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赤军侯殷吹笛
燕落点头,示意让她放心,他会安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但是那些民众不会听她的,所以他还需要官府的人协助,转念一想,她还是从梳妆台里拿出那枚扶桑花的玉佩,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
厚重的积雪,马车已经不能前行,她接过绿竹递过来的大氅披在身上,喊一声无常,让他带着她去往赤军侯府,同时她也安排了人去了陆府,总有一条路可以走得通的
无常的黑袍掠过屋顶,在屋顶未留下半点痕迹。几个掠动就来到了赤军侯府,大过年的府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让燕华有些好奇,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叩、叩、叩。“
燕华的指节扣在包铜门环上,声响格外刺耳。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燕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递上那枚玉佩,老者浑浊的眼珠看到她手中的玉佩时骤然紧缩,不禁抬头看了燕华一眼,那是夫人的遗物,侯爷从未离过身,怎么......?
老者不敢怠慢,猛地后退两步,深深揖礼,恭敬的说道“姑娘请进”
无常已经隐入暗处,燕华独自踏入府中,回廊九转,老者引她至暖阁,随即捧着玉佩匆匆离去
扶桑玉佩在掌心发烫,沐北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花瓣边缘的刻痕
她来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进脑海,震得他心口发麻。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抓起兰锜上的玄色大氅,箭步冲出书房。老管家端着茶盘愣在原地,热茶泼湿了前襟都未察觉——侯爷何时这般失态过?
雪粒子扑在脸上,沐北归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烧。暖阁的雕花门近在咫尺,他的手悬在门前,竟有些发抖。
喉结滚动间,他猛地推开门扉——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惊醒了沉思。沐北归抬眼看见暖阁内逆光站着的女子。雪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她的轮廓。
四目相对的刹那,沐北归瞳孔骤缩。
果然,是她
沐北归的指尖在袖中狠狠掐入掌心,疼痛让他翻涌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
现在,他是殷吹笛,在她眼中是个陌生人
“姑娘。“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连声音都沉下三分,“深夜来访,不知道所为何事“
燕华转过身,是个陌生人,微微眯起眼,目光一寸寸掠过殷吹笛的轮廓——他的眉骨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却无端让她有些熟悉。
“我找沐北归”,燕华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不在,找我一样的”
“您是?”
“赤军侯,殷吹笛”
“殷侯爷?”燕华试探的问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殷吹笛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茶水在杯盏中荡起细小的涟漪。他抬眸,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却又在转瞬间归于平静:“姑娘说笑了“
燕华此时也不纠结,既然沐北归不在,她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侯爷,今日雪下的太大,城西的哪些房子怕是受不住,不知侯爷是否可以请官府提前疏散人群?”
殷吹笛看着眼前的燕华,试探的问道,“哦?这是官府的事,姑娘何必......?”
“医者仁心”,这是她的心里话,她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即将发生的悲剧而坐视不理,但她不认识这个殷侯爷,所以也不确定那枚玉佩是否真的可以有作用,就是不知道陆府那边怎么样了?
殷吹笛忽然起身,燕华忍不住后退两步,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宋叔......”,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燕华,对着外面喊着老管家的名字
刚才的老者缓缓进门,“侯爷”
“拿着我的令牌,去京兆府,让他们去西城疏散人群,暂时安顿在城隍庙”,他一字一顿,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燕华,反而让燕华有些不自在
老管家躬身应下,临走时目光在燕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敢多问
屋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燕华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后退半步:“既如此,民女先告退了。“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她转身的刹那,沐北归突然抬手——“燕姑娘。“
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袖角时生生顿住,悬在半空,像一段未出口的挽留。燕华回眸
“雪夜路滑...“他最终只是垂下手臂,“我让人送你。“
“不必。“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没入风雪。沐北归站在原地,微微犹豫,还是跟着燕华的背影飞掠而去
燕华回到医馆,陆之舟已经在门口等候
“燕大夫,我已经玄甲军去西城疏散了”,燕华莞尔一笑,有了玄甲军的帮助,京兆府那边怕也不敢说些什么,毕竟陆之舟现在可是镇北将军
“燕姑娘......”,殷吹笛一路跟着燕华,燕华疑惑的看着他,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布帛,燕华接过展开,竟是标注了全城危房的简图,墨迹尚新,显然是匆忙绘制
“多谢侯爷”,没有等待殷吹笛的回复,燕华转身把布帛交给陆之舟,陆之舟接过,转身没入暮色中
看过布帛,城隍庙怕是容纳不下这些疏散的人群,她甚至安排人把医馆收拾出来,临时安顿民众,可......,
殷吹笛看着燕华为难的表情,他还是忍不住出声,“兵部有一批军用帐篷可以临时调来使用,只是需要三皇子的调令,你做好你的工作,剩下的交给我!”
“谢谢”,真诚的
“其他所有人”,燕华提高音量,瞬间周围安静下来,“半炷香后,城隍庙集合”
燕落等众人,齐声喊道,“是”
“燕大夫......”,老药师带着几个药童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燕大夫,我们也是医馆的一员,我们也要一起”
“是呀,燕大夫,带上我们吧!”
燕华眼眶泛红,看着这些人,他们赤诚的心,此刻是炙热的
“好,出发”
城隍庙前的雪地被踩出纵横交错的痕迹,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华站在青石台阶上,斗篷被风雪卷得猎猎作响。她手中的炭笔在城防图上快速勾画,将西城坊市分割成数个区块,每个区域都标好了负责的医者和壮丁。
“轻伤者左殿,重伤者右殿,冻伤者集中到东厢——青樱,带人烧姜汤!“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陆家军的老兵们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玄甲军中那些兵士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不由自主的为她折服,她身上总是有一种让心信服的力量
“姑娘...“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妪颤巍巍拉住她,“我家的房梁塌了,攒了半辈子的铜板还压在炕洞里......“
燕华蹲下身,平视着老人浑浊的泪眼:“阿婆放心,您先去那边安置,都会好起来了,人活着最重要“
“燕大夫,西三巷的危房住户全部转移完毕,安置在城隍庙西厢。“陆之舟快步走来,甲胄上还沾着碎雪,“按姑娘说的,老弱妇孺靠近炭盆,伤患集中南侧廊下。“
燕华点头,手中的炭笔在简图上又划去一处标记。她身后竖着块木板,上面贴着分区示意图——救灾区、医疗区、物资分发处,甚至还有专门用布幔隔出的“妇孺安抚处“,条理分明得让在场的老兵们都啧啧称奇。
殷吹笛不仅调来了帐篷和物资,还带来了赤军侯府的人,也快速的投入到这场灾难的疏散中,赤军侯府亲兵在巷口架起大锅。热粥雾气在冬日里腾腾生气,带给众人希望
“燕大夫,西城有一片,是退役的伤兵聚集地区,他们......,不肯离开”
“带我去......”燕华卷起图纸,边走边解下自己的狐裘递给绿竹,“给哭闹的孩子发些饴糖,跟他们说......“她顿了顿,“等雪停了,姐姐教他们堆雪狮子。“
燕华站在窝棚前,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那些老兵蜷缩在破败的草席上,缺臂的、断腿的、盲眼的……他们沉默得像一堆被遗弃的旧铠甲,连雪花落进衣领都懒得拂去。
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单膝点地,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那是她在渝州军营的时候和沐北归学的,所有老兵猛地抬头,看着这个行着标准军礼的女娃子
燕华看到众人的目光慢慢的聚集在她的身上,才缓缓的开口
“北境的风雪,比这大得多吧?“她忽然道,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几个老兵猛地抬头,浑浊的右眼盯着她。他们都是从北境战场负伤退下来的
燕华不急不缓地:“听说当年蓟阳关外,积雪能埋了战马,可守城的将士们——“她指了指老兵们身后的断刀残枪,“就是用这些兵器,生生在雪里挖出一条生路。“
“如今这雪,“她看着这些失去希望的老兵,“难道比敌人的刀箭还利?“
“小丫头...“缺了右臂的老卒哑着嗓子,“你懂什么......,我们都是被遗弃的废人“
“不,你们不是,你们为国,为民,为自己的家人,守卫和平,安宁,民众不会忘记,历史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忘记,我们都知道,我们还能在家吃一顿饱饭,都是你们用胳膊,腿,甚至是命换来的,以后我也会讲给我的后辈听,他们也会跟随你们的脚步,保家卫国,上阵杀敌”
风雪的呼啸并未掩盖燕华的声音,她清冷的声线在穿透雪雾一字一句的传入到哪些老兵的耳中,有些老兵已经按耐不住
“我记得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你们在边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现在雪要压了我们,难道不值得我们斗上一斗吗?”
“老家伙们,难道我们要让一个女娃娃看扁了?”其中一个老兵拄着拐杖,用尽全力的想要站起来,燕华快步上前,只是伸出手,等待着老兵抓住她的手
他们这些老兵因为残疾受尽世人白眼,如今这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却给了他们无尽的尊重,老兵眼眶含泪,抓住燕华的手,一只腿也稳稳的站了起来
“雪会停的。“燕华褪下身上的大氅,披在老兵单薄的衣衫上淡淡的说道,“但有些东西,埋再深也冻不死。那是兵者的脊梁“
“都起来!“站起来的独腿老卒吼道,“别让个小丫头看扁了!“
“众位将士”,燕华再次开口,声音清亮,穿透风雪,“待风雪停歇,我,燕华,必备好好酒......”,她微微一顿,“为诸位,庆功”
“庆什么功?“独眼的孙瘸子哑着嗓子问。
燕华目光扫过每一张沧桑的脸:“庆诸位还活着。“
“活着?“断腿的老赵苦笑,“我们这副模样,活着还有什么用?“
她抬头,目光灼灼:“活着就是最值得庆祝的事情,为护卫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有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又有多少将士埋骨他乡,你们的命是他们的命换来的,雪灾当前,城中妇孺老弱无人庇护,哪些人中有你们牺牲的战友的父母,儿女,兄弟姊妹,诸位在战场上能披荆斩棘的杀敌,今日难道以残躯就护不住他们的亲人?“
一片死寂,只剩寒风呼啸。
“东城三十七户茅屋将塌,需懂架梁的好手。“燕华扫视一圈,继续说道,“西巷粮仓被雪压顶,需能攀高的勇士。“最后停在一处,“城南药铺缺人搬运药材,需心细如发的老兵,“
忽然,缺臂的老钱用牙咬起地上的断刀,“锵“地插进土里:“他娘的!老子一条腿也能架梁!“
独眼的孙瘸子摸索着站起来:“老子当年能百步穿杨,如今还辨不清个东南西北?带路!”
燕华笑了,“好!待雪停之日,——我陪诸位喝个痛快!“
沐北归踏雪而来,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鹰翼。他本欲直接闯入,却在窝棚外听见了燕华的声音——清亮,坚定,像一把劈开寒夜的剑。
他止步于阴影处,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话语听起来总是让人暖洋洋的。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热。
他知道,在渝州军营时,她给哪些伤兵换药时从不用怜悯的眼神,而是像对待同袍般拍他们的肩膀,鼓励着他们,她在箭雨中穿梭,给每个伤员同样的救治
她让那些被遗忘的废卒,此刻眼里有了光,在她眼中,众生亦如星火,每一点光,都能照亮黑夜
沐北归悄然退后,解下自己的玄狐大氅递给隐在暗处的无常:“送去给她吧。“他知道这是她的护卫,而此刻的他,不方便出面
“轰——“
接连数声闷响从西城传来,大地仿佛都颤了颤。城隍庙前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转头望去——远处腾起一片雪雾,原本低矮的茅屋群已塌成一片废墟。
“是布衣巷......”,有人突然说道,众人突然齐齐的看向刚刚从布衣巷撤出来的民众,若再晚上半刻,那巷子里二十多户人家......,就全被埋在里面了
“他娘的!“角落里,失去右臂的老赵正用脚趾夹着炭块,在砖地上划出简易窝棚的图样:“当年在漠北零下三十度都能扎营,这点雪算个屁!“
悲泣与怒吼交织在庙堂里。抱着婴孩的妇人突然跪下哀嚎起来,却被独眼孙瘸子一把拽起:“妹子别哭!“他独目里闪着光,看向燕华,“活着,比啥都强!“
燕华望向那片废墟。雪还在下,将断壁残垣渐渐掩成一片平坦的苍白,仿佛那些茅屋从未存在过。但此刻庙中,临时搭建的帐篷中,热火朝天的架梁声、熬药声,像一把把利刃,生生剖开了这虚伪的宁静。
——绝望是真的。
——但活着的人,总能从灰烬里扒拉出火星。
雪夜无月,城隍庙前却亮如白昼。
数十支火把插在雪堆里,火光映着往来穿梭的人影——断臂的老兵用牙咬着麻绳帮妇人捆扎草帘,稚嫩的孩童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柴堆踉跄奔走
燕华半跪在雪地里,正给一个冻伤脚的老汉包扎。粗布条缠到第三圈时,头顶突然多了一片阴影——赤军侯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玄色大氅撑开,替她挡着风口。
陆之舟带人扛着新伐的木头回来,断腿的老钱单脚蹦跳着指挥架梁。小儿钻到最前面,踮脚给满头大汗的陆小将军喂了颗糖。
雪仍在下,但每片雪花落进火把的光晕里,都成了转瞬即逝的金屑。
——这一刻,他们不是侯爷,医女,将军,百姓,只是共同守护这座城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