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急救原则
蓟阳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绿竹把大氅给燕华披上,车帘就被一股寒气掀开,血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叶气味猛地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师父......”,周岐抬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沉郁的城楼,声音被风撕得发颤,顿了顿才说道,“到了”
燕华掀开车帘,终身跃下车辕
虽早有准备,可当真实的战场撞进眼里,她的手还是不自觉的攥紧,经历过地震后的断壁残垣,却从未有过这般噬骨的寒意,那是人命堆砌的惨烈,也是刀光剑影下的狰狞
黑压压的城楼像一头负伤的巨兽,蹲踞在暮色,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着铁锈与染尽的草木灰,在冷风中凝成一股呛人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青灰色的城砖被血浸透,有的凝成暗褐的硬块,有的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半凝不凝,像块劣质的琥珀
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场,哪些嵌在砖缝里的箭簇,断刀,碎骨,在余晖里闪着冷光,风穿过箭楼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伤病的呻吟,又像亡魂的低语
成群的乌鸦落在断箭上,黑黢黢的翅膀扫过城砖上的血痕,留下两道更甚的黑印,它们低头啄食着残留的血肉,发出嘶哑的聒噪
可断墙残垣间,一面斗大的‘陆’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旗面被烟火熏的发黑,边角卷着焦痕,几处撕裂的破口在风中张合,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可那金丝绣的陆字,却在这破败里依旧透着执拗的亮,像无数只手攥紧刀柄,向众人昭示,此城未破
战争,比想象的要残酷很多
“城下何人?”城墙上传来沙哑的喝问,声音裹着未曾散尽的惊悸,弓箭手即使疲惫,也还是摆开架势,他们刚才经历过一场恶战,如今已是精疲力尽,弦上的箭既是防备,也是最后的倔强
燕华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杨高声音,“劳烦将士禀告陆将军,燕华求见......”
她的声音清冽,穿透风里的血腥味,稳稳的落在城墙上
城楼上静了片刻,随即陆之舟的身影出现在垛口,甲胄上只还沾着斑驳的血点,他望着城下那抹碧色,眼睛骤然亮了,纵使割着硝烟尘土,她裹着厚重的大氅,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就站在哪里,是燕华
他忙挥手道,“快开城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人已经迅速的窜了下去
吊桥“嘎吱”压着铁链往下落,铁链摩擦的声音在旷野里格外清晰,城门缓缓开启,便看见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奔跑着迎了出来
陆之舟似是等待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久等的人,可当他站定在燕华跟前时,也只是醒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藏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期待,“燕大夫......”
目光扫过周岐,他才稍稍收敛了情绪,颔首道,“周太医......”
周岐还以一礼,“陆将军,我早已不是太医,唤我周大夫或者周岐即可”
陆之舟颔首,目光再次落在燕华的身上,接到京城来的信件知道燕华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望着她眼角掩不住的疲惫,显然是星夜兼程赶来的,显然是累极了
“先别寒暄了,伤兵营在哪?”,燕华虚扶了一下陆之舟,略显急切的开口
“这边请”,陆之舟转身,可以放缓了脚步,想让自己的步伐跟她平齐,只是没想到燕华的比他更急切,走的倒是比他快上许多
伤兵营就设在昔日的粮仓内,越往里走,腥甜的血气便越浓,混着草药的苦涩层层弥漫,里面挤满了或躺,或坐的伤兵,呻吟声像潮水般涌来
云峰正跪在地上处理一个伤患,沾满血污的手握着镊子,屏气凝神的处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听见动静抬头时,先是一愣,待到看清来人,眼里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冲散,“姑娘......”
这一生喊得太急,手下不自觉的用了力,伤兵疼的闷哼一声,他慌忙收力,朝着燕华笑了笑,便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医馆其他的人见着燕华,紧绷的肩背齐齐的松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也稳了,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这倒让旁边几个地方郎中暗自猜测,这位看着二十岁上下,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让这些快撑不住的人瞬间定了神
燕华目光扫过这小小的伤兵营,见地上用石灰划分了三个区域,分别标识了黄绿红,伤兵也按轻重缓急安置的很妥当,眼底掠过赞赏,云峰做的很好,比她预想中的更周全
“千机把带来的药物清点入库,之恒,复安按照之前商定的区域接手伤员”,她语速很快
说完,燕华已经走到云峰身边,清洗双手套上羊肠手套,接过云峰手上的手术刀,伤兵肩头还嵌着半截箭簇,周围的皮肉肿的发黑,有淤血,她手腕微沉,刀刃精准的划开腐肉,快速的清理着箭簇旁边的碎肉,手腕轻轻一转,随着伤兵的一声痛呼,箭簇便拔了出来
她并未停下手中的刀,而是切开旁边的肌肤,“这里面的淤血一定要清理干净,不然感染就会更麻烦”,燕华边讲便做,直到伤口深处鲜红的血迹,她才停下刀子,撒上止血粉
接过云峰递过来的针线,飞针走线缝合伤口,抬头正撞见云峰望着自己,她安抚的笑了笑
“傻了?”她快速的清理伤口,缝合,包扎,一气呵成,最后把手术刀扔进旁边的银盆,“伤兵多为开放性伤口,手要快,心要细”
云峰回过神,慌忙的点头,只是心中再也没有了慌乱,燕华的到来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手中的刀
伤兵营里呻吟声依旧此起彼伏,可却少了慌乱,少年们早已披上白袍,按照之前的安排散入各区,白色的身影在伤兵间穿梭,清创,上药,包扎,虽动作声色,却医者燕华教的,有条不紊的动作
云峰低头继续包扎,听着伤兵和其他郎中纷纷议论,“这姑娘是谁?这么年轻,手上动作却是稳当”
“这是我的师父,燕大夫”,云峰与有荣焉,颇为自豪的说道
他嘴角上扬,手上的动作也轻快了几分,师父来了,他们这些伤员,就有救了
陆之舟没敢多耽搁,只深深看了燕华一眼——那目光里裹着未说出口的牵挂,像风里飘着的草籽,落进人心就生了根
他大步奔向城楼,敌军显然知晓了蓟阳粮草紧缺的底细,像闻到血腥味的狼,隔不多时就来扑咬一阵,采用车轮战耗得人筋疲力尽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号角声撕裂黄昏,敌军的火箭拖着焰尾,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道猩红弧线,落在城墙上,引燃残破的城楼,黑烟肆意的往上窜
陆之舟下令奋力抵抗,可后面敌军的梯队仍在不断的涌上来,他们扛着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铁钩咬住垛口,任凭呈上的兵卒用刀砍,用石头砸,就是不肯松
“守住......,都给我守住”,陆之舟嘶吼
城砖上的血越积越厚,有的地方已经汇成小溪,可将士们依然奋力的抵抗,他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直到天便最后一丝亮色被硝烟吞尽,敌军的号角突然变了调,攻城的梯队像潮水般退下,留下满地的尸骸和燃烧的攻城车,烟柱冲天而起,在暮色里凝成一道狰狞的疤痕
陆之舟拄着刀站在城口,脚下已被血浸透,他望着敌军退去的方向,无奈的摇摇头,他们撤回去,不多时便会再一次卷土重来,而他们也需尽快休整,蓟阳绝对不能破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城楼,那面‘陆’字军旗仍在猎猎作响,只是旗角又多了几道撕裂的口子,在暮色里像只浴血的鹰
燕华带着医者奔向城楼,一抹抹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受伤的士兵间,按照轻重缓急迅速区分伤兵,动作之快是他们演练了上百遍的结果
一个被箭射穿胸腔的小兵正蜷缩着发抖,常百户就是这样死掉的,他的眼里满是绝望,是对死亡的恐惧,忽见一双白皙的手按住他,用着极轻又坚定的口吻,“别怕,拔了箭就好了”
燕华的指尖稳的很,箭虽然射在胸口,却并未伤及肺腑,她用手术刀切开周围的皮肉,镊子夹起箭尾轻轻一转,带着倒钩的箭簇便落入铜盆,撒上止血粉,针线翻飞,伤口很快就被密密缝合
小兵愣愣的看着她,绝望像被吹散的雾,渐渐亮了起来
原本哀嚎不止的伤兵们,见此一幕,竟也慢慢静了下来,听凭安排,重伤的被抬往营帐,轻伤自己挪动
随军的老军医站在一旁,看着燕华一行人处理伤口,他们刀剪并用,穿针引线,军医们行医三十年,见过的阵仗自然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的女子,既能在血堆里稳住心神,又能把混乱的救治打理的纹丝不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