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佛魔之间不过是一把刀的距离
燕落解下大氅裹住燕华单薄的肩头。她掌心冰凉,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带着她往外走去
“去哪?“燕华声音发紧,脚步不由自主跟着他穿过重重回廊。
青石小径渐渐隐没在荒草间,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燕落停在一座新坟前,坟头黄土还未生草。
“青樱在这里。“
“胡说什么!“燕华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这荒郊野地的......“她声音突然哽住,月光正冷冷照着碑上“青樱“二字。
燕落从背后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传来的颤抖让他心如刀绞。怪不得那夜燕落会独留她在宜兰殿,怪不得回到医馆每个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只是为了避开她,怪不得绿竹......
“是谁?”
“她替你挡了这劫。“燕落收紧双臂,将人深深地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夜风呜咽着卷过坟茔,带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华儿。“燕落突然从背后环住她发抖的身子,下颌抵在她发顶,“青樱在你房里中箭...“
他赶回时——烛台翻倒,血渍浸透了青樱最爱的藕荷色裙裎。那支玄铁箭还钉在窗棂上,尾羽犹自颤动。
怀中的身躯骤然僵直。“所以......,是谁?”
“本想等查明......“话音戛然而止。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前襟,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燕华的声音混着浓重的鼻音刺破寂静:“三日了,鬼楼何时这般不济事?“
燕落手一顿。这支神秘势力如同鬼魅般无迹可寻,连鬼楼的暗探都折了七八个。他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对方藏得太深。“
“他们要杀的是我?“燕华突然转身,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两柄寒刃。
燕落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攥紧了拳头,誓要找到这些人,他不会让燕华陷入危险之中。
都怪她,那些医案本该是她整理的,若不是突发雪灾......,医案太多,青樱也不会帮她整理医案
燕华的手在袖中攥紧——殿上那些人,定伯侯,贵妃,万俟鸿,甚至帝王莫测的心思,都明晃晃摆在那里。可偏偏......
“张伯礼?“她猛地抬头。
“查过了。“燕落摇头时,“不是他“
夜枭凄厉的啼叫不绝于耳。燕华突然拂袖转身,衣袂扫过墓碑——“回吧”
医馆内一片死寂,连药碾滚过铜臼的声响都轻了几分。大家都踮着脚尖穿行回廊,平静的燕华让人更加心疼,她不哭不闹,只是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洛凌枫与周岐在偏厅来回踱步,陆老夫人的手术迫在眉睫,可他们还有很多疑惑未解,只是谁也不敢上前询问。
万俟悔每日辰时必至,却只在院中石凳上枯坐。老将军眼底的血丝比战袍上的纹路还密,腰间佩刀随着他焦躁的指节轻颤——多年前没能护住妻子,如今竟又有人将主意打在他女儿的头上!
万俟悔一拳重重的砸在石凳上。皇上虽准他留京三月,可这些废物查了七八日,竟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昨日他试探着提起带她回并州,她却说:“我的病人都在这里。“
檐下铃铛叮当作响,惊飞满树寒鸦
燕华推门而出,一袭素白长衫更衬得她清冷如霜。她朝万俟悔微微颔首,目光便转向绿竹:“洛凌枫他们可到了?“
“在医馆前厅候着呢!我这就去叫“绿竹匆匆而去
不一会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岐走得急了,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慢些。“燕华伸手虚扶,带着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内,图纸铺了满案。每一条神经脉络皆用秋香色勾勒,血管分别以靛青和朱砂细描,旁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手术步骤、麻醉时效,连最微末的意外应对都详尽非常。
“三日后手术。“燕华指尖点在某处穴位,“凌枫做我的助手,周大夫负责监测病人体征。“
洛凌枫凝视图纸,虽见识过她处理急症的手段,却从未想过一场手术竟能精密如此。
周岐盯着图中某处止血方案,诧异万分,这般周全的准备,非得千百次锤炼不可得。余光瞥见洛凌枫专注的侧脸,心头不免泛起酸涩——若早两年遇见燕大夫......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霞光掠过燕华案头的手术刀,寒芒如雪。
虽然手术方案已定,但洛凌枫还是有些担忧师傅,可此刻的她,看不出悲伤,甚至看不出其他的情绪,就像个木偶
“师傅......”,洛凌枫有些担忧的看着燕华
“我没事,这些资料你们带回去好好看看,做好万全的准备”
“是,师傅”
“公子,是无间阁的人。“长安垂手立在青玉案三步外,烛火将他紧绷的下颌线映在纱屏上。
沐北归执笔的手未停,朱砂笔尖在军报上勾出一道血痕:“鬼楼可知?“
“燕落公子应当已得了信,只是......“长安喉结滚动。自苏清漪死后,鬼楼七十二分舵如失巢之蜂,朱雀虽有铁腕,但依然还是很多人心思各异。燕落接手后虽以铁腕整肃,到底难复当年蛛网般迅捷的情报脉络。此番能查到无间阁已属不易,可那不过是个认钱不认人的杀手窝......
“把我们的线报全数透给燕落。“沐北归突然搁笔,砚中墨汁惊起细微涟漪。
长安瞳孔微缩——这可是残月......!却终究抱拳应诺:“属下即刻去办。“
“无间阁......“他低喃着,墨瞳里倒映出卷轴上猩红的朱砂小字。
此阁如附骨之疽,无根无萍。联络皆以枯雪莲为信,三更置于十字路口东北角,翌日三更便得一枚黑玉骰子。骰面几点,索命几万金,倒是比阎罗殿的生死簿还贵上三分。
立规矩有二,一曰三不杀,不杀皇室,不杀恩主,不杀同阁,违者剥皮抽筋,悬于阁门,二曰银货两讫,杀人前收银一半,事成后取尾款,若失败,分文不取,但雇主必死,阁主身份成谜,入阁之人都是穷凶极恶之人,甚至有人为了入阁亲手弑亲,以示绝情
燕落冷笑。好个“银货两讫“的规矩,事败则雇主必死——难怪近两年声名鹊起却无人追查,原来活口早被自己人灭了个干净。这个组织是近两年声名鹊起,据说从无失手,是之为无间地狱,故为无间
燕落看着上手的消息,此次有人帮了他,是谁?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
“公子“,黑影跪在阶下,“消息是从......残月暗桩递来的。“
燕落倏地攥紧卷轴,残月?沐北归?他眯眼望向窗外——“知道了......”
燕落想知道,无间阁杀错了人,这笔账应该怎么算?雇主是谁?和燕华有过节,且近日和无间阁接触过的人并不在其中,到底是谁?要置燕华于死地
“定伯侯那边有什么动静吗?”燕落对着空气问道,他知道有人会回
“没有”,京楚没有任何起伏的回禀
燕落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这是燕华的习惯,只是和她呆在一起久了,他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有节奏的敲击,竟也能让他冷静的思考
哪些人躲在暗处,他们抓不着摸不到,那就来个引蛇出洞,只是此事需要有人帮忙,燕落猛地起身,跃身跳出窗外,身影淹没在黑暗之中
晨雾未散时,医馆门前青石板上已落下一道修长身影。
“言公子何时进的京?“燕华指尖在药柜上微微一顿。鎏金帘栊外,言固一袭云水蓝锦袍晃得人眼花,腰间玉佩叮咚如泉,他朗笑出声,玄色锦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晨光里流转:“来了三五日,今日才得闲来叨扰。“他目光扫过内堂,“燕落兄弟不在?“
“家兄出门了。“燕华余光瞥向案头未合的手术图谱,面上仍端着浅笑,“言公子若不嫌简陋......“,客套话里藏着送客之意。
不料言固竟顺势跨过门槛:“那便叨扰了。“
茶过三巡,燕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听着言固说起购置东街宅院、接严老夫人进京的打算,她颔首浅笑,余光却频频瞥向滴漏。案上脉案堆了半尺高,偏生今日连万俟悔都不见踪影——
“宁儿!“
粗犷嗓音劈开满室客套,万俟悔拎着雕花食盒大步流星闯进来,铠甲未卸的腰间还挂着晨露。燕华倏地起身,袖口带翻茶盏都未察觉:“将军来得正好!“
万俟悔愣在当场。昨日这丫头对他还冷淡的很,今日怎就......?
“这位是永州言家家主言固公子。“燕华素手轻抬,袖间药香浮动。转身时鬓边珠钗微晃,在言固惊诧的目光中轻声道:“这位是抚远将军万俟悔......亦是家父。“
万俟悔虎躯一震,青铜护腕磕在案几上发出闷响。他望着女儿低垂的羽睫,胸腔里涌起的热流几乎要冲破铠甲——她竟愿在人前认他!
“宁儿,“老将军突然按住右膝,眉间皱起沟壑,“替为父配副药膏可好?这并州落下的老寒腿......“话音未落,就见女儿瞳孔猛地收缩。
燕华指尖无意识揪紧裙裾。她竟从未察觉他腿上有伤?那每次跨马而来的利落身姿,原来都忍着剧痛么?
“女儿告退。“她匆匆行礼退下,转过屏风时才敢让呼吸乱了一拍。
厅内茶香渐浓。万俟悔谈塞外风沙,言固说江南漕运,一老一少竟聊得投契。待到暮鼓敲响,燕落踏着满院灯影归来时,正见言固递上洒金请帖:“十日后寒舍开宴,还望赏光。“
燕落含笑应下,却在马车驶远后骤然冷眸:“查言固的行踪。“他盯着请帖上金粉绘的雪莲——这好似太巧了些
青樱的死,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深深扎在燕华心口最柔软处。她面上平静如水,晨起问诊、配药、研习医案,只有夜半无人时,铜镜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才会泄露出痛楚。
她至今记得初见青樱那日。那年她和燕落刚在京城还未站稳脚跟,在集市上看见那个跪在尘土里的姑娘。青楼老鸨的脂粉味熏得人头晕,而青樱眼中噙着泪,像只待宰的羔羊。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可青樱拽住她衣角的手,让她想起当年那个在冰冷屋子里瑟瑟发抖的万俟宁。
“叫什么名字?“回程的马车上,她问。
“奴......没有名字。“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蝇。
那时正值暮春,路边的樱花被风吹落,沾在少女乌黑的发间。她忽然想起白居易那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便道:“就叫青樱吧。“
只是没想到青樱竟然是个厨艺天才,总是能凭她三言两语就复刻出她口述的吃食。她曾打趣说,便是宫里的御厨,也及不上青樱熬的一碗白粥。
铜镜突然蒙上一层雾气。燕华抬手,摸到满指冰凉,青樱的仇她会报的,只是她现在需要权力,鬼楼也好,沐北归也好,靠别人总是不如靠自己,现在,她救下了陆之舟,如果陆老夫人的手术能成功,陆家就会成为她最大的依靠,加上万俟悔的背景,至少现在没有人在明面上敢动她,不然为什么会有刺杀
既然有人让她死,她就偏要好好活着,活着给哪些人看,她燕华不是好折辱的
“姑娘,有位病人指名要见您。“绿竹的叩门声惊醒了燕华的思绪,姑娘交代过,如果病人,不管多晚,都要接下来
“现在?”闻言已猛地起身——三更天来叩医馆大门的,必然是急诊。
前厅里,一盏孤灯映出个纤弱身影。那女子牵着一个戴纱笠的孩童,见燕华进来慌忙屈膝:“燕大夫恕罪,奴家绾柔,这是我家小公子元佑,您哪日说......,小公子的病可治,奴家回去特禀明家主,家主特命奴家带小公子来诊。“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露,“只是白日里......实在不便,只好夜间叨扰“
燕华眸光微动。是那日皇宫里遇见的二人?
“无妨。“她蹲身与孩童平视,“元佑公子可愿让我看看?“指尖悬在纱笠旁,等一个许可。
孩子仰头望向绾柔,得了颔首才解开系带。面纱滑落的刹那,燕华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虽然那日初初检查过,现在看上去还是有些心疼的,烛光下那道唇裂如残月,从鼻底蜿蜒至唇珠,生生将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割裂成两半。
燕华的指尖轻轻抚过孩童的唇瓣,轻轻托起元佑的下颌细细端详,温热的呼吸拂在孩子紧绷的小脸上
“二度唇裂,幸而未伤牙槽。“她松开手,朝惴惴不安的绾柔宽慰一笑,“能治。“
只是孩子还小,而且这一类的手术需要专门的美容针才行,当时她并未考虑过这一类的手术,也并未做这一类的工具,打造工具加上手术准备,可能需要一些时日
需特制一套美容针具,约莫半月光阴。“指尖在案上虚划,“第一次手术修复唇部肌理,往后进食言语皆无碍;三月后二次修整疤痕;再三月最终缝合,唯余一线浅痕......“忽然蹲身与孩子平视,“会像月亮留下的吻痕,反倒比旁人特别些。“
元佑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自出生起,那道狰狞的裂痕便如同诅咒——宫人们背地里唤他“天狗噬月“,说他是不祥之兆,会动摇国体,口口声声让父皇赐死他,母妃抱着他跪在雪地里苦苦相求,才换得偏居别院。父皇虽偶来探望,可每次触及他嘴唇时,眼底那抹来不及掩藏的叹息,都像刀子般刻在他心上。
无数个深夜,他对着铜镜用胭脂涂抹那道裂隙,直到泪水将朱砂晕成血痕。
直到那日宫墙外——
“能治的,小问题。“
女子清凌凌的嗓音劈开阴霾,像三九天里突然照进的阳光。她说得那样轻巧,仿佛他脸上这道让御医们束手无策的残缺,不过是孩童磕破的油皮。
此刻,他望着燕华沉静如水的眼眸,胸腔里有什么在剧烈鼓动。绾柔的手帕突然按在他眼角,他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
元佑突然抓住她的袖摆,又慌忙松开。他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会泄露哽咽——原来神明真的听见了他每年生辰许下的愿望。
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燕华望着元佑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摇曳的影。
明日陆老夫人便要入馆问诊,届时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这方寸之地——太医院的、各府探子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
她忽然低笑一声,既然这世道容不得她只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那便让这柄刀既割得开血肉,也剖得穿阴谋。横竖——“佛魔之间,不过是一把刀的距离。“
“姑娘,该歇了。“绿竹捧着安神汤欲言又止。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