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是殷吹笛还是沐北归?
洛凌枫将铜盆重重的搁在床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灼痛她的眼睛微微发酸,眨巴两下,把酸涩压回去,她抓起剪刀,专注在他的伤口上
“嘶......”,染血的衣料被锋利的剪刀划开,粘连的皮肉发出撕扯声。殷吹笛后背的伤口狰狞可怖,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横亘在肩胛,还有肩胛下一个深可见骨的箭冻。因为重新撕裂边缘的皮肉翻卷,泛着诡异的青白色。腐肉间渗出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晕开大片斑驳的污渍。
燕华不自觉的咬住下唇,左手执镊子,右手拿剪刀,用镊子挑开腐肉与鲜活的皮肉,刀刃斜着刚切入半寸,昏迷中的殷吹笛突然弓起了脊背,溢出压抑的闷吼,她的手微微一颤,腐肉下暗红色的脓血瞬间涌出
烛火在燕华瞳孔里摇晃成两簇跳动的火焰,她望着伤口处泛着青灰色的腐肉,深吸一口气,再次用镊子死死钳住腐肉边缘,柳叶刀顺着溃烂组织的轮廓切入,刀刃与腐肉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拉扯声,直到温热的鲜血终于渗出创面
殷吹笛的身体在剧痛中不受控制的抽搐,燕华甚至不敢用麻醉,她尽量放轻动作,可这种疼痛是没办法忽略的,每切一次他的身体都抽搐,无意识中床单已经被他攥出褶皱
燕华顾不得擦拭额角滑落的汗珠,迅速的用盐水浸湿的棉巾按压伤口,盐水身如新生的创面,殷吹笛突然青筋暴起,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挣扎着几乎要凡身而起
她本能的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自己的衣襟也被血污浸透,“别动,再忍忍”
转身看着洛凌枫,“按住他”,纵使洛凌枫看过更血腥的场面,看到好友背上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还是不忍的转过头,知道燕华喊他,他才猛地回神,用力的按住殷吹笛
“取药回来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柳叶刀依然不停的在腐肉间游走。她刚进府就吩咐过让他们去医馆找云烟拿青霉素,她平日里都会做一些青霉素以备不时之需,但因为没有储存条件,只能日日更新,现在实验室应该还有一些,可以应急
“马上就到......”,洛凌枫的声音有些颤抖,
燕华感觉不到腰背的酸痛,也察觉不到麻木的指尖,只机械地重复着切割、剥离、擦拭的动作。当最后一块腐肉落入铜盆,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虽只是清创,但不比她做的任何一台手术来的轻松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感觉不到这个姿势带来的不适,久到她的手已经没有了知觉,才堪堪把腐肉清理干净,铜盆里污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暗中,漂浮着细碎的血肉
“按住!“她盯着洛凌枫,不等对方反应便将浸满药酒的棉巾重重敷上。指腹无意间触到殷吹笛背部凸起的旧疤
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层层叠叠,分明是在反复的撕裂又愈合后留下的,燕华呼吸陡然一滞,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处理完伤口,有人已经取来了青霉素,燕华接过来回晃动对着烛火仔细察看,还好没有沉淀,抽出一点点在殷吹笛的手臂上做了皮试,见他并无不良反应,才拿起注射器抽取药液,注射到他的手臂肌肉
殷吹笛的身体随着药液的注入渐渐的平息,洛凌枫才松开手,抬头看向燕华沙哑的说,“师父,他......”
“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燕华打断他,目光却没有从殷吹笛的伤口上移开,他拿起干净的棉巾开始包扎
她坐在床边,指尖悬在殷吹笛发烫的额前,最终只是轻轻的拂开黏着冷汗的碎发,他苍白的脸浸在芽叶的光影里,汗水顺着下颌渗入枕头之中
哪些狰狞的新伤与旧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沐北归一路一来对她的好在脑海中一一闪现,想起他鲜衣怒马少年将军的摸样,与眼前人在宫宴上带伤舞剑的身影渐渐重叠
燕华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雕花窗。寒风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却冲不散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预谋,每一次相助都藏着隐秘的牵挂,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满身伤痕的方式揭示真相?
殷吹笛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呻吟,眉峰紧紧皱起。燕华的脚步不受控地走向床边,手背轻轻的覆上他的额头,愤怒与心疼相互交织,她扯下腰间丝帕蘸了冷水覆上他额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在绷带边缘晕开深色的印记
窗外突然惊雷乍响,劈开了浓重的夜色,燕华安静的看着趴在床上的殷吹笛,手指轻轻抚过他眉间的褶皱,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即使昏迷也紧蹙眉头
门轴轻响,长安端着食盒侧身而入,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吃些东西吧!”余光忍不住瞥向毫无生气的殷吹笛
燕华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的盯着长安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长安默默的低下头,“姑娘......”
燕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她抬手揉了揉发眉心,淡淡的开口,“你去找绿竹,帮我取一件换洗的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我想......,洗漱一下”
“衣服......,府里有现成的”,长安欲言又止,低着头不敢看燕华的眼睛,自从认识了姑娘,公司每次看到好看的衣服就买回来收着,不管是云锦,还是蝉翼纱,就希望有一天姑娘能有机会穿在身上,如今怕是已经堆满了柜子了
她盯着长安欲言又止的神情,突然觉得喉间发紧,连声音都带了几分自己未察觉的冷意:“倒是我疏忽了,侯府怎么会缺衣裳。“
长安猛地抬头,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慌乱的解释,“不是......,姑娘误会了.......,是......,”话还没有说完,却被燕华轻笑打断
“劳烦了......,”燕华别过脸,目光骡子啊床榻上昏迷的殷吹笛,却又穿透他的身影,不知落在何处
待长安匆匆退下,燕华在原地转了两圈,想要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他是殷吹笛,是赤军侯,即使是沐北归她也从未想过身边会又女子的痕迹,心中愈发的发燥,她在心底不停的嘲笑自己,她为何这般在意?她又凭什么在意?
片刻后,长安捧着一个檀木的盒子返回,放在燕华面前的桌子上,“热水备好了,姑娘请。“说完后退两步,把自己隐在阴影处
燕华没有说话,盯着檀木盒子许久,才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踏入隔壁厢房,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香气包裹住她,两侧镶嵌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晕投射在地上,映得满室金辉流转
打开衣匣,一抹月白色便映入眼帘,素绢轻纱飘逸出尘,襟摆处仅绣着几茎淡绿色的兰草,以极细的银线勾勒脉络,没有反复的珠翠缀饰,甚至脸盘口都是同色绢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孤绝
燕华的指尖悬在布料上迟迟未落,冰凉的触感彷佛已经透过空气漫上来,她望着那抹素净的白,想来那位姑娘也是位清新脱俗的人儿
她深深吸气,缓缓长舒一口气,摇摇头摇去心中烦躁,缓缓褪去然血的衣衫,赤足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膝盖,最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靠在桶壁上,望着头顶垂下的纱帐,也是素白色的,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她忍不住轻颤着吐出心中的浊气,散去了满身的疲惫,紧绷的脊背逐渐松弛
她伸手搅动睡眠,看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下颌,覆上鼻尖,最后将整个头颅完全包裹。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耳畔细密的气泡声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在水中逐渐放缓的心跳,感受着水温柔的挤压着耳膜,脖颈,还有剧烈的跳动的心脏
脑海中闪过她从来到这里,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燕落,沐北归,万俟悔,朱雀......,一件又一件事,云柳的死,柳错全家被灭门,青樱的死,甚至张继贺的死......,她真的有些累了,每天晚上睡下去她都想算了,就这样吧!她无法和社会规则抗争,可睁开眼睛她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努力的活下去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直到胸腔里空气变得稀薄,灼热感从肺部蔓延到四肢,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或许就这样永远的沉溺在这温暖的黑暗中,也是种解脱,甚至她幻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可以摆脱这些纷纷扰扰,回到她的世界
“咚咚咚......,师父......,北归不太好”,洛凌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醒了她,喉间泛起了一丝刺痛,她猛的睁开眼睛,不行,她不能死,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
她猛地抬头,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带着水汽的空气,水珠顺着下颌低落,头发黏在脸上,她颤抖着抹去脸上的水痕,在劫后余生的心悸中,终于找回了真实的触感
“我马上就好......”,她扯过旁边的棉巾裹住自己站起身,摇着头甩去水渍,对着外面喊道
扯出衣匣里面的衣服,素绢贴着泛着水光的肌肤,凉意顺着毛孔渗入,她快速的穿好衣服,这衣服意外的合身,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抓起木梳随意的挽个松垮的发髻,几缕湿法垂在脸颊两侧,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顾不得那么多,提着裙摆冲出房门
她径直奔向殷吹笛的房间,木门被撞得发出闷响,殷吹笛的泛着异常的红晕,呼吸声微弱的几不可擦
“高烧......,一定得把温度降下来”,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的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沐北归,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能死”
殷吹笛的额头烫得惊人,她已经换了第三盆井水,指尖被泡得发白,看着铜盆里迅速升温的水,她明显的有些慌乱。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呢喃,滚烫的呼吸扑在她手腕
“拿酒来!“洛凌枫几乎是踉跄着跑着出去,迎面撞上了抱着酒坛进来的长安
洛凌枫和长安两人合力将殷吹笛滚烫的躯体侧转,殷吹笛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后背未愈的伤口随着动作渗出新鲜的血珠
燕华扯开他的领口,将浸透烈酒的布巾按在殷吹笛滚烫的胸口。酒精挥发的凉意让病人剧烈颤抖,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脊背在剧痛中弓成绷紧的弦。她死死按住他挣扎的肩膀,“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将浸过酒精的棉巾贴在他腋下,裹在脚心,又一遍一遍的擦着他的手心,“就这样,直到他温度下来为止”,她吩咐着洛凌枫
当她转身想寻求其他的办法时,腕间突然传来灼人的力道。殷吹笛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手腕,滚烫的掌心仿佛要将她融化。他睫毛剧烈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破碎的阴影,喉间溢出含糊的呢喃:“别...走...“这微弱的恳求如重锤般砸在燕华心上,她望着那双半睁的眸子,里面蒙着滚烫的水雾,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