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宫变
沥任一晕了过去,兰妃顺势把他半抱在怀里,素色宫装被他颈间的冷汗浸出一片深色
她没有哭喊,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甚至心中还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该怎么做,隅儿年岁还小,而且也没有帝王心术,她只想儿子能做一个闲散的王爷,喜乐一生,不要像他一样,殚精竭力,最后真正的成为孤家寡人
想到此,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镇定,“陛下龙体欠安,然朝政不可一日无主,大皇子身为长子,应当担起责任......”
大皇子猛然抬头,心中暗喜,可也知道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儿臣......,不敢......”
“不必过谦”,兰妃素手微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你是长子,此刻代掌朝政,合情合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她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沥任一,“先将陛下送回紫宸殿......”,目光落在燕华的身上,“劳烦燕大夫......”
“儿臣遵旨”,大皇子欣然领命,脊背挺直,起身时,目光还是忍不住的扫过殷吹笛,极轻的点点头
兰妃扶着沥任一离开了太极殿,留下一道无声的轨迹,她慕然回首,淡淡瞥了一眼大皇子,看着他点头才放心离开,她知道,那是承诺
待到兰妃和沥任一的身影消失在殿后,沥元昭转身面向满殿文武,此刻他的脸上威严又锐利,和往日里温和隐忍的他截然不同
“程贵妃勾结洄水阁,祸乱朝纲,文昭王谋逆篡位,罪证确凿,将二人打入天牢,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谋反处置”
禁军轰然应诺,程贵妃还在尖叫咒骂,“没有我,沥任一也会死......”
文昭王则像被抽走了灵魂,任由侍卫驾着,眼神空洞,身上那身他梦寐以求的龙袍早已没有了威严的样子
“另......”,沥元昭的声音陡然转利,“文昭王谋逆一案牵涉甚广,着三司会审,即日起彻查其党羽与身世疑云,凡有隐瞒者,以同罪论处”
沥元昭磨光扫向阶下的宋停云,见他微微颔首,显然是早已会意
诸事妥当,沥元昭踏着晨光回到紫宸殿,殿内烛火昏沉,沥任一仍在昏迷中
燕华立在床测,眉头紧蹙,已经退隐多年的周太医也随侍在侧,也是频频摇头,脸上满是无奈
“吃下的那粒药丸确实可以缓解他的急症,可他身上的毒瘾却需要很长时间才可以根除,根除毒瘾却是蚀骨之痛,以他的身体......”,燕华话未说完,殿内一片死寂,只是大家都懂了这未尽之语里的绝望
“毒瘾?”沥元昭心中掠过程贵妃的那句话,“什么毒瘾?”
“现在我不建议强行戒毒,最好是维持......”,燕华说着看向兰妃
兰妃摇了摇头,缓缓垂下了头
“之前王太医给陛下诊治的”,殷全适时说话,声音不高,却透露了一个信号,之前给陛下看病的是王太医,药自然也是他下的
沥元昭转身出门,太医已经被控制了,现如今都被关在紫宸殿的暖房
片刻后,两名侍卫押着中年男子进来,那人头埋得很低,步履踉跄,被按跪在地上,才缓缓抬头
当看清了那张脸,燕华如遭雷击,是他?怎么是他?他不是......?
“王璞源......”,她失声低唤
那人却像没听见,只对兰妃叩首,声音干涩,“叩见兰妃娘娘......”
燕华的心跳乱了节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王璞源,曾经是她真正意义上收的第一个徒弟,当年她还笑着说他定会青出于蓝,可后来却也是他当庭作证把她送进了监狱,害她差点丢了性命,只是后来他不是死在了紫月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是罂粟?”燕华心中彷佛无休止的下沉,当年她无所顾忌,也不觉得现代医术有什么不好,甚至有和中医一较高下的想法,所以教了他太多东西,致幻的鸢尾花,罂粟的麻醉效果,当然也包含了它的副作用,毒品,甚至器官移植等,也是因为他,她收起锋芒,不敢再把新的东西示人,哪怕现在的学员也只教救人之术
王璞源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的缩了缩
“你竟然真的找到了罂粟提纯的方法......”,燕华声音冰冷,“王璞源,你竟然敢?”
“有何不敢......”,王璞源突然嗤笑,“你教我医术,却不让我用它来换荣华富贵,你只说医者高洁,可你看,现如今我是太医院的院正......”
“可你也成了阶下囚......”,燕华的声音冷的像冰
“那又如何?”王璞源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还是梗着脖子道,“胜者为王败者寇......”
殷吹笛眼神一沉,对侍卫道,“带下去,好好审”
只是王璞源依旧嘶吼,“燕华,你知道,这毒一旦上瘾,便无药可解......”
燕华望向殷吹笛,好似在询问,你还需要多久......
几人离开紫宸殿,被沥元昭安排在偏殿休息
沥元昭行事果决,短短十日,便将文昭王案件梳理的清清楚楚,当年媛娘被杀后,朱雀心中恨意疯长,为了报仇精心筹划,仗着自己的一些观星本领,又赶上庆元帝迷信天象,在他的有心策划下,借机混入了钦天监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建立了洄水阁,并利用洄水阁的势力在每个皇子府都安插了眼线,宣王府便是程贵妃
他推波助澜挑起皇子间的争斗,最后靖王叛乱,昭王谋逆,宣王渔翁得利,无论宣王当初与昭王如何的密谋,背后都少不了洄水阁的影子
或许是宣王不好控制,也或许是他对权势的渴求与日俱增,他的野心早就不止于此
十三年前,钦天监记载天有异象,心月狐星骤亮,错乱阴阳,昭示有奇女降世,得此女者可得天下,彼时心月孤星划过,落在狮山方向
朱雀费尽心机寻访,最后认定苏清漪便是那个心月狐星转世,于是便策划了一场戏,得苏清漪救下,一步步成了苏清漪的左膀右臂,奈何苏清漪志向只在救人,并不想参与任何朝堂之争
朱雀不得不调整他的布局,故技重施,引得皇子之间明争暗斗,得知文昭王是他的儿子后,转而全力为文昭王铺路
两人约定,文昭王登临帝位,而他则为摄政王,同享天下
没曾想,沥任一得此消息,同样撒出去大批的人手找苏清漪的下落,无意间探知苏清漪和殷商缺过往甚密,便起了杀心
朱雀趁机献计,借着沥任一的杀心,用一封密信罗织罪名,上演了一出莫须有的冤案
到此,前尘往事总算水落石出
眼下,他们只需等待沥任一清醒,便能提出重申殷商缺一案
只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人,或者这个人早已经谋定一切,在这场谋划中,置身事外,那就是定伯侯
兰妃坐在床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碰触沥任一枯瘦的手,他满脸沟壑的皱纹里,当年那摄人的凌厉荡然无存,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闭的严实,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这个男人,曾经一皱眉便能多少人彻夜难眠,他的一句话能血流成河,可现在呢?蜷缩在锦被里那瑟缩的身子,狼狈不堪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心上的那个人,他只是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她是,程贵妃亦是,这是她的悲哀,又何尝不是他的,哪怕身为帝王,也有爱而不得的时候
他多疑,狠辣,无情,一生都在算计与提防里打转,兰妃的指尖轻轻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触碰到他皮肤的冰凉,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十三年来,她从未真正看懂过他,他也从未给她看懂的机会,他对文昭王倚重,却又对三皇子纵容,他给了每个人虚妄的希望,甚至她,也曾痴心妄想过,想着隅儿的未来,想着能母凭子贵
可当隅儿差点殒命在程贵妃手里时,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她便彻底清醒了
兰妃起身走到窗边,掌心摩挲着燕华交给她的木匣,匣子里那粒药丸,能让他短时间清醒,却也会加速耗尽他残存的性命
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回到床边,在殷全的服侍下把药丸送进了沥任一的嘴里
他这辈子,站的高,活得累,最后的日子,或许留些清醒的体面才是他想要的
沥任一醒了,虽然身子依旧虚弱,可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不再混沌,反倒多了一丝燃到尽头的火星
沥元昭将整理好的卷宗递上前,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记着文昭王的阴谋,人证,物证,还有,沥任一枯瘦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颤抖的笑着,他在意吗?老二为了利益,种植鸢尾花,老三为了一己之私更是控制蓟阳,杀了三任刺史,贩卖军械,他不在意,他只是生气,他给了他们一切,可他们却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情
只有从来没想过文昭王才是幕后的黑手,洄水阁才主导了一切,操纵着他,这才是他在意的,他极其自负的人生里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沥任一的眼眸中的是悲哀吗?他从出生便不得所爱,他只是母妃争宠的工具,可父皇的目光从未落在他的身上过,所以母妃对他非打即骂,他只能躲在墙角,床底,瑟瑟发抖
他像石缝中的野草,拼尽全力才能晒到一点阳光,想要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一餐食,一块肉,一次偶然的垂询
那年春日,御花园的桃花开的正好,阿英穿着谁绿色的襦裙,蹲在河边喂鱼,笑声脆的像银铃,他躲在假山后看着她,可却不敢
她好似发现了他,主动的来找他玩,她不会看不起他,她会陪着他哭,陪着他笑,陪着他挨过一次又一次漫漫长夜,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他才知道她竟然是邱阁老的嫡女
为了配得上她,他更加努力,终于从默默无闻走到了父皇跟前,他以为终于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可却发现,她是父皇为靖王准备的王妃
可是,他还是得到了她,在她又一次进宫的时候,他们私定终身,他承诺一定会娶她,可没等到他的承诺,却被邱阁老下嫁言家,他疯了似的找到她质问,却至终都未再见到她
他知道,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挡在他前面的人太多了,没关系,他可以一个一个的来
终于,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可他的阿英......
直到有一天,那个孩子来见他,他才知道了阿英的不得已
他......,现在如何了?他......,能不能得到他回来,那是他和阿英的孩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