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鬼楼
柳错的案子如石沉大海,毫无进展。倒是柳错做的事情一时间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无数人涌至柳府门前,愤怒地投掷菜叶子。与此同时,冤魂索命的传言甚嚣尘上,繁华的阳州城被阴霾笼罩,人人自危
曾几何时,柳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在日光下闪耀着尊贵的光泽,尽显荣耀与辉煌。可如今,门上的色彩斑驳陆离,满是岁月的沧桑与无尽的落寞。经历这般变故,想必不会再有人踏入其中,它将渐渐被世人遗忘,孤独地矗立在那里,见证着时光的流转
夜幕悄然降临,狂风在街巷间呼啸肆虐,阴谋的气息愈发浓烈。无人知晓明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在哪个阴暗的角落,致命的陷阱正悄然等待。幕后的执棋之人,阴谋之心从未平息,而深陷其中的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场阴谋,早在三年前便已悄然拉开帷幕,甚至可能更为久远。
三年前,燕华迎来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她的第一家医馆正式落成。那一刻,她满心欢喜,仿佛看到了生活的曙光,好似生活终于拜托了朝不保夕,有了可以和燕落一起憧憬的未来,再后来后来,有了庆婶、严肃、小满,还有云宜和楼方,他们终于有家了,有了家人
那天,医馆里来了一位书生,名叫王璞源。极具医学之天赋,燕华欣喜不已,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从人体结构的精妙奥秘,到病理理论的深入剖析,从外伤的紧急处理,到复杂手术的操作技巧,事无巨细。王璞源聪慧过人,一点就通,短短半年时间,便已颇具医者风范。有一次,他们遇到一位阑尾炎患者,王璞源主刀进行手术,手术过程堪称完美,展现出了非凡的医术。
在燕华心中,他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徒弟,她甚至和他探讨过更为高深的医学知识,包括器官移植等前沿领域,彼时的燕华,丝毫没有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正暗流涌动。
一个毫不起眼的日子,平常的让人觉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医馆接诊了一位腿部骨折的病人。由于只是简单的外伤,燕华并未过多留意,便安排云宜进行续骨清创,随后让病人回家休养。然而,病人家属却坚持要留下观察,燕华觉得并无不妥,便同意了。可谁能想到,当夜病人突然高热不退,全身抽搐,来不及抢救,便不幸身亡。家属报官闹到衙门,云宜和燕华也因此被牵连入狱。
仵作验尸后,判定病人是中毒身亡。燕华满心疑惑,一个简单骨折的病人,怎会突然中毒丧命?她要求勘验尸体,却遭到官府的拒绝。而负责此案的正是蔡则与。
蔡则与并未升堂审理此案,反而带着一个神秘人来见燕华。那人全身裹在黑色的披风之中,脸上蒙着面,站在黑暗的阴影里,硕大的斗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他说跟她走,他可以救她出去,条件是无条件的服从,她笑着拒绝了,他也并未强求,而她也只当是那个勋贵世家想要请她做个府医罢了,并未在意
此后,燕华每日都能听到从隔壁牢房传来云宜的惨叫声,紧接着是庆婶和严叔的。他们都在遭受严刑拷问,而蔡则与每天都会拿着一张供词,逼迫燕华顺从。直到这时,燕华才如梦初醒,原来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所谓的公道,而是落华医馆,或者说是她。
燕华骨子里有着一股倔强,她坚信只要自己没做过,就一定能洗清冤屈。她却忘了这是一个权力至上的世界,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往往显得如此渺小。
终于,蔡则与升堂问案。他拿着云宜等人在严刑逼供下写下的证词,要定燕华的罪。而让燕华万万没想到的是,王璞源竟然作为人证出庭指证她。那一刻,燕华彻底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一个为她和医馆量身打造的陷阱。而她,深陷其中,无力挣脱。
为了救云宜他们,燕华被迫认下罪行。此时的云宜,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手指红肿变形,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她的从医之路就此终结。而严叔和庆婶,早已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燕华的世界瞬间崩塌,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她没有忽略公堂之上,蔡则与身后那个神秘的身影。燕华冷笑一声,心中的倔强让她依然不愿妥协。她宁愿放弃做医生的资格,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毕竟她的命本就是捡来的。她只希望云宜等人能平安无事,可就连这最后的一点愿望,也终究未能实现。
燕华转身,看着门口聚集的百姓。其中有她曾经救治过的病人,有相处融洽的邻居,还有街上叫卖的小贩。那些同情、厌恶的目光纷纷汇聚在她身上,可此时的她,早已不在乎了。
她强忍着泪水,走到云宜面前,大声地、绝望地喊道:“云宜,你且抬头往上看,这‘正大光明’匾下究竟是否光明?青天已然被乌云遮蔽。你带着盘缠,带着小满回乡种田。留一半粮食度日,另一半送小满读书。只让他念书,不必再入朝为官,这大沥朝官,不做也罢!”声声回响,重重的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是一种控诉,一种对世道不公的控诉,一声声都泣血以立,喊出这世间不公
燕华双眼布满血丝,眼中满是绝望后的疯狂。恰在此时,狂风大作,一阵邪风刮过,吹起了蔡则与背后的纱帘。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愤然离去,留给燕华的是满眼的阴郁
燕落带着言固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近乎癫狂的燕华。他们带着死去病人的夫人前来自首,称其丈夫脾气暴躁,经常责打于她,她与哥哥趁其受伤之际将其杀害,与医馆无关。
这起案件就这样极具讽刺性地毫无预兆地结束了。燕华回到了医馆,可云宜的手已废,再也无法行医,严叔和庆婶也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回到医馆的当晚,一群刺客突然来袭。楼方为了保护燕华,被利剑贯穿胸膛,燕落也身受重伤,就连年仅八岁的小满,也未能逃过这场劫难。
燕华苦笑着,她明白,这是那个神秘人对她的警告。从那以后,王璞源便失踪了。半月后,他的尸体在紫月山的山脚下被发现,他也不过是这场阴谋中的弃子,白白丢了性命。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燕华心灰意冷。她不再收徒弟,也不再传授高深的医学知识。一场阴谋,让她失去了太多,最终还是只剩下她和燕落。她关掉了医馆,与燕落远走均州,在那里开始了漫长的筹谋。
三年的时间,她组建了南陌一群忠心耿耿的伙伴,拥有了酒楼、学院和幽梦轩,落华医馆也再次开张,并且遍布九州大地。她以为,终于可以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了。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那个神秘人又一次将黑手伸向了她。但这一次,燕华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她眼神坚定,心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即便要鱼死网破,她也要与那个人拼上一拼
琼玖看着坐在案几上认真写着什么的燕华,她自成一个世界,好似没有人可以走进她,琼玖很是好奇的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凌厉是她,清冷是她,温暖......也是她
她对待灵雨不似丫鬟,对待青云也不似下人,还有医馆的哪些人,每个人都很敬重她,但不惧怕她,以前在柳府,下人的衷心是畏惧,而她靠真心
她递上卖身契的时候,燕华好似并不在意,她只是淡淡的收下,告诉她,如果她自己想走,会发还卖身契送她离开,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尊重,是尊重
燕华写的是答应玄一大师的庄子的逍遥游,也是她很喜欢的一本书,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直上者九万里,是他的天马行空,也是他的自由境界,他宁愿在沼泽种自由的生活,也不愿被官场束缚,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豪气,他独善其身的坚守着自己内心的宁静,执着的追究一种“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绝对自由,看淡生死,不受世俗困扰,这世间犹如庄子者,实属不多
还有船上的那五具尸体,虽说是已经找到送上船的人,但是是谁杀的人?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三月初八的女子,固定的生辰,相同的性别,都是剔除心脏,从犯罪的心理学来说,要么凶手在崇尚某种仪式感,要么就是有特定的目的,电视剧里面一个老警察提到过,杀人要么情杀,要么仇杀,要么就是为了某个目的指向性杀人,亦或某种特定因素无差别杀人,现在看前两种显然不是,那么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会杀人?心脏和她交接在一起,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从王璞源之后她再也没有和人提到过心脏移植的事情,哪怕是燕落也不曾,但王璞源已经死了,而且为什么要特定的时间的女子,这又不符合器官移植的逻辑,背后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纷繁的思绪一时找不到出口,燕华眉头越皱越紧,下笔的力道有些重了起来,“其远而无所之极也”,燕华重重的收掉最后一笔,扔掉手中的笔,微微泛黄的纸被墨汁浸透,像极了她现在乱糟糟的心情
“幽林深处鬼符现,古洞幽光护灵殿”,燕华写下柳错留下的那两句诗,到底什么意思?燕华习惯性的敲击着桌面
燕落端着一小碗甜水悄悄的走了进来,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琼玖离开,走过去拿走了他手上的纸条,动作轻柔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这是以前她对他说的
燕华把下巴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端来的糖水,嘟着嘴巴无力的喊道,“燕落”,只有燕落面前,她才放松一些
“你说柳错到底留下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柳之恒并不受爱重,柳错为什么要留在柳之恒衣服上,难道他知道柳之恒可以活下来?难道宁姨娘也......”,燕华有些草木皆兵,看谁都藏着阴谋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燕华笑看着她皱着的眉头,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幽林,鬼符,护灵殿?”燕华抬眼看着燕落,忍不住又念了一遍
“鬼符?江湖上有一个情报组织叫鬼楼,据说鬼楼的探子遍布各地,收集信息,收纳于鬼阁,只是要到鬼阁探听消息,就需要有鬼符,而鬼符每年会只发出七块,于每年冬月十五拍卖鬼符,价高者得,一块鬼符可换的一条消息,所以在鬼市一块鬼符被炒出天价,前一段时间有人花了十万金在鬼市买了一块鬼符,这个里面的说的鬼符会不会和鬼阁有关系?”燕落说道
“十万金?才一条消息?”燕华瞪大了眼睛,这个鬼楼,明明可以抢,它还非要给你一条消息,这生意真的是一本万利
“恩,不过据说鬼阁还有一块赤朱玉,拿到赤朱玉的人可以随意进出鬼楼,只是至今只有十年前一位蓝墨公子曾经拿到过”
“赤朱玉?怎么可以拿到?”燕华对这个鬼楼充满了好奇,不仅仅是因为它可能和柳错那两句诗有关系
“鬼楼有琴棋书画四位长老,只有通过四位长老的考验,就可以拿到赤朱玉”,燕落解释道
“什么样的考验?”燕华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燕落摇摇头回道
“冬月?马上就到了......”燕华手指敲击桌面,幽幽的自言自语,“燕落,我们去鬼楼”,燕华突然抬头,认真的看着燕落
燕落笑着,用手抹去她嘴角沾着的糖水汁,“好”
鬼楼在渝州,从阳州出发快马加鞭需要十天,可是她的腿上让燕落不敢再冒险,马车走陆路则需二十天左右,他们现在时间还算充裕,如果走水路的则十多天的可达
“马车吧!“沿途可以休整,她可不想在水上晃悠十多天,而且她晕船,上一世就晕船,她长在京海的北方旱鸭子,对水有天然的畏惧
为出门方便,燕华还是改着男装,绿竹和青樱也从京城出发,在渝州和他们会合,琼玖是渝州人,一路上讲了不少渝州的奇闻异事
他们一路从阳州经过澜水,文昌,抵达永州,准备在永州拜访言固,感谢他出手相助
言固早早做了准备,在城门口迎接他们,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他身穿一袭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镶着金色丝边的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他健硕的身材,言固是个长的很有辨识度的人,脸庞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犹如刀刻斧凿一般,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爽朗和真诚,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驱散时间的阴霾,该是个飒爽的天地男儿,却偏爱诗词,据说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为了得到好的诗句,不惜千里奔袭,只为一睹写诗者真容,就像他当时看上燕落一样
燕华垂首暗想,看上去这样爽朗直爽的一个人,不该是站在阴暗里谋算人命之人,只是有些事,过犹不及
“燕华妹子,好久不见”,言固笑着上前拍着燕落的肩膀,眼睛却含笑的看向燕华,热情的打着招呼
“言大哥,好久不见”,因着男装,燕华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节
言固并没有在意,抓着燕落的手,立刻就要探讨上次燕落留给的那几句诗
“言固,这次本就叨扰要住到府上,我们回府再续”,燕落看着燕华眼角隐隐的疲惫,一路行来,怕是把她累坏了
“好,好,好”,连着说几个好,言固对燕落这次能叨扰他感到非常的满意,拉着燕落就忘前走
言固也是安排妥当,早就帮燕华准备好了马车,两匹高大的马并驾齐驱,车身像一栋一栋移动的小房子,方方正正却不失精巧,四周微微向上翘起,前端微微收缩,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写着言字的两个纸黄色色的灯笼摇摇晃晃的挂在马车两侧
早有训练有素的仆人准备好了车凳,扶着燕华上车,琼玖紧跟其后,警觉的察看周围,确保燕华的安全
马车在路上稳稳的行走,能听到一路的繁华,永州是个热闹的城市,永州虽然没有他们的支点,但是一路上他们也是投宿酒楼,而且他们也已经商量好了投宿的地方,燕落为什么会突然说要住在言固哪里?难道是她上次提过,他有所怀疑?那他应该会和她商量后决定,难道是有什么意外,不方便和她说
她掀开的帘子,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马匹的蹄声,车轮的滚动也夹杂其中,为这热闹的街道徒添了一份动感,那香气四溢的美味飘了过来,不由的让燕华觉得......饿了
穿过繁华的街道,外面安静了很多,原本有些摇晃的马车,也平稳起来,打眼看去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房屋也是古色古香,两侧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照亮了整个街区,马车停在一座高门大院的门口,朱红色的大门巍峨耸立,足有两人之高,门板厚实,纹理清晰,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门上的铜制的铺首,兽面狰狞双目圆睁,口衔铜环,轻轻叩击一下发出清脆幽远的声响,诉说着往昔的荣耀,匾额上写着言府两个字,隶属字体,庄严气派
言固对燕落的来访应是高兴万分,大门敞开,仆人立于两侧,给与了他们最高的迎接礼,进门就看到一座气派的影壁,影壁上刻着的是一只鸟,全身呈红色,那是古神话中的四灵之一朱雀,朱雀一直被誉为祥瑞的象征,不仅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还能给人家带来祥瑞灵气,是以很多诸侯世家都喜欢把朱雀刻在影壁上
燕华的眼睛缩了缩,这个言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这样的府邸,那样的手段,怎么是一介白身可以做到的
而且燕华对言固是有所怀疑的,第一次他出现救了她,第二次又救了燕落,每一次都出现的刚刚好,有人说过,过多的巧合就有些刻意了
一路向前,前庭宽敞开阔,左右厢房对称分布,檐下悬挂着精致的宫灯,微风拂过,轻轻晃动,言固领着他们一路进了中院,这就有些不见外了,中院一般是大家族中日常起居之所,外人一般不轻意入内,整个中静谧而温馨,庭院中央有一方池塘,碧水清澈,游鱼戏于其中,为整个院子增添了几分灵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