日，便好奇的摸索着房间内的一些新奇的东西
医馆外的巷陌则暗潮汹涌。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在西墙根被燕落的暗哨截住，南街口各式各样的探子让沐北归的亲卫“请“去喝了茶。陆之舟领着一队人，在周围巡逻
暮色渐浓时，燕华带着洛凌枫和周岐正用烈酒浸泡手术刀。刀刃映出她沉静的眉眼，也映出窗外一闪而过的刀光——
云烟带着众人把手术室所有设备清理消毒，各司其职，医馆内倒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晚饭后，燕华带着众人再次给陆老夫人做了检查，一切正常
绿竹端着一碗汤药叩响燕华的门，燕华指尖抚过碗沿，药汤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味钻进鼻腔——
“这汤......“她抬眼看着绿竹
绿竹一愣，姑娘一贯是不管这些的：“洛大夫开的方子，云若看着熬的。“话语间隐隐的失落，往日这些活计都是青樱......
“云若？“燕华忽地轻笑，碗中药汤晃出细碎波纹
待绿竹退下，燕华转动着碗中的汤药。晃动间挂在婉壁上淡淡幽蓝——是曼陀罗，燕华冷笑一声，看来有人不希望她做这个手术
目光再次转回医案，这是她做医生十多年的习惯，每日手术前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手术方案，以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天刚蒙蒙亮，医馆门前已停了两顶华贵的轿辇。三皇子玄色锦袍上的金蟒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言固执扇而立，两人谈笑间俨然旧识。这般阵仗引得市井百姓纷纷驻足，不过半个时辰，门口竟聚起乌泱泱的人群。燕落无奈，只好请人进医馆落座，奉茶作陪
“押十两银子，赌这小娘子要出人命！“
“放屁！燕大夫上月才治好王掌柜的肠痈！“
粗瓷碗里的铜钱叮当作响，赌档伙计忙得满头是汗。
忽闻净街鞭响，众人纷纷自觉的让路，皇上身边的内侍殷全捧着紫檀药箱而来，万俟悔的亲卫立即在医馆外围成铁桶阵。燕华从窗缝望出去，只见人头攒动如潮，不禁摇头轻笑——今日这场手术，倒比庙会还热闹三分。
“殿下止步。“她横臂拦住欲闯手术室的三皇子，“里面不是戏台子。“
陆老夫人已昂首挺胸自己推门而入，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去做手术，而是赴一场宫宴。
手术室内，云烟正将蒸煮过的器械排列成阵。陆老夫人褪去外袍躺上手术台时，特制的棉布巾已严实盖住周身，只露出需要开刀的肩部。洛凌枫与周岐经过三次药汤刷洗，此刻连指甲缝都泛着酒精的味道。
“准备好了吗？手术开始。“
燕华右手平伸，云烟立刻递上柳叶刀。寒光闪过，皮肤沿着墨线划开一道细缝。洛凌枫的棉纱几乎同时压上创缘，吸走的血珠在雪白纱布上绽开红梅。窗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洛凌枫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稳住，你是医生，进了手术室，天塌下来手也不能抖，“燕华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
“是，师傅......”
肩部的创口已被柳叶刀划开，皮下组织泛着苍白的色泽，像剥开的荔枝肉。鲜红的血液源源的涌出，燕华示意洛凌枫用烧红的金属板沿着创面一点点的封闭，手术室内瞬间一股烧焦的味道，周岐瞪大的眼睛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切开皮肉并不难，真正棘手的，是那根断裂的神经——蜷缩在血肉深处
“镊子。“
云烟迅速的递来的银镊。燕华屏息，钳住神经断端的一刹那，老夫人的手臂突然触电般抽搐！
“周岐，按住！“
周岐反射性的压住病人肩膀，此刻燕华的话像是有着某种魔力，让人不自觉的听她的
燕华虽然找到了那根神经，但那截神经竟像活鱼般从镊尖滑脱，缩回肌理深处。窗外骤然传来喧哗，似有人高喊“走水了“，周岐手慌乱的抬头，手臂一抖碰翻了盛着盐糖水的瓷盏。
“燕大夫......外面......“周岐的声音带着颤，手中的银针险些跌落。
无影灯下，燕华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影响她手上的动作。“眼镜。“她声音沉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副特制的琉璃放大镜是请能工巧匠打磨了整整三月才成的，镜片边缘还镶着防滑的银边。戴上后，断裂的神经纤维在视野中纤毫毕现，如同被飓风摧折的芦苇丛，凌乱地蜷缩在血肉深处。
“卵圆钳。“
她的指尖探入肌理，在跳动的血管间精准地寻到那截缩回去的神经断端。卵圆钳稳稳夹住的刹那，她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缝合线，9-0规格。“
针尖细若蛛丝，在神经外膜上灵巧穿梭。正当第三个结节即将完成时，老夫人突然呛咳一声，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岐！“燕华声音陡然凌厉，“针灸麻醉.....，“她快速扫过病人的瞳孔，“再给我半个时辰。“
“是。“周岐深吸一口气，银针在他指间泛起寒光。看着燕华镇定如初的侧脸，他狂跳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刀剑相击的锐响。周岐手中的针灸包“咣当“落地，洛凌枫的背脊也绷紧了。
燕华瞳孔微缩，左手持针的手却纹丝不动。“继续。“她声音冷肃，“拉钩再深半寸。“
针尖挑起最后一束神经束膜时，窗外的厮杀声恰好渐歇。剪断缝线的脆响在寂静的手术室内格外清晰。
“神经吻合完成。“燕华终于直起腰，“洛凌枫，接下来交给你。“
洛凌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放心。“燕华已经拿起拉钩，将肌肉组织轻轻牵开，“我给你当助手。“锋利的刀刃精准削去焦灼的坏死组织，露出其下完好的血管网，“看这里——正是这些血管未损，老夫人的手臂才有修复的可能。“
她转头看向周岐：“周大夫也来看。“
周岐一怔，随即会意，连忙踮脚凑近。
“从这里进针，斜向后穿出。“燕华指尖点在一处肌膜上，“内层线结不能拆，必须用羊肠线。云烟——“
洛凌枫小心翼翼地落下一针，抬头寻求确认。
“对，就是这样。“燕华颔首，“第二针在这个位置。“
在燕华的指导下，洛凌枫一针一针地缝合着。真皮层、皮下组织......每一层都在他手下逐渐闭合。
“最后一层了。“燕华递上新的针线，“记住，每一针都关乎愈后。“
“是，师父。“
当最后的线结剪断时，晨光恰好透过窗纱。整台手术，除了最精密的神经吻合部分由燕华亲自完成，其余步骤都在她的指导下由洛凌枫独立完成。
手术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混合的气息。燕华轻轻拍打着陆老夫人的另一侧肩膀，声音温和有力：“陆老夫人......醒一醒......“
周岐的指尖搭在银针尾端，缓缓捻动后轻巧拔出。随着最后一根银针离开百会穴，老夫人眼皮微颤，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无影灯，最后定格在燕华的脸上。
“燕......“老夫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燕华俯身，将温水浸湿的棉巾轻轻润过她的唇：“手术很成功。“她声音笃定，“我保证三个月后您能重新拉弓射箭。“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艰难地点了点头。
“云烟，送老夫人去病房。“燕华直起身，“青霉素一支静脉注射，每六个时辰一次。“
转向洛凌枫时，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你......，做得很好。“
洛凌枫怔怔地望着她。墨绿色的手术袍上还沾着斑驳血渍，却衬得她脊背更加挺拔如松。无影灯的光晕笼罩着她，仿佛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辉。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明白了她常说的那句话——
“师傅......，我明白您说的那些话了，才不近仙者不可成医，德不近佛者不可成医，作为一名医者，坚守医德，不被利益所惑，不被权势左右，尊重每一个生命，无论是贫是富，是贵是贱，是男是女，都一视同仁”
周岐站在一旁，只觉得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看着燕华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医者风骨。
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轻启，燕华缓步而出。
大厅内早已恢复如常，青砖地面光可鉴人，仿佛先前的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幻听。那些或坐或立的权贵们齐刷刷望来，目光如钩
燕落第一个迎上前，递过来一盏还还氤氲着热气的茶：“累了吧？“声音压得极低
万俟悔几乎同时跨步而来，手中漆木托盘里盛着几块海棠糕，金黄的糕体上点缀着蜜渍桂花。“饿不饿？“老将军嗓音发紧
燕华接过茶盏抿了两口。温水润过干渴的喉咙，她看向那盘糕点，终究不忍见老人眼中的期待黯淡下去，拈起一块轻咬——
意料中的甜腻并未出现。蜂蜜的清甜裹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竟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
“你阿娘的配方。“万俟悔眼眶微红，“糖粉换野蜂蜜，再加三钱醉桂花。“他粗糙的指节摩挲着餐盘边缘，“你五岁那年，一口气吃了四块......“
燕华指尖一颤，她垂眸轻声道：“谢谢。“二字很轻，却让老将军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袖口。
“燕大夫......“陆夫人提着裙裾快步上前，指尖绞着绣帕，眼中满是忐忑。
燕华摘下染血的手套，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手术很成功。观察三日若无发热，便可回府将养。“她接过绿竹递来的帕子拭手，“七日后到医馆来拆线，之后每七日我会过府复诊。周大夫也会定期施针，双管齐下，老夫人定能恢复。“
陆夫人眼眶倏地红了，门槛处的陆之舟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
“既如此，奴家这就回宫复命。“殷全躬身一礼，贵妃派来的老嬷嬷也默然退去
三皇子执起玉骨扇，似笑非笑地看向言固：“言兄，热闹也看完了，本王也该回府了。“
“殿下请。“言固拱手相送，袖口金线云纹在阳光中流转，“改日醉仙楼，静待殿下。“
人潮退去，方才还喧闹的医馆骤然寂静。黏腻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她向万俟悔颔首示意，转身回了内院
老将军目送她离去，将食盒塞给绿竹：“灶上煨着百合粥。“说罢轻手轻脚地退出院门，佩刀在门框上磕出一声轻响，他赶忙扶住，生怕惊扰了燕华。
院墙外，几道黑影无声掠过屋檐。燕落留下的暗卫仍守着四方街角，而沐北归的侍卫守在较远的地方，守护着她
更深露重，月色如霜。
沐北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燕华的房中，他静静地看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青丝散落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恭喜。“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燕华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没有停下，“谢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世上能如此肆无忌惮出入她闺房的，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是三皇子。“
“什么？”笔尖猛地停在纸上，燕华终于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沐北归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残月刚传来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摆在燕落的案头了，他缓步走近，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刺杀前两日，三皇子府上的亲信与无间阁达成了交易。他要取的，从来就不是你的性命。“
“为什么？“燕华的声音冷得像冰。
沐北归突然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逼近她的脸庞。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死人就没有价值了，但......“
“但时不时地给猎物一些警告，对吗？“燕华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原来如此。那日三皇子故意留她在宫中，转头就派人刺杀。青樱的死，身边人一个个离去，愧疚、悔恨、仇恨......这些都足以让她自乱阵脚，甚至彻底崩溃。
沐北归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心疼。他伸手想要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我可以帮你......“
燕华别过脸去，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丝脆弱。“条件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沐北归的指尖在距离她眉间寸许处停滞，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犹豫几分，终是收回了手。
“我要的......“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一直是你“，后面的花语渐渐没入黑暗中，只是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罢了
燕华蓦地抬眸，正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翻涌着她不想读懂的情绪
“沐北归......”，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答应我一个条件，可好？”沐北归还是忍不住
燕华没有回答，沐北归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还真的是一个无情的女人，他有些生气，突然用手捏着她的下巴，似乎用尽了全力，托起她的脸，唇重重的压在她的唇上
燕华有些吃痛，用力的想要推开他，而沐北归动愈发的用力，索取，探寻，带着侵略的，直到嘴角一抹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才放开她，用拇指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转身飞掠出去，还未等她回神，人影已融入夜色，唯有案几上那盏凉透的茶，还晃动着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