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张继贺之死
这份折子虽然没有明说张继贺是参与者,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军械流入蓟阳,而蓟阳军政都牢牢的掌握在张继贺的手中
“砰!“
龙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瓷片飞溅。皇帝缓缓站起,十二冕旒剧烈晃动,“好,好,好,好,好得很!“,沥任一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他知道有人结党,也有人营私,他都不介意,但军械是他的底线,“朕的将士在前线卖命,有人却在后方用他们的命满足私欲“
王冠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汗水从他官帽边缘滴落,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听见皇帝慢慢踱下台阶的声音,玄色龙靴停在他眼前三步
“温爱卿。“这声称呼让定伯侯猛地抬头。看着沥任一冰冷的眼神,又迅速的低下头
满朝死寂。
“朕记得...“沥任一声音很轻,扶起跪在地上的王冠,“三年前也有人提到过军械的事情,只是......“
“是,陛下”,定伯侯温世雍咚的一下跪在地上,三年前刑部有一个小吏确实提出军械有问题,只是当时大家都猜测皇上想要陆家的兵权,所以......
“所以......”沥任一眯着的眼睛冷光乍现
“启禀陛下,三年前虽有人提出军械有问题,刑部也追查多日,但苦无证据,所以也就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刑部尚书宋停云缓缓走出官列,迅速抬头看了定伯侯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王冠这时缓缓抬头,“臣也是近日才得到新的消息,昨日臣整理完毕,才呈报陛下”
“给朕查......”,沥任一转身大步的走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三司即日起封存兵部所有的账册......”
刑部尚书宋停云,大理寺卿严世镜,都察院御史沈不言,齐齐出列,垂首领命
定伯侯的手紧紧攥紧,冷汗窜上脊背,面上不显,背在身后的手却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腕骨——指甲陷进皮肉里,借着那点锐痛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做为统领兵部的人,这是冲着他来的
温世雍还想说些什么?沥任一已经看向了张伯礼
“张将军可回京了?”沥任一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张继贺已经回京
“回陛下,小儿昨日已到京,只等陛下召见”,张阁老缓缓从文官首位走出来说道,对于皇上只问了张继贺,而没有问其他回京的将军,张伯礼也好似并未觉察
“既然已经回京,张将军素日镇守边关辛苦了,就在家好好休息几日”,众朝臣各怀心思,皇上这话名为关心,实际上这是把张继贺软禁在家
“谢皇上体恤,小儿昨日回京后一直在家陪着内子叙话,近几日怕也没机会出门”,蓟阳这事是冲着张继贺来,疾风骤雨,可张伯礼神情淡定
朝堂议事还未结束,鬼楼的密报已经送到燕华手中,炭盆里的银骨炭正爆出一星火花,她盯着绢布上消息,手指习惯性的敲击着桌面,这一声声有节奏的响动,却总能让她在纷乱中定神
她早知道张继贺贪财,却没想到她连将士的命都敢卖,劣质的铠甲,钝刀绣箭,陆毅和战死,北境连年战争,张继贺是要负责任的
窗棂忽被风撞开,寒风卷入扑灭烛火,黑暗中,她拿起密报置于炉火之上,密报悬于炉火之上,火舌舔舐绢布的边缘,渐渐卷起焦黑的边,火苗窜高,密报化作灰烬,飘散在炉火里,她盯着那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她眼底,却照不进那片幽深的思量,她垂眸,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可这事,她还没来得及找找到合适的人来做,是谁?是想帮她?还是想借她的手?亦或者别的什么目的?
“咣当——“
陆老夫人手中的药盏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在秦嬷嬷裙裾上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的......”,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太师椅扶手,青筋暴起如盘根老松
陆之舟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撞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张继贺这个畜生!“年轻将领的拳头砸向梁柱,震得檐下冰棱簌簌坠落,“他竟敢——“
“住口!“老夫人突然厉喝。她缓缓起身,满头银丝在烛光下如雪刺目:“你现在就去祠堂,把老爷的灵位擦干净。“
“祖母!“
老太太从袖中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把这个交给燕大夫。“
陆之舟接过信时,发现祖母的手在抖。十多年前,她扶着爷爷的棺椁回京时没抖过,三年前父亲战死尸骨无存她也没抖过——现在......
三更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长安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沐北归的书房外。檐角残雪被他的靴底碾碎,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公子”
他立在走廊的青石板上,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薄雾
“进”
“今日朝堂,“长安压低声音,“王冠递了军械册。“
沐北归的指尖一顿,狼毫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忽然停了
“陆家呢?”
“老夫人......”,长安喉结滚动,“把一封密信给了姑娘”
沐北归轻轻一笑,看来陆老夫人知道些什么?要给燕华递一把刀子,“走,去医馆”,说完他的身影便如一片墨色,无声无息的没入黑暗之中
窗棂未锁,沐北归指尖轻推,身形一闪而入,落地时连烛火都未惊动半分
燕华伏在案前,睡的正熟,跳动的烛火映得她的侧脸如玉,长睫的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案几上摊着她写下的病例
沐北归静静的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她瘦了
至从回京后,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踵而来,她步步为营,却也步步深陷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发间一寸之处,终究未落
——她本该只是悬壶济世的大夫,不该沾这些血污。
可这世道,容不得干净的人。
燕华睡的并不踏实,眉心微蹙,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活过来……“
沐北归眸光一暗。——她梦里是什么?。
他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压在她的医书之下,转身欲离时,忽听身后一声轻响
“沐......北归......“她嗓音微哑
沐北归轻轻转身,看着燕华依然沉睡的侧颜,睫毛微微一颤,燕华的梦呓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侧脸陷在臂弯之中,一缕鬓发散在唇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蹙起的眉头如同远山含雾。
“我在”,这两个字轻得如同呵化在冰面上的热气。窗外巡更的梆子恰在此刻响起,盖过了他喉间滚动的哽咽。
沐北归看见她脖颈处沁出细汗,浸湿了素白中衣上绣着的忍冬纹。那株蜿蜒的忍冬正缠在她锁骨处,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别走......”
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在距她脸三寸处停住——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泪珠,也能闻见她身边药碗里的淡淡苦涩
“咚、咚、咚。“
叩门声划破凝滞的夜色。
沐北归的脊背骤然绷紧,他听见燕落在门外轻唤:“华儿,睡了吗?“
屋内没有回音,燕落推门而入,而沐北归已经旋身而起,他的身影掠向窗棂,片刻便消失在檐角
燕落推门而入时,燕华伏在案几上,半边脸颊贴着医书,墨发如瀑散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呼吸均匀,睡得极沉。
看着半开的窗棂和晃动的窗纱,燕落蹙眉淡淡一笑,宠溺的喃喃道,“睡觉要到床上睡,着凉了可怎么办?”
他轻步上前,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帮她盖上,掖紧被角
突然掖被角的手一顿,轻轻喊道,“华儿”,燕华只是眉头轻蹙,呼吸依旧平稳
“华儿”,声音略高了些,轻轻摇了摇燕华的身子,她平日睡眠极浅,微微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她说是医者的本能,也是这么多年步步为营的本能
可今日,她竟睡的这样沉,燕落眸色骤寒,转头看向案几上汤药,缓缓上前,药汁已冷,他端起凑近鼻端,赤灵砂?此药混入温热的药中无色无味,冷却后留下淡淡的涩味
捏着药碗的指节发白,眼底戾气翻涌,是谁?燕华就算失眠也不会喝任何助眠的药,所以这药是悄然下的,医馆外面的无常和京楚,还有那些影卫,外人应该不能轻易进来,那就只能是医馆内的人,医馆内到底有谁?
他目光再次调回到药碗上,绿竹和青樱是她的贴身丫头,都是燕华曾经救下的人,难道是她?那个叫琼玖的女人?原来她可是沐北归的人,想到这些,燕落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不管是谁?敢把主意打到燕华的身上,都是不可原谅的
晨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燕华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这一觉睡得昏沉
燕落端着早饭走了进来,“绿竹,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还有一些病例......”,燕华没有抬头,以为进来的是绿竹
“是我”,燕落淡淡的出声
“燕落......”,她抬头,笑意盈盈,“你回来了?”
燕落把早饭放在桌上,“回来了”
“燕落,这粥......”,她舀了一勺,淡淡的,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味道,抬眼看向对面的燕落,“加了新药材?”
燕落神色如常,修长的手指将一碟腌的胡瓜推到她的面前,“你最近太累了,就让青樱添了些安神的茯苓”
燕华垂眸,粥面上扶着的分明是赤灵芝的碎末,她虽不擅长中药,但是灵芝和茯苓还是分的清的
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燕落淡淡道,“张继贺,死了”
勺子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
“怎么死的?”燕华声音微哑问道
“说是自杀?”燕落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把自己的勺子用棉巾擦干净放到燕华的碗里
“自杀?怎么会?”燕华突然冷笑出声,“张继贺那样的人......?”她看过张继贺的账册,那样一个贪婪的人,贪污军饷,私卖军械,连战死将士的裹尸布都要挂一层油水的人,往往贪的人,贪钱,当然也会贪生,贪生就会怕死,一个怕死的人怎么会自杀?
她抬头盯着燕落,眼底染着冰冷的怒火,“你,信吗?”
燕落垂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推至她的面前
“张继贺留下的?”燕华问道
“嗯,早上南陌已经去探过了,张继贺留下的是血书,泣血忏悔”
燕华展信,哧笑出声,“字迹工整,墨迹均匀,连个抖笔抖没有”,她指尖点着末尾的署名,“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把名字写的如此端正?”
燕落不语,只是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断裂的小巧的金钥匙,切口参差不齐,“咬断的?”燕华眸光一凝
“他的脖子上有抓烂的伤口,仵作说是悬梁时自己抓的”
“那这把钥匙?”燕华拿着钥匙来回看着,很精巧,很小,是哪里的钥匙?能打开的那个地方藏着什么?让张继贺死都不会交出去
又是谁?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杀了张继贺?按照鬼楼的消息,定伯侯和公主是背后之人,但他们和她没有过任何的交集,到底是为什么?鬼楼也无法找到他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如果还有个隐藏在更深处的人,那,燕落......
“燕落,让京楚也跟着你吧!”
“不用”,燕落本能的拒绝,抬头看着燕华,看她坚定的神情,笑着点点头“好”,她的身边有无常和影卫,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如果京楚放在他身边,她能安心,也并无不可
燕华欲言又止,看着燕落,这次回京的不仅是万俟悔,还有万俟葛,那是燕落的父亲,她对万俟悔无感,是因为她是万俟宁,但也不是,但燕落却是实实在在的万俟翼,面对万俟葛的时候
“怎么了?”
“万俟葛......”,燕华尝试着开口
“我知道......他回来了”,燕落淡淡的说道,面上并无波澜,他的父亲喝醉酒和丫鬟发生关系,生下了他,又觉得他是人生污点,把他和他娘扔到庄子上,不闻不问,在他的印象中,娘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只是偶尔犯病会打他,打过之后娘亲的心情就会好上很久的时间,那天她也打了他,醒过来后愧疚的抚摸着他的脸,说要出去给他找吃的,那天的雪特别的大,大的没过了小腿,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当然后来她也再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偶尔只有隔壁的那个小丫头偷偷的跑来看他
那天,雪也是一样的大,他出去要找些吃的,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在雪地里,他以为他要死了,他甚至看见娘亲笑着走来,娘亲来接他了
燕华救了他,把他从雪地里一点点的拖回去,给他取暖,给他吃的,至于那个被称之父亲的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当他扔掉万俟翼这个名字,万俟翼就真的死了,活着的是燕落,只是燕落
“燕落,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所以......”,燕华抓着燕落的手,认真的看着燕落
“好”
长安垂首立于案前。低声的禀报,“公子,张继贺死了,自缢在家中”
沐北归微微一愣,手中的朱砂笔在卷宗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他忽地轻笑一声,嗓音低沉如兵刃刮过铁甲“自杀?”,哼,笑话
“张伯礼呢?”作为张继贺的父亲,当朝的阁老,张伯礼总要给些反应吧
“今日早朝,他会亲自递上请罪的折子”,长安声音更低
“忍了?”这点倒是让沐北归有些意外,张伯礼那个老狐狸,竟然肯认下这等结果?看来这次背后的人手段比想象中的更狠,亦或是张继贺的罪名足以把整个张家拖下水
沐北归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窗户上
“查”,他淡淡的道
“是”,长安领命离开,只留沐北归一人静静的坐在书房内
张继贺死了,对于燕华来说,成了一个死结,皇上只是要拿掉张继贺,至于是怎么弄掉的,他不在意,所以张继贺死了,剖心案,还有太守的案子都成了死结,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不是燕华所希望的
果然,皇上得知张继贺自缢身亡,留下账册和血书,认下全部的罪名,私卖军械,克扣军饷,倒卖粮草,每一条都足以让张继贺死上百次,张伯礼递上认罪书,要求辞掉官职以谢教子不严之罪,皇上假意挽留,最终准了张阁老的诉求,这对皇上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兵不血刃的拿掉张继贺和张阁老
人死事了,张继贺在蓟阳哪些罪名,自此也就了解了
皇上为体恤陆家,由陆之舟袭任镇北将军之名,镇守蓟阳,同时委派程颐志为蓟阳刺史,特开恩赦,允陆之舟岁首节后到任
所有的事情在一个早朝间处理完毕,动作之迅速,让众人咂舌,好似一夜之间要变天了
陆之舟任蓟阳守将,对于蓟阳的百姓来说,是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