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赤朱玉是时间裂缝的钥匙
周岐恍恍惚惚迈出手术室,方才那一幕仍在眼底翻涌,燕华下刀时候的果断,指尖在血泊中探寻出血点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那神乎其神的技艺怕是他这辈子也无法企及
“这就是你辞掉太医院院史,执意要追随之人”,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周岐浑身一颤,他转身时,正见着祖父立在医馆门口,目光越过周岐看向那道背影
“是......”,周岐追随着那个背影很久很久,才回神弯腰施礼,“祖父......”
“一定要辞官?”周难做了一辈子的太医,从从小医馆做起,一步步做到太医院院史,他也曾意气风发革新医制,只是后来并未有所作为,反而沦为附庸之辈,总觉得做最高的官,却忘了初衷,他听到竟然有人为了医道敢在大殿上叫板,倒也多了几分佩服
“一定要辞官......”,周岐忽然跪在地上,言语坚定,“孙儿行医十数年,从未见过有医者如她这般,望祖父......,成全”,他额头重重的点地,抬头时目光看向消失的内院,那头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她值得他一生追随,她做的事情更是值得
“那......,小儿如何?”月光漫过周老先生眼角的皱纹,他淡淡的问道,他在街角看见那个小儿被马踏过,也上前做了检查,内脏蓄血,怕是凶多吉少,按照太医院的惯例,这种情况大多是让家属准备后事了
只是那个大汉来了以后抱起孩子就奔着医馆而来,他便也跟着来了,他也想看看这样的病症那女子是否救得,他看着那个女子跪在地上探查病情,又果断的指挥身边的人,整个人身上闪着光芒,这样的光芒他十几年前也在一个女子身上见过
“燕大夫说还未脱离危险期,仍需观察,如明早可醒来,便是无恙”,周岐垂手而立,简单的复述着燕华的话
周难猛地抬头,霜白的眉峰拧成利剑,腹腔蓄血能活?三十年前他随驾南巡之时,曾有一位皇子被流矢贯穿腹部,太医院当年的一个医官提出青囊书中曾有剖腹治病之记载,便学着书中的样子剖开腹腔却止不住血,最终眼睁睁的看着皇子再榻上枯萎,为此整个太医院付出惨痛的代价,也因为此事他才能当上太医院院史
只是没想到那女子不禁会青囊书中剖腹之术,医术竟也如此了得,他转头看向周岐时,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理解
“你父亲那边......,我会处理”,周难的声音忽然轻了,他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留给周岐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周岐对着远去的祖父背影,拱手作揖,送别祖父,也是送别以往的自己
燕华坐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低首垂眸转动手中的茶盏,琥珀色的茶汤随着晃动泛起层层涟漪,她就着茶盏轻抿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漫开,她其实是不喜欢喝茶的,咖啡虽苦但可提神,她倒是勉强接受,至少这茶她始终品不出好坏,她有些气恼的将茶盏放于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华儿......”,殷吹笛淡淡的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慢慢的靠近,踩着她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轻,燕华不禁有些慌,总要说些什么
“御苍王,还是叫我燕大夫,燕华亦可”,燕华站起身转身时已换上疏离的笑,抬眸间不着痕迹的观察者他,他的脸色尚可,伤应当是好的差不多了,她不禁缓缓松了一口气
“我并不非有意隐瞒......”,殷吹笛的脚步顿在三步外,手掌微微蜷起,开口时不免带了几分焦躁
“将军也好,王爷也罢,燕华不过是一个医者,原是不该与贵人有太多的牵扯”,说话间她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要说一点也不生气,那也未必,她至少把沐北归视作朋友,赤军侯时又多与她相交,现在想来,这些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她平白的多出误会
“我从未将你当做外人......”,殷吹笛终于说出口,“在军营的哪些日子......”
“够了”,燕华打断他,“御苍王日理万机,若无其他事宜,还是请回吧!”她转头唤道,“绿竹,送客”,语气客套的将殷吹笛心中那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一寸寸的割碎
殷吹笛望着燕华紧绷的肩线,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他鬼使神差的去拂,却在触及前一刻猛地收回,此刻的她筑起了铜墙铁壁,而他现在是最没资格叩门的那个人
“那日后......”,他后退半步,“若有需要,我......”
“王爷,请......”,燕华不再看他,重新坐回石凳上,茶盏在指尖转的飞快,直到殷吹笛的脚步声消失在月洞门,她才敢抬起头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哪些心中涌出的怨气从来不是言辞,而是看见他时,心底翻涌的不甘和委屈
星河流转,只剩她一人坐在原地,看落花成冢,看他的背影融在暮色里,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华儿......,若你对他有意,为父可以......”,万俟悔看着站在哪里发愣的燕华,如若燕华有意,他拼上全部军功也会为她求得一份如愿,只是这御苍王府的水太深了
“阿爹......,明日便要离京了,此去山高水远,阿爹定要保重身体”,燕华接话,倒是叮嘱起了万俟悔
“阿爹常年驻守边关,早已习惯,你阿娘去世之后,京中更是了无牵挂,现在阿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万俟悔与燕华相对而坐,“不如......,要不我把天星留给你”
“阿爹,放心吧!有燕落在,还有阿娘留下那么多的暗卫,定是能护我周全的,你身边更需要得力之人”,燕华知道万俟悔是希望她能跟着他回并州的
“好吧!”万俟悔知道燕华一向是有主意的,说再多也是无意,便也不再强求,至袖中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燕华面前,“这是你阿娘唯一留下的一封信”
燕华打开信封,娟秀的字迹展现在眼前,信纸已经有些泛黄,旁边还有泪痕晕开的淡痕
“吾家阿华亲启:
见字如唔,当你展开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回到了大沥,或许也正握着手术刀做着和阿娘一样的事情,阿娘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解释这一切,但总觉得我说的你应该能理解,当年我误触赤朱玉误入大沥,才直到赤朱玉是时空裂缝的钥匙,每逢赤朱联星成线,便能打开连接现代的冲动,最初我贪恋这来去自如的自在,可紧紧只能呆上两日便要回来,可是我遇到你阿爹,又后来生下了你,你出生后额头有火凤印记,我原只是当作特别的胎记,并未在意
可阿娘识人不清信错了人,终究是把你置于危险之中,我视作亲妹的女子,因女儿的心疾起了执念,她偷翻我的笔记,误读了心脏移植,认定我藏着起死回生的秘术
突然有一天,谣言四起,‘火凤祸星,殃及天下’,我才惊觉我还是太过天真,为保你平安,我不得不动用了赤朱玉的力量压制你体内的火凤印记,却终不小心把你的魂魄分成了七份,我只能跟着赤朱玉不断穿梭在不同的时空寻找你的魂魄,直到......,直到在医院看到你,我才真正找到你,也因此耗尽我的力量,可你终究不属于哪里,终有一天你会回来
我更欣慰的是,你一身本领,即使回到大沥,也能自保,赤朱玉能暂时压制你的火凤印记,可当你满十八周岁,印记自现,望你保重
华儿,阿娘从未后悔用赤朱玉换你的人生,却唯独遗憾不能陪你长大,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你在这颠倒的时空里,能落地生芽,逆风成景
最后阿娘唯有三愿:
一愿你生平长安,所行皆坦途,不必历经乱世人情之苦
二愿你慎择良人,遇风共执伞,逢雪同添衣,眼底映得出彼此的山河
三愿你敬畏生命,却不困于仁心,医道之外,必有权衡,望你知晓,握着手术刀的手,有时也需手握荆棘
你的路需要你自己来走,如能在这混沌世间,劈出一方清明之路,如若不行,就寻心而做
令:阿娘在鬼楼给你留下些东西,如有需要,可自行取用......
永远爱你的阿娘
苏清漪
于鬼楼灯下”
原来如此......,燕华翻开衣袖,腕间那抹若隐若现的红色赤朱玉,就是这个东西压制了她额间的火凤?十八周岁,那时间应该不久远了,所以她需要加快步子了
信纸滑落时,夹在其间的便签掉了出来。素白宣纸上是母亲潦草的字迹,燕华看完不免笑出了声,怪不得她会觉得那首曲子那么熟悉,原来阿娘从小哼唱的
火凤印记也好,宿命齿轮也罢,她这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四好青年,最不信的便是命,最擅长的也便是挣脱命运,她能从烂透的泥潭一步步的做到外科教授,导师的那句女性熬不住外科的苦也每能吓退她,就连这跨时空的枷锁都每能打倒她
若真要信些什么,她信信仰,信心中那份仁心,信手里的那把手术刀,也信逆风走的脊梁,命运不公,她就劈开这命运,世道不逢,那就砸了这世道
“华儿......,”万俟悔望着出神的燕华,她那时哭时笑的表情,“你阿娘......”
燕华回神,看着万俟悔疑惑的表情,想来阿娘并未将事情告知过他,也是,这种事说出来总归是有些离奇,阿娘可能还来不及说
“阿爹,你知道阿娘......”,燕华终究是问出了口
万俟悔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娘不是一般人,我也知道你娘有一些秘密,但......,没关系,她是我的妻子,无论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只是我的妻子”
“阿爹......”,燕华的头轻轻的靠在万俟悔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的温情,“明日,我去城外送你”
“好”,万俟悔拍着燕华的手,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这白玉兰终究是又开花了,他宁愿相信清漪又回到了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暮春的雨丝如银针刺破城门的匾额,万俟悔身着铠甲端坐在踏雪乌骓之上,纯黑战马垂首刨蹄,马蹄铁与青石板相击溅起细碎水花,他指腹摩挲着剑鞘上凹刻的「悔」字——那道痕迹边缘带着细微的毛边,是燕华昨晚新刻的。青色帅旗在雨幕中蜷成墨团,亲兵的铁枪如林,枪尖凝结的水珠坠地,等待着将军的命令
“将军,吉士已至,该启程了”,天星轻夹马腹,来到万俟悔的身后,低声的说道
万俟悔的目光穿透雨帘望向城门方向,手中缰绳下意识的收紧,勒得乌骓马喉间发出低鸣。雨水顺着护心镜的饕餮纹蜿蜒而下,在他膝头汇成暗河,眼中的光却如烛火般,被风雨吹得明明灭灭。
燕华此刻在医馆内确实忙的焦头烂额,昨日手术的小儿突然出现了腹部渗血,引流管袋内的血量急增,她全心投入救治,待到稳定病情,已经到了万俟悔离京的时辰,她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珠,也来不及处理衣裙上上的血污,提起裙摆便便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燕华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勒紧缰绳,便朝着城门一路狂奔,可始终赶不上送别万俟悔,燕华不免着急起来,马匹好似感受到她的不安,也开始焦躁不安,前蹄高高扬起,即使燕华抓紧缰绳也还是差点被马儿颠下马来
“华儿......,把手给我”,殷吹笛的汗血宝马从巷口转出
燕华望着他伸来的掌心,微微犹豫,最后还是坚定的把手交到殷吹笛手上,他策马扬鞭,终于在最后一刻爬上城墙
燕华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她顾不上整理,望着万俟悔已经远去的背影,泪水盈满眼眶,终究是没赶上吗?
她抓紧城墙,指尖扣进砖缝里的轻谈,深吸一口气,对着万俟悔的背影大喊,“阿爹......”
万俟悔的背影猛地僵住,乌骓马在泥泞中急刹,马蹄犁出两道深沟,他看着城墙上的燕华,露出微笑,对着她挥挥手
“那天的云是否已经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我抬头微笑,你知道不知道......”
曲子悠悠扬扬,是阿娘从小哼唱的,是她的心声,对她,也是对万俟悔,她想告诉他们,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们
万俟悔听到这熟悉的旋律,身体猛地一震,目光紧紧锁住城楼上的燕华。此刻,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已远去,这是清漪常常哼的曲子,那歌声像一根无形的线,隔着千山传达着思念。
乌骓马的蹄声惊起檐下避雨的鸽子,万俟悔望着城楼上那个倔强的身影,忽然笑了。雨水顺着护目镜流进眼里,咸得发苦,他却抬手用力挥了挥,那是告别
燕华看着万俟悔,眼中泪光闪烁,歌声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她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燕华不停的重复着这首曲子,歌声在风中飘荡,久久不散,随着万俟悔的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燕华才停下歌声,望着远方,喃喃自语:“阿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