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程阁老
“苏......”,燕华推门而入,望着背对着门的身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苏朝雨转过身,面上尽是和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静,“不介意的话唤我一声表兄可好?”,语气微微一顿,“或者苏朝雨亦无妨”
“表兄......”,燕华轻声应道,她曾救他性命,而他也在她深陷两难时候救她于水火,唤一声表兄不足为过
“表妹......”苏朝雨颔首应下
双方见过礼,各自落座,燕华低垂着头,“表兄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苏朝雨闻言,便从袖中掏出一个蓝皮书册递了过来,“我想,这个该是姑母留下的,如今,该归你所有”
燕华接过,触手微凉,翻看一看,竟是本账册,里面密密麻麻的记着数字,只是她看不懂账本,翻了两页也瞧不出端倪,只心头疑窦丛生,这......,是阿娘的东西,苏朝雨又怎么认得?
苏朝雨好似看出燕华的疑惑,“书册的右下角有一朵玉兰花,苏家禁地的藏物里,独有这一本有玉兰花......”
苏家禁地?
燕华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苏家进底需家主持有玉佩才能进去,而玉佩在她身上
苏朝雨......,这是已经执掌了苏家?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改”,苏朝雨端起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杯沿,语气平淡,燕华却感受到了淡淡的冷意
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燕华望着手中的账册,心中对眼前这位表兄,重新评估,他绝对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他兵不血刃的执掌苏家,又修改了苏家禁地的百年规矩,如今又把账册送到她的手上,他是想告诉她,他可以成为她的后盾?
还是,警告她......
可他,是殷吹笛人
燕华抬眸望着对面,带着探究,也藏着审视,似要看透什么
“表妹,不必多想”,苏朝雨依旧低垂着头,轻轻啜了一口清茶,热气拂过他淡色的唇,“那枚玉佩,依旧可以调动整个苏家......”
他的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对面的燕华,眼底的暗涌藏在一抹平静之后
他曾经以为可以拥有她的,而他也确实差点就成功了,只是......,她心之所向,不是他
既如此,做个表兄也无妨,至少这样,他还能是她的退路,也可以是她的倚仗
在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这点念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燕华缀着茶,手指拈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腹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谢谢?还是知道了?
最终她至少低头,浅浅的啜了一口茶,将那些没头绪的话咽了回去
还是苏朝雨打破了沉默,“表妹,我要成亲了”,他抬眸,眼底里漾着笑意,“还望表妹和御苍王能拨冗到场”
燕华猛的抬头,成亲?和谁?
“是渝州陆家的姑娘”,苏朝雨缓缓到来,语气听不出喜恶,“在渝州遇到点事情,陆家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
苏朝雨说的云淡风轻,可燕华总是觉得有些不对
“恭喜表兄”,她抬起头,“届时,我定会去的”
“如此,我便告辞了”
燕华握紧手中的账册,指尖拂过右下角那朵小小的玉兰花的印记,阿娘为什么要把这样一本账册藏在苏家禁地,里面暗藏着什么玄机?
随手翻开,就算普通的账册,并无异常,燕华的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唯一的便是现金那一部分,多是民生物资,难道阿娘还涉足这一类的生意?
想不明白,燕华深吸一口气,便不想了,拿起账册回了房间
屋内已无旁人,只留殷吹笛一人坐在桌旁,手中也在翻动着什么
燕华近前一看,竟然也是账册,甚是诧异,“又是账册?”
“你看得懂?”殷吹笛抬头
“麦麸......,两千石,得钱,一千八百两”,燕华指着他翻开的那一页最右边的一列,轻声念道
殷吹笛的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符号,再次抬头望向燕华,“这是一千八百?”
“嗯,这个......”,燕华点过纸面,“这个1,这个是8”
“那这个呢?”殷吹笛指着末尾的两个零
“这个是0”,燕华淡淡的说着,“个,十,百,千,合起来便是1800两”
燕华知道他的疑惑,古人从未见过阿拉伯数字,于是她便对着账本,一一解释,“这个是2,这是4,3,5......”,从1到9,接着又补充道,“个,十,百,千,万,十万......,依次进位”
殷吹笛翻看着账册,脸色渐渐越来越沉,眼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深,拳头攥得更紧了
“这是......,”燕华刚要开口,便被打断
“这是我爹当年那批失踪粮草的账本”,殷吹笛的声音彷佛来自寒潭深底,冷冽又沉闷
燕华心头猛地一跳,忙将手中的账册摊开,“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这个符号只有我阿娘会”
两本账册并排在案上,殷吹笛指尖点过燕华那本账册上,黍米三千石,又指向自己这本,“这里,三千石的黍米,从永州,倒手三次,最后到了渝州,进了沐家”
燕华心中疑惑,“难道,阿娘和你父亲......,他们认识?”
殷吹笛压低了声音,“当年的粮草便是从通过苏家的渠道被洗出去的,苏长青不久后便死了......”
苏家?燕华心中不免一沉,不能这么狗血吧!不会来个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啥的?
“想什么呢?”殷吹笛轻轻的敲在她的额头,唤回她的心神,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脑子里一定没什么好事
“呵呵呵......,阿娘,不能是你的什么仇人吧!”
燕华本就立在殷吹笛的身侧,被他轻轻一拉,便跌坐在他的腿上,“当然不是,当年苏长青怕也是势单力薄,才留下账册......,待到日后......”
他并未说下去,只是不知道苏清漪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她的死和这个有关系吗?苏清漪和父亲又有着什么样的交集?
又是一团乱忙麻,那封伪造的信件,加上在周正淳家中翻出来的东西,如今再有这些账册,翻过父亲的案足够了
只待明日......
程阁老如若能配合自然更好,不能也不影响他们的安排
“已安排妥了?”燕华问的淡然,她当然知道他的作为只为一个结果
殷吹笛没有说话,只是抱紧怀中的燕华
“殷吹笛,待到事情结束......”,燕华略带迟疑,“我们......”
“叫我北归......,可好?”,殷吹笛把头埋进她的肩窝,北归是父亲给他取的表字
“好”,燕华抚着他的头,“北归......”
这个名字总是让会让人想起南来飞燕北归鸿......,尽是遗憾!
只是今天她想赋予他新的寓意,“东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归”
“北归,欢迎回家”
“明日便是中秋节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也是......,破局的日子
王冠带来了消息,夜色刚漫过窗棂,程阁老要见殷吹笛,同时还带来一枚刻着松纹的竹牌
殷吹笛指尖摩挲着竹牌上的纹路,眸色沉沉,程阁老久居中枢,轻意不涉党争,却在王冠拜访当日便提出要见他,显然是知道王冠是他的人,如今提出要见他,分明藏着深意
当夜三更,以亮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沥水河的后巷,燕华倚在廊下,望着长安印着身着藏青便袍的老者,宫灯在老者霜白的鬓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想来这位便是能在朝堂翻覆间稳坐钓鱼台的程阁老
老者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燕华身上,浑浊又精明的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华为温和的笑意,“见过王妃......,果然是慧智兰心”
燕华敛衽行礼,“程老......,过誉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颔首微笑,以示尊重
程阁老也未过多寒暄,转向殷吹笛,开门见山,“御苍王找老夫,是为了文昭王的事情?”
殷吹笛和燕华面面相觑,原本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程阁老竟如此直接,他微微颔首
“想必阁老已经知道皇上被文昭王囚禁,程贵妃......”,殷吹笛话未说完,便被程阁老打断
“她不是我的婉儿”,程阁老显然动了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紧跟着一阵急促的咳嗽,燕华下意识的便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枯瘦的手指在案上微微发颤
他缓了好一会,才稍稍平复,继续说道,“我的婉儿,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当年宣王求娶,我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便婉言谢绝了......”,程阁老又是一阵咳嗽,他抬手抚了抚胸口,“本以为此事就此了了,可不曾想,宣王和婉儿却......,哎.......”
未尽之语在空气中迷茫,那难以启齿的隐情,无需多言
“后来,先皇赐婚,婉儿便与阮家的长女一起进了宣王府,阮家长女为正妃,婉儿则为侧妃,既是赐婚,我自然不能抗旨”,程阁老缓缓顿住,捻着花白的胡须,长叹一声
“婚后,婉儿并未回门,我派人请了,宣王府以身体为由推脱,我虽心有疑虑,却也不好强求,可成婚半年,别说回门,连各府宴集也未见她露面,内子忧心忡忡,亲自去轩王府探望,回来后便经常喃喃自语,说那不是婉儿......”
燕华趁机递上一杯清茶,程阁老接过,颔首以示感谢
“后来内子再次到宣王府探望,竟被拒之门外,没过多久,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两年后便去世了”,程阁老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沙哑,“葬礼那日,宣王带着婉儿到府上吊唁,就在那天,我确定那不是我的婉儿......”
殷吹笛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的叩着案沿,静静听着
程阁老的胸口起伏愈发急促,似有喘不上气的模样,燕华快步上前,递上一粒速效救心丸,待他气息稍平
老者才一字一顿道,“我的婉儿左肩有块胎记,形似月牙,可她的身上,没有”
最后那几个字说的极轻,却像重锤敲在人的心上,震得空气都凝住了
“若她不是婉儿,那我的婉儿......去了哪里?”程阁老有些喃喃自语,目光空茫的望着远方,似在问他们,又似在问自己
“确定那不是我的婉儿,我便开始查访婉儿的下落,可每次刚有线索家里就必出乱子,先是内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接着便是颐志的腿被摔断”
他苦笑一声,眼底泛起红丝,“我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宣王登基,让我写即位诏书,我起初反抗,可他们拿着婉儿的玉簪找到我,若我拒绝,他们便会杀了婉儿”
殷吹笛心中了然,原来这才是程阁老态度骤变的原因,既是知道了宫里的那位不是婉儿,又有软肋捏在对方手上,那便只能忍气吞声
“婉儿在他们手上,我不得不妥协”,程阁老的声音变得极慢,也极轻,“我只能写下即位诏书,入住内阁,成了他们手里的刀”
说到此处,程阁老的手突然抖了起来,“可......,我依然没有救回我的婉儿......”,声音裹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恸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