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世间再无第二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晨光微熹时,万俟府的大门便已敞开。今日的万俟府邸红绸高挂,张灯结彩,青石阶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毡毯,一路蜿蜒至正厅,每一处褶皱都捋的平整。老管家站在阶前,虽天气寒冷但额角却沁着细汗,指挥着小厮布置礼台,眼神却时不时的瞥向站在中庭的万俟悔
那个身影和老爷慢慢的重叠,越来越像,老管家长叹一口气,垂首敛眸,也敛去眼中淡淡的忧伤和一丝欣慰,大公子一走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来,回不来,也不能回来,久而久之,万俟府也不再是万俟府了,有生之年,他竟然还能看见大公子,也是值得了
这次大公子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小小姐,老爷在天有灵,是不是可以瞑目了
“大公子,都准备好了”,老管家缓缓几步,走到万俟悔的身后,垂首低声说道
“万叔,辛苦了”,万俟悔看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微微感慨
“大公子,严重了......”,老管家欲言又止,十年前他没保护好小小姐,愧对大公子,“小小姐......”
“没事,她......,现在很好”,而且越来越像她的阿娘,特别是救人的时候,认真,坚持,勇敢
万俟悔看着从远处款款走来燕华,微微恍惚,多年前他就是从哪里牵着清漪的手一步步的走进来
燕华第一次踏进万俟府,说不清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她没有万俟府的记忆,不知道万俟宁在这里曾经遭遇过什么?但终归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万俟悔亲自带着她一路绕着小径进了清漪园,立于门口抬头看着那三个字,不同于寻常楷书的规整,也没有行书的流畅,倒是有了自成一派的风格,横如长河奔涌,不羁洒脱,肆意延展,竖似利剑出鞘,直指苍穹,撇捺舒展奔放,看似随性确暗含章法
“这些字,是你阿娘写的”,万俟悔眼神突然变得幽深迷离,好似穿越了时空,聚焦在记忆伸出某个画面,睫毛偶尔轻颤,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柔和了他的冷硬的脸颊,那是一种想起梅好向往时的本能反应,可转瞬又轻轻抿起,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褶皱,眼神随着回忆不断的变幻,温柔的,怅惘的,落寞的,想必回忆总是参杂苦涩和遗憾
推开院门,青石板缝隙里不见杂草,显然有人定期清扫,可四下寂静无声,檐角的铜铃在穿堂风里孤零零的摇晃,发出的声音细碎而又空洞
两侧哪些药圃里偶见几株枯黄的杆茎倔强的立着,墙角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藤曼,枝条疯涨遮住了半边的窗棂
院子正中那棵白玉兰已经枯萎,没有枝叶也没有花朵,树下那架秋千晃来荡去,旁边的石桌上几支干枯的木棉花梗斜斜插着,旁边还摆放着尚未收走的茶具,好似它的主人从未离开,亦或者也在等待他的归来
院角那颗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熟透的果实落在地上,迸溅处暗红色的汁液,阳光斜斜的照进院子,将万俟悔和燕华的影子拉的老长,燕华拂去秋千上一片落叶,吹去薄薄的灰尘,坐了上去,闭上眼睛,感受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充斥全身,脑海中那个清冷的身影好似也清晰起来
“清漪最喜欢坐在哪里,晃啊慌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似装进了漫天的星辰,她总是让我把秋千荡的高高的,她就坐在上面仰起头,清脆的笑声穿过整个院子,还有那棵白玉兰,是她种下的,那会白玉兰开的可好了”,万俟悔抚上干枯的树干,院中一切都没有变化,却再也不见那个笑颜如花的人,终究是应了她常说的那句花不见叶叶不见花的谶语,一片枯叶落下,惊落了他眼眶中打转的泪
“阿爹......”,燕华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万俟悔的回忆
万俟悔轻轻别过脸,双拳攥紧,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微笑,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坐在秋千上的燕华,她坐在哪里,眉眼间像极了清漪,可眼底害死有这些年侵染出的疏离和防备,万俟悔心头不禁一阵抽痛
“笄礼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万俟悔垂眸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不自觉的放软
“谢谢!其实......”,燕华犹豫着,拒绝的话在舌尖缠绕,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万俟悔看着燕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女儿,总是想要给她的最好的,可多年的隔阂和分离,早已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自然的表达爱了
“阿爹,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着万俟悔想要却又害怕的矛盾挣扎,燕华终究还是心软了
万俟悔看向燕华,眼神浸染了几分追忆,目光似乎聚焦在某个记忆点,缓缓开口,“她......,是这个世上最特别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惠山的烟雨桥,那天刚下过雨雾气很大,大的对面不识,我刚走到桥头,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一个小姑娘掉进河里,那会刚开春,春风裹着冰凌直往人的嘴里灌,周围聚集了不少的人,都吓得惊叫,只有你阿娘连外衫都没来得及脱,扑通一下就跃入水中”,万俟悔的目光变的柔和,好似又看见那个倔强的身影
“就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在河里起起伏伏,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岸边,她自己呛得咳嗽,手上还流着血,可她顾不上喘口气,就跪在哪里,像你大殿上救人一样,按着人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也冻得发紫,周围的人都劝她人怕是没救了,可只有她一直没有放弃,直到那个女孩哇的吐出几口水,她才瘫坐在地上,那个时候她笑得格外灿烂”
看着有些狼狈的苏清漪,他顾不上很多,扯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世间再不会又第二个女子,能让他如此心动
“那以后,我就想着法的讨她欢心,一开始她总是拒绝我,后来,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终于把她娶回了家,成亲那日,她就从哪里......”,万俟悔指了指大门,声音渐渐沙哑,伸手轻轻抚过桌面上茶具,彷佛能触碰到记忆中苏清漪的温度,“缓缓的走向我......”
万俟悔再次望向燕华,眼中泛起一层薄雾,声音不可察的有些发颤,“你阿娘不会做饭,但又爱逞强,好几次都差点把厨房烧了,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黑黢黢的,可是你每次都说好吃,她就愈发不可控制的给你做着看不出形状的糕点,有一次你吃完就生病了,把你阿娘吓得不行,她就守在你的床边,照看你,轻轻哼着小曲哄你”
“初一钩,初二弓,初三摇橹趁晚风,十五满,十六缺,十七磨刀十八夜,阿娘捂耳数更钟!”燕华垂眸望着膝头,无意识地呢喃着记忆深处的调子,那熟悉的旋律从记忆的缝隙中缓缓而出,弥漫在唇齿之间
万俟悔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泛起水光,“你......,想起来了?”沧桑的面容上惊喜和期待好似要倾泻而出
她依然拼凑步出万俟宁的记忆,却能真切感受到苏清漪的温度,鬼楼那张照片的影子在万俟悔的言语中愈发的清晰起来,燕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垂下眼睑,将满心的复杂藏进了阴影里,然后沉默
万俟悔的手摩擦着膝盖,眸光暗淡,嘴角依然扯出了笑意,“你调皮闯祸,她会板着脸训斥你,可转身又和我唠叨自己说的话重了上了你的心,你发了错她很生气,可你一认错她立刻就绷不住,把你搂在怀里,她总是嘴硬心软,但她比微眯任何人都爱你”
院门“吱呀”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老管家疾步而入,银白的呼吸随着喘息颤动,“大公子,陆老夫人到了”
万俟悔恍然回神,下意识整了整衣袍站起身,眼中残留的怅然被吹过的风卷着揉进了匆匆了脚步
老管家身后跟着的嬷嬷,向前一步,“小姐,我来帮您梳妆”,说着手一摆,哗啦进来几个小丫鬟,手上捧着衣服首饰
“谢谢!”
陆老夫人是万俟悔亲自登门邀请的笄礼正宾,不仅毫不推辞地应下这桩差事,更是体贴地考虑到万俟悔久不在京中,主动提出连赞者的人选也一并代为安排
万俟悔穿过回廊,远远的便看见陆老夫人,今日的她特意的妆扮过,髻发高挽,金丝缠枝步摇轻晃,而她身旁那位身着月白织锦襦裙的女子,腰间玉佩与步摇上的珍珠交相辉映,周身气质既透着贵女的端庄,又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洒脱。
“这位便是姬夫人。”陆老夫人笑着引荐,“乐阳王嫡孙女,刑部尚书宋停云的夫人,论身份、论才学,做赞者不算折辱了燕丫头。”
“岂敢,岂敢,辛苦宋夫人了”,万俟悔向姬卉弯腰施礼,谦卑的以示感谢
姬卉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回礼时广袖轻扬,倒真有几分当年乐阳王夫人仗剑天涯的飒爽:“万俟大人客气了,不要嫌弃我拙笨才好。”
“老夫人,稍作片刻......”,客人陆陆续续的到了
“万俟将军,您请......”
万俟悔身披玄色锦袍立于府阶前,锦袍在风中翻卷,檐下十二盏羊角灯随风轻晃,这次笄礼他只是邀请了几位故友和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只想给燕华一个正名,她是他万俟悔的女儿,是抚远将军的千金,谁敢欺负她,就是和他作对,他拼了命也会护她周全
阴影笼罩着的万俟鸿,只露出半张阴鸷而扭曲的脸,手死死攥着腰间羊脂玉佩,手背青筋暴起,温热的玉被冷汗浸透,泛着诡异的水光,廊下往来的奴仆垂首疾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每一道匆忙掠过的身影,在他眼中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远处汉白玉石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当宋停云踏入的瞬间,万俟鸿瞳孔骤然收缩,压抑的冷哼从喉间溢出,指甲深深掐入玉佩,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玉石碾出裂痕。宋停云身为刑部尚书,位高权重,却来参加这场由万俟悔操办的笄礼
他才是万俟家堂堂正正的家主,掌握着家族生杀予夺的大权!可万俟悔竟然越过他,擅自定下这场笄礼的所有章程,从宾客名单到流程安排,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分明是在众人面前狠狠打他的脸
万俟鸿收紧五指,骨节捏得发白。十八年,多么漫长的时光,久到他几乎已经将万俟悔这个人从记忆里抹去,以为万俟家从此只有他一人说了算。然而万俟悔却偏要在这时候归来,踏着满地狼藉,重新闯入这原本已经属于他的领地。
还有那个本该葬身火海的万俟宁!十年前,那个被按在祠堂蒲团上拼命挣扎的幼童,如今已出落成眉眼凌厉、气质冷冽的少女。她倔强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如出一辙,每看一眼,都似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想到这些,万俟鸿的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父亲,您看大伯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万俟府是他当家呢。“万俟鸿的长子万俟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
“就是,一个在外头野了十几年的丫头,也配让长公主亲自来贺?“次女万俟莹撇了撇嘴,目光扫向正被众星捧月般围住的燕华,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万俟鸿垂下头没有说话,他千辛万苦才成为万俟家的家主。可万俟悔一回家,所有的光芒就都被抢走了,他就成了一个笑话
主座上,万俟老夫人正僵硬地笑着。当年万俟宁出事时,她选择了沉默。如今万俟悔归来,她既不敢得罪万俟悔,又放不下亲生儿子万俟鸿的脸面,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可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万俟鸿,带着几分心虚和不安。
万俟悔为燕华准备的厢房纤尘不染。兰锜上的素色衣裙整齐悬挂,月白、霜色、雪青......都是上好的云锦裁成。她随手取了件浅碧色襦裙,抚过袖口精致的兰草暗纹——这样细腻的针脚,想必是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的裁制的
燕华端坐在缠枝牡丹纹的铜镜前,便有人捧着的银盆,盆中几枝新折的血桃斜斜浸着,殷红汁液在玫瑰露中丝丝晕开,将一盆清水染成淡绯色
嬷嬷的手沾上带着香味的头油,从太阳穴一路按压至耳后,油膏中混了过量的薄荷,让燕华忍不住皱了皱眉
“姑娘,且忍忍”,嬷嬷苍老又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燕华闭上眼睛,只是笑笑,嬷嬷涂抹的很是仔细,手也极稳,每一处都按得恰到好处,随后拿起犀角梳,轻轻的挑起她的一缕头发剪下
“断旧发,启新生”,老嬷嬷将断发细细缠绕,打成一个精巧的同心结,郑重置于丫鬟捧着的红木匣中
“请姑娘垂眸”,孔雀羽蘸着香露轻轻点过眉心,老嬷嬷的手艺确实精巧。笔走龙蛇间,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钿便在额间绽放,金粉勾勒的花瓣在烛光下流转生辉。胭脂轻扫过眼尾,朱砂点染唇峰,不消片刻,铜镜中的少女便褪去青涩,显露出惊心动魄的明艳。
素纱中衣如水般滑过肩头,绯色襦裙层层叠穿,“姑娘”,老嬷嬷拿着素色的腰封系在燕华的腰上,“出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