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有些生气
寒风掠过飞檐,沐北归披着墨色的披风立在廊下,嗓音微微沙哑,“不冷吗?”
燕华望着天际翻涌的暗云,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尽可能的把脖子埋进柔软的毛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沐北归缓步上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铅云在暮色里翻涌着诡异的暗紫色,云层边缘扭曲狰狞,“看什么呢?”
“又要下雪了......”,燕华幽幽的说道,她不喜欢下雪,一直都不喜欢
“大氅......,喜欢吗?”
“你送的?”燕华转身之际,发尾清扫掠过沐北归的鼻子,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
“给你的礼物”,他上前一步紧了紧大氅的领子,动作自然好似重复过千百遍,“北邙山的雪狐,让人照着你的身形裁剪”
“谢谢”,燕华没有矫情的推辞,对于沐北归推辞应该也没什么用,更何况已经穿在身上了
燕华微微靠近,笔尖扑捉到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被沉香覆盖,但她还是闻到了
她后退半步,抬头望向沐北归,“你......,受伤了?”
“小伤......”,他垂眸轻笑,还是没有瞒过她
燕华转身离开,再次出来的时候拎着她的医药箱,“哪里?”
沐北归摇着头笑了笑,解开衣襟,露出后背,伤口被包扎过了,只是白色的绷带被鲜血染红,空气里的血腥味骤然浓烈,雪白的布料黏着血肉,燕华用剪刀利落的挑开,露出背部狰狞的伤口,终是见过那么多伤口,看见这样的伤口还是不免一愣,从左肩斜划到右侧肋下,五道抓痕深浅不一却也触目惊心,最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鲜血汨汨,用血肉模糊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你这是......”,燕华疑惑,镊子悬在伤口上方
酒精倾倒刹那,沐北归肌肉猛地绷紧,却仍然扯出个不在意的笑意,“遇到几只狼崽子”
“野兽?”燕华的仔细的清理伤口,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野兽爪牙上的致命威胁——那些潜藏的病毒与细菌,足以让伤口溃烂,稍不留意就是致命的败血症。可看着沐北归故作轻松的侧脸,她还是故意加重手伤的动作
沐北归不禁吸了一口凉气,“疼......”
“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燕华无来由的有些生气,可她不想探究生气的原因,但还是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跳动的烛火将燕华的侧脸镀上暖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背上,酥酥麻麻的
沐北归忍不住喉结滚动,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伤口的刺痛和温热的气息交织,他有些贪恋那一丝的温柔,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是不是,只有受了伤才能换的你片刻的温柔”,沐北归的声音轻的像是呢喃
“什么?”燕华抬眸看着沐北归,没有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沐北归回神,“小心万俟儒......”
燕华手上动作一顿,他知道些什么?
“那个秦卿楚身份清白,家住砚山镇,家中有一个哥哥,娶了嫂子后容不下她,把她卖进了当地的大户人家为婢,多年后那户人家飞黄腾达迁往京城,路上遇到劫匪,只有她一个人侥幸逃脱,一路乞讨想要回到砚山,半路被万俟儒所救,秦卿楚养好伤后便离开了,之后她回到砚山,被嫂子嫁了人,后来砚山镇招灾,她又逃荒逃了出来,再次遇到万俟儒,此后两人感情快速升温,后来秦卿楚怀孕,万俟儒决定带她回京,想让孩子认祖归宗”
“所以......。她不是卿姨娘?”燕华疑惑的问,手上动作没停
“伪造个身份并不难,我还在查,只是还没有消息,有消息我告知你”,沐北归压着嗓子说道
“谢谢!”燕华在他的背后打个结,“不要碰水,三日后来找我换药”
“华儿......”,沐北归有些无奈,长叹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动衣角,整理好衣服,转过身看着燕华
“怎么......”,燕华想要询问,突然被沐北归一把拉进怀里,她微微挣扎,却被抱的更紧,一只大手压着她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肩窝,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熟悉又陌生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沐北归闭上眼睛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燕华愣神之际,沐北归已经推开她,裹紧她的大氅,深沉的看了她一眼,几个纵身便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一脸疑惑的燕华站在原地
猛然想起,忘了问他在哪里遇到的狼?算了,问了他也不会说
果然,晚上下了一场雪,暮雪初霁,燕华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穿过小径,隔着画着梅花的屏风,不忍就坐在梅树下,月白广袖垂落,玉簪迎着天光,眉眼间清冷如霜,恍若将一冬清寒都凝再身上
他和燕落不同,燕落温润谦和,虽也冷淡,但恰到好处,而不忍更像是高悬的孤月,清冷疏远却又让人愿意沉沦在那片银辉里,知道遥不可及,但仍然忍不住追逐,这样一个梅好的人儿,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家女儿
“不忍”,燕华喊的极轻,生怕声音大一点惊扰了他
不忍转身瞥见她的身影,眼底竟然蔓开了春水,唇角轻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阁主”,他颔首行礼,声音清冷
“你怎么来了?”
“朱雀不放心你,让我下山来看看你”,不忍说的淡然,但看向燕华的目光却含着幽光,鬼楼传来消息,在京城看见了赤尾,他青龙的护卫,他出现在京城,意味着青龙也在京城了,那燕华的处境必然凶险万分
“替我谢谢七叔”,能让不忍下山,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不放心她,既然不忍不愿意说,她也不便多问,“你要住在隐绣阁?”
“隐绣阁多为女子,我住在这里怕是不便”,何况他还是为了燕华来的
“那......”,鬼楼那么大,总有他落脚的地方吧!
“怎么?燕大夫嫌弃我是个瘸子,不方便让我住在医馆?”燕华一愣,谪仙一般的不忍,竟然会开玩笑?
“怎么会?”随即燕华便吩咐,帮不忍收拾行李,一起回了医馆
安顿好不忍,燕华便再次忙碌起来了,大多的时候她都在医馆忙碌着,时不时的抽出时间到西街看看哪些老兵,也会到城隍庙看看哪些孤儿,燕落安排的很好,请来了夫子教他们读书
日复一日,也并未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不知从何时起,风里的寒意褪去了锋芒,变得柔和起来,天空也渐渐砖围澄澈的蓝,地面缝隙里钻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中怯生生的舒展着叶片
终于有一日清晨,燕华如往常般推开房门,抬眸忽见那棵白玉兰的枝头,一朵莹白如玉的花苞悄然绽放,花瓣饱满润泽,花苞的顶端还凝着一滴未干的露珠
“燕落,燕落......”,她提着裙摆奔向那棵白玉兰,从她来到这里,她的身边就再也没有长过一片草,开过一朵花,唯有那株彼岸花岁岁年年,花开花落,她的目光扫过窗台那个空寂的陶盆,盆中残留的暗红花泥还有些干涸
风吹花枝动,玉兰花也轻轻颤动,一滴晨露抖落在她发烫的眼角,分不清楚那是露还是泪
“绿竹......,开花了......”,燕华抓着绿竹,仰头望着那株白玉兰
绿竹端着早餐从廊下转出来,见着她的模样,不由愣了愣:“姑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枝头那朵玉兰花正在风中轻轻摇晃,“这玉兰本就该在春日绽放,不枉将军这段时日精心的照料,如今倒也真的重开了。“
她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转身回房拿了一件披风,“姑娘,虽然天气转暖,但春寒露重,还是要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燕华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微微哽咽。是啊,不过是一朵花开了,就像春去秋来、日升月落,对谁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有她知道,这朵花,是穿透了五年寒冬的第一缕光,也是她的活在这个世界的希望
“姑娘,公主府送来了帖子,于花朝之日邀请姑娘到府上赏花”,燕华忍不住叹口气,古人真的挺爱赏花的
“哦,还有言府也送来帖子,说是言府老夫人多日不见姑娘,甚是想念,请姑娘过府一叙”
“言府?”言老夫人和她似乎也没什么交情,还有言府的花圃燕落探究终是无果,但她始终觉得那片花圃下面藏着什么,只是言府守备森严,终究是没有办法仔细探查
“燕落呢?”
话音刚落,院门已被推开,万俟悔大步跨了进来,“那小子天不亮便出门了”
他瞥见石桌上两封帖子,翻动两下,“华儿,按照规矩花朝节该由长辈带你你制作花糕,赏红拜神,带你和各府之间来往走动,只是阿爹一介武夫.....”,万俟悔一声叹息,不免露出几分局促
燕华莞尔,替万俟悔斟上一杯茶,“没关系,我本也不喜欢这些热闹”,以往医院里的小姑娘总是嚷嚷着情人节,圣诞节,她的节日都在加班
不忍滑动轮椅缓缓走近,木制的轮椅还是有些笨重,老远便能听到,“不忍......”
万俟悔还在因为言府曾经传出来和燕华的哪些谣言对言府颇有微词,自然是不愿意燕华再去言府,至于长公主那边......,
“听说言府花团锦簇,言府的公子更是在花事上无人可及,我倒是想去看看”,不忍突然开口道
燕华诧异的抬眸看着不忍,他知道了什么?
“你娘留下来的那十二影卫可不是简单的护卫,其中一个叫魑魅的,擅长踏影潜行,便是铜墙铁壁也能悄无声息出入,让他带我去一趟就好”,不忍笑着对燕华说
那十二影卫,燕华只对无常熟悉,其他的人都还没见过,也不知道他们都有哪些能力,既然不忍提到魑魅,她倒是也无可厚非,“好”
谈话间,云烟匆匆进来,“姑娘,殷全公公来了”
殷全?皇上的贴身侍从?他来做什么?如果皇上想见她,大可以宣她觐见,现在只是派了公公前来,看来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