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医学院的第一个学徒
燕华转头看向言固,是那种死死盯在他身上的目光,只见他清风朗月,笑意盎然,明明是一个朗朗公子,却总是让人寒意乍起
之前魑魅在言府找到那些骸骨后,又陆续找到骸骨,只是一直无法找到言固的证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妹子......,怎么了?”,言固喊着有些愣神的燕华,眼中闪过探究
燕华猛然回神,“言公子......,过誉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言固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妹子,怎么还生疏了?”
燕华心中一凛,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晦暗,那是一种猎物脱离掌控的不悦,她并未接着言固的话语,只是绕过这个话题,淡淡的开口,“言公子今日造访,所谓何事?”
“家母近日身子不睦,想请妹子过府帮忙看看”,言固片刻便又恢复了随和的公子形象,好似刚才燕华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言公子,其实我并不擅长医脉,正好今日周大夫在,不如让周大夫随言公子走一趟”,燕华说着转身就喊着周岐,甚至没有给言固拒绝的机会,“周大夫......,周大夫......”
周岐颠颠的小跑过来,就听到燕华说道,“周大夫,言老夫人身子不睦,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言府?”
“言公子,周大夫的医术您自是可以放心的”,她转身看向言固,不知为何,她就是知觉今日不能到言府去
“那是自然......”,周岐看了看燕华,又看了看言固,虽不知道燕华为何会拒绝上门看病,但她总是有自己的原因,便也爽快的应着,转身便去拿了医药箱
以周岐的医术,言固自然是没话说,只能微微侧身,做出请的姿势,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明明是笑着的一张脸,燕华却感受到了杀意
“无常......,”燕华不禁喊道,她第一次感受到害怕,无常恭敬立于身后,”跟着他......“
无常微微犹豫,他的任务是保护好燕华,但阁主的命令他也不得不听,微微犹豫后,他还是闪身离开,跟着言固的身影掠身而去
言固的离开,还是让燕华心中有些七上八下,做起事情来便也是有些六神无主,竟是连绿竹喊了很多遍都没有应声
言固附上挖出来的哪些骸骨,都是被挖心的哪些女子,那就是说明言固和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昨日棠梨刚死,今日言固便上门了,而且他们第一次遭遇变故,她入狱,言固出面救下了她,第二次永州货船出事,燕落入狱,也是言固出手相助,第三次她又出事是言固回京,从始至终,言固好似没有关系,却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可鬼楼传来的消息,言固家中并无心疾之人,他也从未求过长生,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杀掉那些女子,拿走她们的心脏,所为何求?
”姑娘......“,绿竹再次提高音量喊道,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燕华猛然抬头,看到绿竹红着眼眶站在不远处,担心的看着她,”绿竹......“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都盯着那本书三个时辰了,不说不动,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没事,可能......,有些累了,绿竹,我休息一会,有事你再叫我“,燕华缓缓起身,她确实有些累了,从救下那个孩子,到送走万俟悔,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好,姑娘......“,绿竹呐呐应着,看着燕华的背影,原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好似垮了下来,原来那个肆意的姑娘好似不见了
和衣躺在床上,可她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帷帐,一动不动,嘴巴里喃喃自语,”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她一遍一遍背诵《滕王阁序》,就和以往一样,她遇到遇难的手术,或者一些困难,就会一遍一遍的背诵《滕王阁序》
长安垂手立在纱幔外,将燕华的一举一动如实转述,当听到自言固离开后燕华的异常,握着羊毫的手突然顿住,眼中闪过杀意,言固......
“她还说了什么?”殷吹笛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长安便将燕华口中的喃喃自语念给自家公子听,念的磕磕绊绊,好在姑娘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才勉强记住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殷吹笛越写,心中越惊,这是一片完整的骈文
“查一下,言固这个人”,殷吹笛冷声吩咐
“是”,长安领命转身离开
殷吹笛望着案几上那篇骈文,他看不懂骈文中的内容,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喷薄的才情,是她写的?她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当真是她写的吗?”殷吹笛不禁喃喃自语,像是再也坐不住般蹭的起身,抓起披风便掠身而出,奔向医馆的方向,天色尚早,他终究是没有办法靠医馆太近,驻足在不被发现的角落,望向医馆的院方向,伫立良久,始终舍不得离开半步
他能清楚的看着燕落进了院子,站在门前久久方才离去,他也曾看着燕落抱着她安慰,而她也轻轻靠在他的肩膀,想到这些,他不免攥紧了拳头,他的内心灼着火焰般的疼,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即使知道他们是兄妹,可仍然控制不住的想要让燕落远离她
以往他身上有毒,又背负仇恨,总是觉得命如蝼蚁,配不上她的光芒,终究是有所顾忌,可如果他身上的毒可解,他是不是可以有所期望......,他忽然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甚至有一丝冲动把一切告知于她,她......,能成为并肩之人吗?
殷吹笛看着绿竹敲着房门,燕华匆匆而出,他的身子不自觉的往前一步,出了什么事情?
绿竹小跑着给燕华披上披风,燕华淡淡的开口问道,“来人是谁?”
“是一位不认识的嬷嬷,说是受老夫人所托来找姑娘的......”
燕华不免想着,万俟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万俟悔离京后便来到医馆,所为何来?她从后院走到正厅,便看见一位高昂着头的嬷嬷立于医馆当中,颐指气使的指使云烟骂骂咧咧,“没长眼的东西......”
“果然是没长眼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也容旁人颐指气使的?云烟,赶出去......”,燕华最是看不得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四小姐,我是周嬷嬷,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生辰,四小姐自是要回府贺寿的”,周嬷嬷恭敬的语气,可神态却是称不上半分恭敬
“绿竹,对县主不敬,该当何罪?”,燕华冷声说道
“回县主,视为大不敬之罪,大不敬罪过,判流放之邢”,绿竹甚至骄傲的扬起了头
“周嬷嬷,对吗?绿竹,送官府......”,燕华丢下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周嬷嬷跟在二夫人身边三十余年,世面自然是见过的,立刻跪下来,“县主饶命,是老奴有眼无珠,冒犯了县主,还望县主高抬贵手”,她跪在地上额头点地,卑微又可怜,倒是显得燕华有些仗势欺人了,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探头张望
“周嬷嬷是来请我的对吗?”
“是,县主......”,周嬷嬷回应着,并频频对着燕华磕头,一副惶恐模样,却不免悄悄抬头看向门外,又暗自窃喜低下头,回去定是要和二夫人领上一功的,今日后燕华这名声怕是又要天上一笔了
“我知道了,周嬷嬷可以回去了”,燕华当然是知道,只是她并不在意而已
“是,县主......”,周嬷嬷并未起身,而是可怜兮兮的看着燕华,燕华并未理会,抖了抖衣架上的白大褂穿在身上,医馆内的人也都各自忙起了自己的事情,没人再理会周嬷嬷
她跪了半天,见无人理会,便自觉无趣,站起身,掩面而去,走之前忍不住恨恨的看向内院,心中暗想,就让你再得意几日
“姐姐......”,一个略显清秀的少年少年,略显清瘦的剪影,月白襕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笔挺,立于在、医馆门口,清脆的喊道
燕华转身,愣神的看着他,他......,是谁?她认识他吗?
“姐姐,我是柳之恒......”,他的声音明显的低了下去,姐姐是不记得他了吗?
柳之恒?柳错的儿子?半年未见,当日那个瘦弱的孩子,如今已生得这般清隽,褪去青涩,却多了份不属于少年的沉静
“是你呀?”燕华扯出一抹微笑,他不是让人安置了他吗?怎么到京城来了
“姐姐,我想跟着你学医......”,柳之恒撩起襕衫下摆,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地上,“求燕大夫收我为徒......”,他要学的本领,不求为柳家报仇,但他要知道真相
燕华快步上前,两步跨过门槛扶起他,“医学院正在招收学员,既然你想学医,就去哪里学吧!”
“真的?姐姐答应我了”,柳之恒猛地抬起头,睫毛上沾着晶晶泪水,眸光中闪动着灼灼火花,像寒夜里擦亮的火石,他又一次的挺起脊背,郑重的叩首,“谢谢,燕大夫”
“嗯......”,就此医学院的第一个学徒便诞生了
“燕大夫......,我也想跟着你学医......”,在杨夫人的搀扶下的少年,也一步一步挪着步子缓缓向前,有些虚弱的说道
燕华转身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下地的孩子,她曾经嘱托过如果可以下地缓缓的走两步,避免肠粘连,如果很疼就在休息两天在下地,可他依然忍着疼下地了
“先别逞强。”她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按住少年肩头,“伤口愈合要循序渐进,若崩开了再想长好,可要多吃十倍的苦。”
“燕大夫,我也想学医......”,少年仰起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也想和她一样,做一个厉害的医者
燕华心头微暖,蹲下身与他平视:“好,等你养好了伤。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孩子害羞的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
“我......”少年的耳朵瞬间红透,指尖绞着粗布衣裳下摆,半日憋不出一个字。杨夫人在旁搓着手赔笑:“乡下孩子没个正经名,家里排行老大,就顺口叫‘老大’......”话音未落,已窘得满脸通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谓安之若素,复还平安,叫复安可好?”燕华伸手替少年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就叫‘复安’如何?”
“复安?”少年眼睛一亮,猛地转身看向母亲,却因动作过大牵扯到伤口,脸色骤然发白。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渍洇开,像朵开败的芍药,他却顾不上疼,攥着杨夫人的袖子直晃:“阿娘!我有名字了!杨复安!”
燕华看着他龇牙咧嘴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快点去休息吧!不然伤口裂开了,就没办法学医了”
复安依旧不舍的看着燕华,燕华笑着转身,看着柳之恒局促的站在门外,便朝他招手,“来......”,转身对绿竹说道,“带他去清洗一下,收拾房间给他暂时入住”
“是,姑娘......”,绿竹福了福身,瞥见柳之恒耳尖泛红的模样,掩唇轻笑。
燕华望着少年们离去的背影,抽出袖中花名册打开吹开扉页,在周岐的名字旁边写上“杨复安,柳之恒”的名字
待到墨迹干透,两笔名字隔着纸页相望,像两株刚栽下的幼苗,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晃。燕华不免也笑了起来,眼角瞄过案几上周嬷嬷留下的帖子,眼中又染上了一丝晦暗之色,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万俟家这个时候让她回府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夫人的寿宴这个理由,她总是不好推脱的,不然会给万俟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看来,他们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