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大婚(二)
万俟悔立在燕落的身后,细风扫过他鬓角新生的白发,他脊背绷得笔直,他才找回的女儿,竟然就这么嫁了,他舍不得,可也不得不舍,圣上派萧策押他入京,虽然并未定罪,但以圣上的疑心,就算是没有证据,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找个别的由头罢了
“该走了......”,万俟悔伸手拍了拍燕落的肩膀,“我们,都护不住她......”,他语带哽咽,只是这些话让反倒是让燕落本就攥紧的拳头更要紧上几分
隐约间,他似乎下了决心,他......,一定要站在巅峰,成为她最强的后盾
两人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上了殷吹笛准备的车架,连同医馆里的其他人,一同赶往御苍王府
婚礼很热闹,圣上派人来观礼,朝中的臣子们便纷纷赶来,无论有无请帖,一时间王府的门前挤满了车架,有请帖的人,自然是被礼让请进府门,没有请帖的,只能站在外面,朝里张望,等待机会
殷吹笛自然知道那位派人来观礼,一是刺探他的虚实,二无非也是找些漏洞给他添点麻烦,人多则乱,而乱中自然会出错
红绸系两端,一端牵着殷吹笛,另一端挽着燕华,殷吹笛微微抬头看向远方,不着痕迹的点点头,那是残月的人,他几乎调动了残月在京的全部势力,将王府周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确保蚊虫不进
今日,无论是谁,也不能破坏他的婚礼
只怕今日之后,他的秘密便藏不住了,可哪有如何?既然已经是明牌,他便也不惧和他来正面对决
喜烛将婚堂照的通明,长公主坐在左侧,万俟悔却被让在高堂位上,满堂宾客则立于两侧
殷吹笛与燕华并肩而立,红绸缠绕在掌心微微发烫,凤冠垂珠轻颤,将满堂灯火碎成流动的星子
孔雀羽扇遮住了她大半颜面,旁人自是看不清,而殷吹笛居高临下,余光瞥见她耳际漫上的绯红,像极了纯如枝头未落的最后一滴晚霞,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一下
“一拜高堂”
礼官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浑厚,传出去很远很远
两人执礼躬身,她好似听不见宾客的吵闹,只是安静的感受着殷吹笛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在她的鼻尖萦绕
“二拜高堂”
转向主位时,燕华看见万俟悔端坐其上,眼角泛着湿润,侧过头望着殷吹笛,他肯定也希望父母在堂吧,想到这些,她倒是顾不上礼教,单手执扇,另一只手塞进殷吹笛厚实的掌心,任由他的温度包裹着她
“夫妻对拜”
两人缓缓转身,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温柔,比山间最清冽的泉水干净,凤冠与红袍交相辉映
“送入洞房”
最后这句引得宾客嘘声一片,燕华则是在着欢呼和祝福声中被送入婚房,而殷吹笛则要应付宾客
礼成后,宾客纷纷涌入宴席,御苍王府庭院摆满了圆桌,珍馐美馔琳琅满目,酒香与菜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燕落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他望着远处燕华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欣慰的笑。周岐与洛凌枫则穿梭席间,大声吆喝着劝酒,惹得满堂欢笑
万俟悔端坐主桌,望着殷吹笛,举起酒杯,声音微微发颤,“今日,我便把华儿交给你了,望你能护她一生,这杯酒,敬你”,是托付
殷吹笛一饮而尽,是承诺
暮色初临,王府庭院已经是一片欢腾,酒过三巡,宾客们的喧闹声于丝竹乐声交织在一起,酒香,肉香混着燃放的燕华的气息,将喜庆氛围烘托到极致,周岐醉醺醺的唱起俚俗小调,引得众人拍案,洛凌枫半倚着廊柱,折扇轻点节拍,眼角眉梢皆是醉意
连平日里端庄的夫人们,也被气氛感染,捂着帕子笑的前仰后合,即使有人心中不悦也不敢在王府里有什么微词,宴席上看上去也是祥和
殷吹笛穿梭席间,不断有人具备相贺,杯盏相碰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他狼强者扶住桌案,白玉酒盏当啷坠地,琥珀色酒液泼溅在红绸喜毯上,他歪斜着身子往椅背上倒去,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新郎官这就不胜酒力?”洛凌枫摇着折扇凑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殷吹笛抬头撑着额头,含混不清的嘟囔,“好酒......,再来”,笑声也带上乐刻意的沙哑
“诸位,尽兴”,洛凌枫适时的接住醉倒的殷吹笛,“新郎官醉了,我先送新郎官回房”
众人皆露出明了的神情,笑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
转过游廊,殷吹笛的身子旋即立正,眼神冷冽,“后巷......”
洛凌枫压低声音,语气尽是玩笑,“交给我,绝对不会影响你洞房”
烛火在喜烛上跳跃,殷吹笛轻轻推开新房的门,声怕惊扰乐房内的人,红绸幔帐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勾勒出软榻上那道朦胧的身影,他屏住呼吸走进,借着烛光,终于看清了燕华的熟睡的面容
她的凤冠已经卸下,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软榻椅背上,几缕碎发调皮的贴在脸颊,胭脂晕染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做着什么美梦,丝绸睡衣在烛光下闪烁,却不及她安然深睡的模样动人半分
殷吹笛缓缓走进蹲下,目光贪婪的描摹着她的轮廓,从初见时的冷静,到后来并肩时的专注,无数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此刻,这个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真真切切的属于他了
喉头突然发紧,他抬手想要碰触她的脸庞,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害怕自己粗糙的手掌惊醒她,望着她沉睡的容颜,好似所有的权谋争斗,波谲云诡,都变得微不足道
“华儿......”,他轻声唤道,轻的只有自己的能听得见,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隔着以聊感受她传来的温度
睡眼惺忪的燕华,只是微抬眼眸,便本能将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头在他的肩窝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你回来了?,声音沙哑,动作却又那么的自然,像已经是多年成婚的妻子等待丈夫归来
“回来了......”,殷吹笛收紧手臂,又将她抱的更紧一些
床幔轻垂,他将她安置在棉被间,抬手挥灭烛火,静静的躺在她的身侧,而她也自然的窝进他的怀里,他终于不再担心失去,不用隐藏心底情愫,只需守着这份安宁,守着他此生最珍视的人
燕华睁开眼,窗纸已经被日头晒得发亮,她还有些愣神,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掀开床幔,天光涌了进来,她下意识的眯了眯眼,腰侧传来的酸麻顺着脊椎漫上来,她才猛然回神
昨天,她结婚了......
动动身体,她还是忍不住低低的抽了一口气,扶着床头慢慢坐起身,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带着未褪的潮红,鬓边发丝散乱,颈侧那抹淡粉色的印记被衣领遮了大半,却遮不住她耳后那胭脂似的红,那是他昨夜故意烙下的
眉梢不自觉的蹙了蹙,又很快舒展,眼角眉梢缠着的那点春情,半是蜜糖,半是酸涩,脑海里闪过的碎片愈发清晰
他攥着她手腕按在锦枕上时,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脉搏;红烛摇影里,他俯身时发间的香气混着酒气漫下来,吻得又急又深
还有她抵在他肩头的呜咽,被他含在喉间,化作更深的掠夺……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轻哄,指尖抚过她汗湿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姑娘,你醒了?”绿竹踩着小碎步便走了进来
燕华慌忙陇了拢衣襟,脸颊腾的又热起来,看到绿竹,努力的把满脸的潮红压下去
“姑娘,王爷特意交代,您起来先喝点甜汤”,绿竹把一个白瓷碗放到燕华跟前,晶莹剔透的银耳,撒上几粒殷红的枸杞,“午饭您想吃什么,我让宋叔准备”
燕华手执汤勺,搅动碗里的银耳,像半盏月光,在碗里舒展如云朵,几颗桂圆沉在碗底,将汤染成蜜色,撒着的枸杞像点缀的朱砂痣,浮浮沉沉间,把清甜揉进了每一缕热气里
舀一勺送进嘴里,银耳软而不烂,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棠之稠的刚刚好,挂在唇齿间,甜意是淡淡的,像春日里化在舌尖的雪水,不齁不腻,只余满口清润
“对了姑娘,还有这个”,绿竹献宝似的举着两套新衣
左手那袭藕荷色长裙,像被晨雾浸软的紫,又洇着点未褪尽的粉,不似桃花那般灼眼,也无紫藤的沉郁
右手那件浅碧色的,恰是燕华惯穿的样式,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宛如春日湖畔轻舞的柳丝,清清爽爽,又带着点波光粼粼的润。
“就右手这件吧。”她指尖拂过浅碧色的衣料,料子细软,下摆只有腰间散开的几叠褶皱,走起路来定是轻便的。
“不是,姑娘,柜子里还有好多呢!”绿竹眼角亮晶晶的,转身“哗啦”一声拉开侧边的柜门——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衣裙,绫罗绸缎叠得整齐,少说也有上百件。燕华蓦地想起前几次穿的月白短衫、烟青罗裙,难道……都是为她备的?
“这些啊,约莫是一年前就开始备了。”宋叔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燕华裁的新衣裳,精神得很,笑着看向那些衣裙,“那时小公子总拎件女装回来,起先我还猜是送哪位姑娘,直到见着夫人您,才恍然大悟。”
燕华抬眸时,正对上宋叔含笑的眼。他迈进门来,恭恭敬敬行了礼:“夫人,午饭想吃点什么?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宋叔,看着安排就好”,燕华淡淡的应着,“殷吹笛呢?”
“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宋叔微微低头,语气依旧恭谨,“只是出门前交代,午时定会回来陪夫人用膳”
“看夫人何时空闲”,宋叔语气一顿,“老奴把府上的下人叫来见过夫人,往后也好听夫人差遣”
“府里的事情您照旧安排便是”,燕华本就不擅长内宅管理,一应事务保持原样就好
“这......”,宋叔面露难色,花白的眉峰微微蹙起,“夫人,那这苍澜院的丫鬟,您还是要选一选?”
“我身边有绿竹他们便够了”,燕华望着窗外的树影,声音始终淡淡的
宋叔应着,心中难免腹诽,夫人是否哪里不满意,便也不再执着,只是又交代了几句王府的事宜,便退了下去
“姑娘......”,绿竹刚要开口,便被燕华打断,她抓起头发用发带固定
“以后和宋叔一样,叫我夫人吧!”
“是,夫人”,绿竹屈膝应着,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轻颤,眼底的雀跃犹如藏不住的星光
新婚第二日,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扰燕华的清闲,两人闲谈间,千机慌张的跑了进来
“姑娘......,万俟将军入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