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个疯子
事情若放在现代,这不过是桩寻常买卖——一方提供权柄庇护,一方经营生财,事后按约分利,各得其所。
可燕华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言固此人,她虽接触不多,却也能看出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能将言家商行七成利润拱手相让,若非有致命把柄捏在三皇子手中,便是二人之间藏着更深的利益勾连。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账册忽明忽暗。三皇子的身份固然能为商路大开方便之门,可这代价......未免也太重了些。
“罢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账册合上。今日经历了那么多事,早已精疲力竭。这团乱麻,况且这不是她擅长的事情,还是交给燕落去理清吧。
燕落望着燕华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烛火将她眼下的青影映得愈发明显。“今日累了吧,早些歇下吧。“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嗯。“
燕华刚解开束发的丝带,忽听“砰“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棂上。
砰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砸在窗棂上,两人四目相对,皆默默的看向窗户,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燕落抬手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移至窗前。指尖刚触到窗栓,院中值守的无常已从暗处现身,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公子。“
无常递来的纸团里裹着一枚石子
燕落展开皱褶的宣纸,上面只写着一个“走”字,笔迹潦草而且是用血写的。还在疑惑之际,医馆便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格外刺耳
燕华凑近时,一缕碎发垂落在纸面上。她盯着那殷红的字迹,眉头渐渐蹙起——这警告来得蹊跷,是谁?
“砰!砰!砰!“
震天的拍门声骤然撕裂夜色。两人尚未回神,前院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小厮的惊呼:“姑——“
“官府办案!“
十余名衙役如黑潮般涌入,铁链碰撞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为首的捕头高举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他腰间的铜牌照得森冷:“燕华涉嫌连环剖心案,即刻收押!“
不是协查,不是问讯,而是直接定罪。
燕华瞳孔骤缩。衙役们已呈合围之势,铁链、枷锁、绳索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燕落已经悄然横跨半步,将她护在身后,“证据呢?“燕落冷冷的问道。
“到了堂上,自有证据与你分说!“捕头厉声喝道,铁链哗啦作响,“带走!“
“铮——“
一道寒芒划破夜色,燕落的剑已横在众人面前,剑锋映着火光,在地上投下一道森冷的影:“谁敢动她?“
捕头额角青筋暴起:“燕公子这是要拒捕?“
剑拔弩张之际,燕华的手轻轻按在燕落执剑的手腕上。
“燕落。“燕华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深思。京城重地,这些衙役敢深夜拿人,必是手里有些证据,不然不会这么的肆无忌惮,与其在此僵持,不如......
“我随你们走。“她声音清冷,眼中毫无波澜
燕落剑锋未收,声音却比剑更冷:“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他指尖轻弹剑身,嗡鸣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我一定踏平京兆府“
绿竹捧着狐裘大氅踉跄奔来,指尖都在发抖。她家姑娘素来畏寒,那阴冷大牢......
“姑娘......“绿竹的声音带着哭腔。
燕华任由她系好大氅,顺手拂去她颊边泪珠:“傻丫头,哭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等我回来。“
青石阶上凝着经年不化的湿气,燕华踏过时,溅起细小的水珠。衙役手中的火把在幽深的甬道里投下摇晃的光影,将铁栅栏的影子拉长成狰狞的爪牙,一寸寸爬过她素白的裙裾。
腐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燕华还是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墙角一盏油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或明或暗
“进去......”,衙役猛的一推,燕华往前踉跄一步,堪堪稳住身子
“咣当——“
生锈的铁门在身后闭合,角落里堆着的霉烂稻草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混着血腥与排泄物的恶臭,熏得人眼眶发涩。
燕华静静立在牢房中央。月光从高处一方窄窗漏进来,将她与黑暗一分为二——上半截身子浸在冷辉里,下半截仍陷在污浊的阴影中。
阴暗的牢房角落传来窸窣声响,一只灰毛老鼠大摇大摆地从燕华脚边窜过,细长的尾巴扫过她的绣鞋。它熟门熟路地在牢房里穿梭,倒显得她这个不速之客侵占了它的领地。
燕华静静注视着这只老鼠。医学院四年的学习生涯,她解剖过的小白鼠不计其数,自然不会惧怕。
她拢紧身上的狐裘大氅,缓步走向那张铺着霉烂稻草的石榻。潮湿的稻草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手指轻触便沾上一层黏腻。这间牢房关押过不少犯人,石壁上深浅不一的抓痕诉说着曾经的绝望。
燕华坐在石榻边缘,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方寸牢笼。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渐次浮现——
初时她只道是有人觊觎她的医术,想要夺取那把能起死回生的柳叶刀。小满死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方突然没了任何的动作,她几乎要以为威胁已然远去。
直到云柳惨死,云若莫名失踪,线索指向柳错却又戛然而止,柳氏满门被屠,血案至今未破。蓟阳的无辜少女,阳州的失踪女子,永州货船上的无名女尸......而今京城再现剖心案。
虽然未能亲自检验蓟阳的尸体,但京城这几具女尸的伤口她再熟悉不过——切口精准,手法娴熟,非精通医术者不能为。
石壁上的水珠滴落在手背,冰凉刺骨。
回京后,从青樱的死,到今夜栽赃嫁祸,步步为营,为的就是逼她就范。那些死去的女子,不过都是验证移植之术的试验品。而她的价值,就是那把手术刀。
所以,对方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
铁栅栏突然哗啦作响,打断了燕华的思绪。一个身着衙役服的男子抱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走了进来。
“燕大夫,夜里寒气重,您先将就着用。“
燕华抬眸,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打量着来人:“你是?“
“小的杨广茂,“男子压低声音,“您在晋阳街头救下小人,还允许内子在医馆做工抵账......“
“是你呀,你怎么......?”
“刘大人死后,新任刺史清洗了旧部。“杨广茂将棉被放在石榻上,“小的不得已只好来京投奔同乡,刚进京兆府当差不久,也帮不了您太多“他犹豫片刻,“燕大夫若有信要带,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多谢好意。“燕华摇头。她很清楚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怕是现在都知道了,特别是沐北归,以他的手段,怕是早已知晓她入狱的消息。既能在京兆府来去自如,这区区牢房又岂能困得住他?
杨广茂正要再劝,牢门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顿时噤若寒蝉——来人一袭墨色锦袍,腰间悬着赤军侯府的令牌,通身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你倒是悠闲。“沐北归冷眼看着坐在棉被上的燕华。
杨广茂慌忙退到墙角,低着头快步退出牢房,临走还不忘将那床棉被仔细铺好。
燕华抚平被角,神色平静:“不然呢?哭哭啼啼?“
沐北归眸色一沉:“跟我走。“
“现在不行。“燕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既然有人抛出了钩,鱼跑了多可惜?“
“死者手中那把刀,上面刻着'燕'字。“沐北归斜倚在铁栅栏上,黑色大氅在昏暗的牢房中更显深沉,“是你的?“
燕华眉头微蹙。她确实有这个习惯——自医学院实习起,她总爱在私人物品上刻字标记。听诊器、钢笔,都会刻上一个“燕“字。送给洛凌枫的那套工具,也特意刻了“洛“字。
但这把刀......
“自从用了阿娘的工具,我那套刀具就收起来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能接触到的人不多。“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沐北归身上。这京城中,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她房间的,除了眼前这位,恐怕......
“怀疑我?“沐北归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在想,“燕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世上是否还有第二个如沐小将军这般身手了得的人,能......“
“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
燕华不禁莞尔:“这般笃定?“
“自然。“沐北归眸光微沉。她身边日夜都有鬼楼的暗卫值守,还有他安排的人,若有人接近,他岂会不知?
燕华不再追问,转身环视这阴暗的牢房。既然对方大费周章将她关进来,必然另有所图。与其贸然行动,不如静观其变。
她合衣躺下,狐裘大氅裹紧全身,却仍抵不住石榻渗出的寒意。忽然肩头一沉,带着松木气息的玄色大氅覆了上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谢谢!“她侧身向内,声音闷在大氅中,“告诉燕落,不用担心我“
牢门开合的声响过后,四周重归寂静。燕华睁开眼,盯着石壁上摇曳的灯影。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牢房内仅有一方窄窗,月光如水般流淌进来,恰好照在案几上。燕华静坐于后,指尖轻抚案几上摆放整齐的文房四宝——这三日来,这间牢房被布置得愈发精致,倒像是要让她在此长住。
“燕大夫,久违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燕华抬眸,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立于栅栏外,硕大的斗篷和面巾遮去了整张脸。
“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燕华直视那双眼睛,声音平静。
黑衣人轻笑一声:“死了那么多人,燕大夫竟还能如此从容。“
燕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痛色。她不再言语,只是从容地铺开宣纸,执笔蘸墨。
牢内一时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燕华手腕轻转,墨迹在纸上晕开——“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战犹腥。“
笔锋凌厉如刀,杀气跃然纸上。黑衣人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般气势磅礴的诗句,竟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是杀伐决断,更有凌驾众生的傲然。
黑衣人的目光在燕华身上逡巡,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原以为这女子不过是个有些本事的医者,如今看来,倒是小觑了她。
“燕大夫,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燕华神色未变,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果然,燕大夫还是命好,云柳可没你这么幸运,杖板扬起,啪的一下,背上便是鲜红一道血痕,像极了冬日里盛开的梅花,很漂亮,她想喊,可是喊不出来,她说冤枉,我当然知道她冤枉,只是......”,黑衣人突然停了下来,呵呵呵的笑起来,笑起来的声音有点尖细,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燕华握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满腔的恨意让她恨不得撕了他,可隔着那道铁栅栏,她做不到,也不能做,云柳的仇她一定要报,到那天,她一定让他血债血偿,她紧紧的攥紧拳头,遏制发抖的手
“那会,我就在边上,远远的看着,一杖,两杖,三杖......,每一杖打下去,都能溅起鲜红的血,啧啧啧,只是站的有些远,不然血溅三杖会弄脏衣服,只是......”,黑衣人一顿,盯着燕华,良久,才又慢悠悠的继续说道,“只是,可惜这丫头不经打,还没尽兴,就断了气”
燕华死死咬住牙关,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她提笔继续写着,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一遍一遍
“还有那个叫青樱的女子,也是无能,一只箭就要了她的命,哦,不对,青樱不应该是第二个,是第三个,医馆里那个长的很漂亮的女孩,叫云烟,我很喜欢,燕大夫不如把她送我?”
“或者,蓟阳那个云峰也挺好”
燕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把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不能被他看见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终究是没有忍住,破碎的声音嘶哑的吼出声
黑衣人低笑一声:“燕大夫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你想换心?”
“我就说燕大夫聪明......”,声音不疾不徐,慢慢悠悠的
“不可能......,”燕华厉声呵斥
“只要,有燕大夫相助,就没什么不可能”
“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条件”
黑衣人转身,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那就要看燕大夫愿不愿意创造这个条件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明日,我为你备了份大礼。“哈哈哈哈......,”笑声渐行渐远
燕华一拳砸在案几上。墨砚翻倒,乌黑的墨汁如鲜血般漫过她刚写就的诗句。
疯子!
她死死盯着栅栏外的月光。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人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