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满门忠烈的陆家
雪粒子簌簌地扑在“落华医馆“的匾额上,积了薄薄一层。燕华伸手拂去,指尖触及那熟悉的木纹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离开时,门前那株老梅还蜷着枯枝,如今竟已开了零星几朵,红蕊破雪,倔强地缀在枝头。
她跨门而入,暖意混着药香迎面扑来,医馆内,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药童们捧着姜汤穿梭其间,学徒们低头捣药,铡刀起落的声响规律而安宁。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她从未离开。
熟悉的药香裹着微苦的当归气息扑面而来,晒药架上铺着的黄芩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只是还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些都是她最熟悉的味道,终于,回来了
“燕大夫”,“正在碾药的阿蒲猛地抬头,药碾子“咣当“一声砸在脚上,却顾不上疼,眼眶瞬间红了,“您,您回来了!“
医馆内顿时骚动起来。老药师杜仲手里的戥子“啪嗒“掉落,抓药的学徒撞翻了晾晒的草药,连后院煎药的刘嬷嬷都提着裙角踉踉跄跄冲出来,声音哽咽:“姑娘......“
燕华指尖轻轻抚过柜台上一道细长的划痕——那是她第一次试手术刀时不小心留下的。一切如旧,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归属感
“伤者右腿动脉破裂,血止不住!“手术间传来云烟的声音
医馆内来回踱步的锦衣妇人,正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泛红的眼眶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了:着急的嚷道:“舟儿,你怎么样?“
燕华快速的解开素色披风顺手递到阿铺手上,换上白大褂,清洗双手,仔细的消毒,提高嗓门对立面喊道,“云烟,病患什么情况”
云烟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中狂喜,姑娘回来了,只是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只好压下心中的喜悦,冷静的说道,“姑娘,右腹股沟下方三寸纵行撕裂伤,边缘呈锯齿状......”
“而且......,而且,箭簇卡在里面,我......”,云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燕华双手用煮沸的仓木水清洗,指尖交错揉搓,低垂的睫毛遮去眼底的锐光
“酒精”,燕华声音刚落,阿铺立刻捧来提炼过的酒精顺着手腕,在铜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燕华用手肘挑起手术室的门帘,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眸光一凛。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是箭伤——她目光不禁看向门外,那夫人的穿着看着也不像是豪门贵妇的打扮,可寻常人家怎会受这等伤?
“我来“,燕华接过云烟手中的手术刀,云烟被开着燕华站在对侧,看着姑娘回来了,紧张的心终于放下了,只要她家姑娘在,就一定可以救活他
“箭簇卡在股动脉中段“,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再拖半刻钟,这条腿就废了。“
“按住他”
燕华拿起手术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下刀极快,刀刃沿着伤口边缘精准划开,腐肉如败絮般翻开,露出深埋在肌肉中的箭簇,她用镊子探入伤口,夹住箭簇的瞬间,一股血箭“嗤“地喷出,溅在她素白的医袍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血管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手上动作却更快,“近心端回缩“
她左手持银钩,轻轻拨开肌肉纤维,露出深藏在耻骨肌下的动脉断端。血管像受惊的蛇,缩在组织深处,断口处还在汩汩冒血。
“羊皮线。“
云烟立刻递上浸泡过曼陀罗汁的缝合线。燕华指尖一挑,针尖已穿透血管壁。
她的针法极快,每一针都精准穿过血管三层结构,第一针,固定后壁,线结藏在血管外,第二针,内膜对拢,桑皮线在血水中若隐若现,第三针……针脚细密如鱼鳞,每一针的间距分毫不差。
最后一针打结,燕华剪断线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伤者的足背动脉终于恢复了微弱搏动,惨白的脚趾渐渐有了血色。
“好了“,她抬头看着云烟,“接下来交给你”
燕华洗净手上的血,转身时,医袍上的血痕在烛光下暗红如墨
手术结束,手术室内血腥味未散,人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夫人踉跄着想要扑上前,只是被阿铺拦住了
“夫人,麻醉药还未过,人还没醒,您先别急”
夫人看着儿子原本惨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她转身抓住燕华的手,声音哽咽:“大夫,我儿他......”
燕华指尖一颤,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退半步:“如果晚饭前能醒来,就算脱离危险期了”,她向来不习惯与人肌肤相触,更不喜这般感激涕零的场面
燕华已转身净手,淡淡道:“伤口三日不可沾水,每日换药,他,需要在医馆观察几日,方可离开“,创面太大,还是住院比较合适,“你们可以留人陪床”
“应该的,应该的”,夫人转身喊着丫鬟,“快,快,去府上报信,告知老夫人,世子没事了”
妇人随即对着燕华说道:“大夫的大恩大德,我镇北将军府必当涌泉相报“
燕华听到“镇北将军府“几个字,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眸,目光落在妇人衣襟上——那里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狼头,正是陆家的徽记,冷肃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镇北将军府,那个祖上三代戍边,满门忠烈的将门,老将军陆擎天,年轻时年轻时一杆蟠龙金枪横扫北境,曾率三千铁骑破匈奴十万大军,先帝亲赐“铁壁镇北“匾额,悬于正堂,家中十二子,个个如狼似虎,其第九子陆毅和,十六岁随父出征,一箭射杀突厥可汗,被先帝赞为“少年虎将“。
皇帝初登基时,帝位不稳,北境再起狼烟,朝堂当时无帅可用,年近90的陆老将军只能披挂上阵,带着十二子出征北境,再无任何外援的情况下,死守玉阳关,冻掉了三根手指不肯退,终于陆家替大沥守住了北境,可陆家十二郎只一人回,陆毅和只带回陆老将军那根蟠龙枪
皇帝沥任一生性多疑,尤忌边关大将,陆家世代掌北境兵权,麾下三十万玄甲军只知陆家,不知皇上,这让沥任一寝食难安
三年前,皇帝以体恤老臣为由,削去陆毅和的兵权,改派定伯侯世子阮流堤为监军,短短三年,当年威震北境的玄甲军就不复存在了
两年前,梧赫频频骚扰,陆毅和率十万所谓的玄甲军迎敌,终是不敌,全线溃败,陆毅和战死沙场,朝廷迟迟没有追封,反以轻敌冒进为由,罚俸三年,如今,陆之舟又再皇家猎场遇袭,中的还是军中的破甲箭
“原来是陆夫人。“燕华回过神,声音依旧清冷,却已敛去锋芒,语气上不免柔和了很多,“令郎晚间如果醒来,就算度过了危险期,但他的伤至少需静养半月以上,不可骑马动武。“
“谢谢大夫,谢谢!”陆夫人激动的想再次抓住燕华的手,又怯怯的收回去
陆之舟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右腿的伤口像被烙铁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筋肉。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腿,还好。
“醒了?“
清冷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陆之舟猛地转头,看见一道素白身影正站在床前,是她?那个救了他的女大夫,他虽然被麻醉,但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他记得她的声音
“我昏迷了多久?”嗓音沙哑的像磨过粗砂
“三天”,这三天反反复复的也醒过几次,只是他自己不记得了,燕华转身衣袂翻飞,“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是肌腱需要静养
陆之舟剑眉紧蹙。作为玄甲军的少帅,他太清楚三棱箭的威力——能在这般重伤下捡回性命,已非常人手段。
“多谢姑娘......”,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称呼她大夫
“夫人已经谢过了”,燕华不禁想起门外放着的那些贵重之物
陆之舟瞳孔骤然收缩。记忆如潮水涌来——猎场西麓的冷箭、禁军制式的皮甲、还有那个射箭人转身时,腰间一晃而过的令牌......
他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冲着陆家来的。他攥紧被褥,骨节发白,自父亲战死,朝中弹劾陆府私调边军的奏折就没断过,王孙子弟无论如何折辱陆家,皇上都没有说过什么,甚至程驸马还得过赏
燕华忽然走近。冰冷的手臂拂过他的额头,冰得他一颤:“高热未退,少费心神。“
这般近乎僭越的举动,由她做来却无比自然。陆之舟怔愣间,已被她用银针定住穴道。
“睡吧。“她收针时长睫低垂
混沌中,陆之舟梦见父亲站在玉阳关的烽火里。
“舟儿......“陆毅和的铠甲上插满箭矢,“一定要护好陆家......,虎符......,在......“
陆之舟骤然惊醒时,暮色已沉。枕边静静躺着半枚青铜令牌,断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正是他贴身藏了五年的那枚。
“你......“
“换药时发现的。“燕华在灯下擦拭手术刀,头也不抬,“放心,我对调动玄甲军没兴趣。“
陆之舟怔住了。
烛火摇曳,映得燕华侧脸如玉。她低垂着眼睫,那把刀在指尖翻飞,冷光流转间,竟比边塞的月光还要清冽三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北境的风雪养不出这般剔透的肌肤,军营的粗粝磨不出这样纤长的手指。可偏偏她执刀时的果决,又比最悍勇的将领还要锋利。
“看够了?“
燕华忽然抬眼。
陆之舟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心头猛地一跳。他自幼在军中长大,见过的女子不是粗手大脚的炊娘,就是矫揉造作的贵女,何曾遇过这般——
冷冽如刀,却让人想徒手去握。
“我......“少年将军喉结滚动,常年握枪的手竟无措地攥紧了锦被,“多谢姑娘相救。“
“陆少将军。“她忽然倾身,药香倏地逼近,有些冰冷的手臂抚上他的额头,“你母亲没教过你——不能盯着姑娘家看吗?“
陆之舟屏住呼吸。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烛火,近到能数清她羽睫投下的细影,近到......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燕、燕姑娘......“
“高热退了。“她却已直起身,“明日换药后就可以回家了。“
门扉开合间,一缕青丝拂过少年将军滚烫的耳尖
回到裴府的裴南木,那支枯萎的鸢尾正斜插在砚台里。裴南木反手锁门,突然抓起茶壶狠狠砸向墙壁!
“砰——“
瓷片四溅,热水在雪白的墙面上泼出狰狞的痕迹。他剧烈喘息着,扯开衣领才发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二皇子的字条在烛火上蜷曲成灰。裴南木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突然低笑起来。什么穿甲?分明是要他当替死鬼!秋猎场上“意外“身亡的忠臣,多么完美的弃子……,可他不是棋子。
他抬手轻轻拂过颈侧,公子的孔雀戒掠过冰凉的,他甚至清晰的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那指尖的温度比雪还冷,像条毒蛇游过喉骨,是那么近的接近死亡
公主那毫无温度的声音,彷佛是给自己的脖颈套上绞索,三日后秋猎,她想废了二皇子。,答应他要死,拒绝,也是死,但他不得不答应
他从暗格取出一只鎏金匣,掀开时东珠的柔光映亮他阴鸷的眉眼——指尖拨开最上层珍珠,底下赫然压着半枚虎符。这是去年剿匪时他私藏的兵力,连二皇子都不知晓。
“既然都要我死……“
他猛地合上匣子,眼底泛起血色。那就让秋猎场的箭雨,来得更混乱些吧。
三更梆子响时,裴南木已恢复从容。他焚香沐浴,甚至颇有闲情地写了两幅字,只是收笔时,最后一捺狠狠划破了宣纸。
“大人。“心腹在门外低声报,“陆少将军的腿保住了“
笔尖一顿,墨汁在裂纸上洇出黑斑。“备礼。“他突然笑了,“明日一早,本官要去探望陆少将军。“
铜镜里映出他温润如玉的笑颜,仿佛方才的暴怒从未存在。唯有掌心血痕斑斑。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书房。
侍卫银傀拱手立于案几前,低垂着头低声道:“您让我们盯着公主府,今日寅时听斓鬼鬼祟祟从公主府出,转过几条巷子进了雪月楼,雪月楼是裴南木私下的据点,而听斓是裴南木的心腹,我们在听斓身上找到了这个“
沥元郝指尖摩挲着一本靛蓝封皮的账册,烛火映出扉页上那枚裴字的私印。
“好个裴南木......,“他翻到某页突然顿住,“二皇兄竟敢买卖军械。陆毅和当年败北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备轿!“沥元郝猛地合上册子,“进宫!“
养心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皇帝沥任一盯着摊开的账册,指节叩在“二殿下取半“那行字上,一声比一声重。
“陛下息怒!“三皇子伏地,“儿臣也是偶然...“
“砰!“
翡翠镇纸砸得粉碎。
“传旨!“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裴南木即刻处斩!二皇子...二皇子禁足景阳宫,无诏不得出!“
燕落刚接手鬼楼,忙着整合落华楼和鬼楼的产业,好几日没见着了
“绿竹,燕落还没回来吗?”燕华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不禁问道
绿竹拨了拨灯芯,烛光映着她温婉的眉眼:“姑娘,公子这几日都是子时过后才回,见您歇下了,便只在门外站一会儿“
“南陌,以后你就跟着公子,保护好他”,燕落接手鬼楼,势必有人会不服,而且她母亲离开鬼楼那么多年,难保不会有人生出二心,她身边有无常和京楚,而且有了鬼楼的眼线,南陌也不需要在盯着张继贺了,调到燕落身边给燕落做护卫
南陌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闪出,垂手领命,“是”,闪身而去
“绿竹,去休息吧!”
“出来吧!”燕华头也没抬,声音依然是清冷的
沐北归带着笑意从窗户跳了进来,懒洋洋的倚在窗棂上,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依旧是一身墨色衣裳
再次见到沐北归,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的他看人总是三分讥笑七分冷意,彷佛世间万物都是他剑下待斩的枯草,漠视一切,她总是能在他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和她一样,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
今日的他,目光有了温度,面具下的脸虽看不真实,可嘴角那一丝不可察的笑意是无论如何都忽略不了的,她分明能看到他眼底闪烁的近乎愉悦的光
曾经的沐北归寡言少语,现在的却故意说着不着调的话,比如
“华儿,今日衣裳真好看,像极了新娘子”
“你来做什么?”燕华问道
他挑了挑眉,回归正色,“蔡则与的事情是你做的?”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沐北归就到了燕华的跟前
燕华微微一愣,旋即垂下眼眸,并未回答
烛火一闪一闪,燕华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轻笑,“什么时候多了爱打听的毛病?”
“认识你之后”,沐北归低语,垂低的眼眸掩饰不住他的感情
“什么?”
两人呼吸交错,谁都没有退让,良久,终究是沐北归先移开眼睛,“京郊有一具死尸,想不想去看看?”
燕华抬起头看着他,沐北归不会无缘无故的要带她去看尸体,那就必然是这件事和她有关
沐北归哑然失笑,她果然不一样,“那具尸体和蓟阳的一样,都被人挖去了心脏”
燕华呼吸一滞,云柳就是因为被冤成杀人凶手才被活活打死的,现在,剖心的尸体又出现在京城,会是同一个人吗?
燕华指尖敲击桌面,声音冷而沉,“带我去”
沐北归站直身子双臂环抱,抬眸看着她,似笑非笑,黑色的玄铁面具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光,“那可是京兆府的停尸房,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
燕华盯着他,寒光微闪,“既然来了,自然是能进的去吧!”都显摆到房间来了,还想强装镇定
他忽然倾身,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呼吸近在咫尺,“只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去看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传出去怕是你的名声不太好”
燕华冷笑,“名声?那是什么?能换钱吗?”说完走到门口拿起黑色的斗篷,“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