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这便是我的家教
燕华思考着这个女人会不会是青龙的时候,长公主已经快人快语的抢先说话了,“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苏家家主的嫡女,苏青嫣”
燕华嘴角微漾,脸上绽开了一抹清浅的笑,眼神澄澈的如同山间唯染尘的溪水,端的是一派无辜,“原来是苏小姐,苏朝雨的女儿这么大了?”她的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可又在提起苏朝雨时候,刻意的停顿了一下,语调自然不自觉的拖长,自是给人留下了更多遐想的空间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贵女们的手齐齐顿住,场面极其的尴尬,燕华暗哼一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谁人不知苏家的家主早就应该是苏朝雨了,可苏长风长期把握着苏家不肯放手,到底是何意,谁又会不明白呢?
苏青嫣攥紧拳头,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愧疚和不甘在她的心底撕咬,她抬头望向燕华,嘴唇蠕动,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说出一切,可却在对方的眼底看到自己微微扭曲的脸,喉结滚动,却是说不出任何话语
“华儿......”,思虑良久,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母亲她......”,记忆闪回那个雨夜,苏清漪躺在泥潭之中,而自己却冷冷的站在旁边,看着她挣扎到最后一刻
燕华抬眼望来,苏青嫣如坠冰窟,她目光平静如潭,那双眼眸和苏清漪太像了,那般的冷,冷的好似能冻结时光,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失望
“青姨想说什么?”燕华的声音极轻,轻的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苏青嫣恍然回神,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竟是顾不上银簪划破头皮的刺痛,“这簪子......,是你母亲的”,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今日,就当是物归原主了”
燕华望着她手上的银簪,做工粗糙,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个精致的物件,苏青嫣似乎明白了什么,紧接着说道,“你母亲说这是你父亲亲手打的,所以......”
燕华接过发簪,簪头竟是一只蚱蜢,上面还刻着一个‘苏’字,“父亲送给母亲的东西,怎么在青姨手上?”
苏青嫣望着掩护眼底跳动的冷光,脸色在红白之间转换,她匆匆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直视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自然是你母亲送我的,当年她......”
燕华耸耸肩,不知可否,谁会把自己所爱的人送的礼物转赠他人?
“那......,多谢青姨”,燕华捏紧银簪,淡淡的说道
燕华收起银簪,没有想和苏青嫣寒暄的打算,因此并未等到苏青嫣的回答,就准备转身离开,找个角落,等待宴会的结束
只是刚刚转身,便被长公主一把拉住,“燕大夫,今日便挨着我坐”,说完,不等燕华拒绝便把她拉到了主桌坐下,苏青嫣自然也跟着一起坐在了燕华的旁边
上次在万俟府也是如此,今日亦是,难道......,为此燕华的心便又提了起来,便忍不住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千机
长公主一如既往的热情,让燕华不知如何拒绝,她本身不喜和人亲近,但似乎长公主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拒绝不了的东西,像......,久违的温暖
“总叫你燕大夫,倒是显得生分了”,长公主凤目含笑拉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是燕华拒绝不了的暖,“我唤你燕华,可好?”
燕华望着她鬓边的点翠轻晃,眼中的暖意真切,她的笑意不免也漾开几分,“自然可以”
“燕华,你觉得我们吹笛如何?”
燕华猝不及防的被茶水呛住,长公主拍着燕华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连连嘱托慢些,再慢些
贵女们望着燕华和长公主的互动,不敢多言,之前有殷吹笛在场,大家要顾虑他,本以为入席后,有机会能奚落一番,却又有长公主护着
绪雯远远的看着,对着旁边的文昭王,“皇兄何时和低贱的医女有交情了,非要请她来?”
文昭王面上依旧淡淡的,只是眼中闪烁的光芒被长长的睫毛掩盖,手上把玩的檀木串珠有节奏的转动,他轻笑一声,“受人之托......”
燕华看着这满场的人,各种香气混合起她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远处悠扬的琴音传来,她虽然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也不得不说,这些人从小的功底,上次她在宫宴上的属实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这宴会上的贵女们,唱曲的,弹琴的,吟诗的,此起彼伏,争奇斗艳,好不热闹,其实她可以理解,这些困于四方宅院的女子,从小便被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族寄希望于他们得嫁高门,荣华绵延,富贵不减
这般宴会自然便成了各展所长的最佳场所,更何况今日宴会是绪雯公主,来的也都是达官显贵,就更不能落于人后
只是她并无意,更不想引起谁的注意,也就只是垂下眼眸安静的听着,看着,偶尔那位贵妇人投来一问,应付着,指尖轻轻扣在膝头,有些无聊的数着手指来玩,着实有些无聊了
“当年的苏清漪,可是号称大沥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怎么到了女儿这里,竟是一窍不通?”某位妇人似乎并未吸收教训,还是毫无顾虑的朝着燕华开火了
有人起了头,自然就有人接着话,“龙生龙,凤生凤,谁知道当年的苏清漪的第一才女是真的还是假的?”某位贵女嫉妒的目光落在燕华的身上,凭什么她就可以得到御苍王的青睐
当‘苏清漪’三个字刺入耳膜时,燕华猛然抬头,冷冽的目光如出鞘之刃,直逼对角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
她有些生气,因此说话的声音便也冷上几分,“我以为我阿娘早逝,少人管教,只是没想到这位小姐竟也和我一样”,燕华目光不惧,直勾勾的盯着那位说话的小姐
“你......”,贵女拍案而起,珠钗乱晃
未等她发作,燕华便继续开口,“死者为大,这位小姐妄议已逝之人,不知道是谁家的家教?”,她语气微微一顿,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自是李大人家的家教了”,旁边的贵女嗤笑一声,掩帕偷笑,一时间,席间哗然
“听说燕大夫当街就扒男子的衣服......,也配谈家教?”,这次说话的是个看上去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有些矮胖的身材,偏偏穿了一件绿色的衣裙,显得更加圆润
“家教?什么是家教?”燕华并未起身,可周身的气度却让人无形中感受到了威压,她抬眸望向那夫人圆胖的脸,想着哪些因男女大防而耽误救治的妇人,声音便带上了几分火气
“身为家长,教子有方是家教,千经万典,孝义为先是家教,一粥一饭当思来处是家教,施恩无念,受恩莫忘也是家教,而作为医者,勿问贵贱,勿论男女,勿择贫富,专以救人,便是我的家教......”
“说的好......”,姬卉阔步而入,豪爽之气尽显其中,“燕大夫果真巾帼不让须眉......”,她扫过席间噤声的贵女们,“倒是有些人,满嘴的仁义道德,却不懂得仁心二字到底怎么写?”
“可终究是男女授受不亲,身为女子,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绿裙夫人涨红了脸,却仍旧不依不饶
“红妆素娥,当守心持正,凭己之能立身,女之于世,非藤附木而生,自当修其才,笃其行,自立于世,方的自在洒脱,无愧于心”,燕华话音未落,几位贵女倒是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似乎自己也能立于人世间
“女子?当真可以吗?”一个弱弱的声音,似在问燕华,也似在问自己
“自然,作为女子,对己,自尊自爱,不因他人评价动摇自身价值,对事,坚守职业操守,不因利放弃原则,对世,不因偏见,性别亦或者压力而沉默,自当有独立思想,为自己而活”
“说得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姬卉的手掌重重拍在燕华肩头,“走,离这些人远一些......”,说着便要拉着燕华离开
燕华望向长公主,长公主正含笑看着她,缓缓放开她的手,“去吧!”
姬卉好似对院子很是熟悉,领着她绕过假山,穿过游廊,一路上她始终拽着燕华的手腕,待转过一片竹林,她往前一指,“瞧,那座六角亭,以前我经常和绪雯他们一起玩乐”,只是长大后,大家疏远了不少
两人相对而坐,倒是聊的甚是投机,燕华第一次觉得在这里她有了第一个朋友,朋友,这个词,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对她来说都有些奢侈了
只是御苍王三个字让她不由自主的蹙了一下眉头
“罪臣之后还敢这么跋扈,圣上真是好手段”,声音低沉,似乎刻意的压着嗓子,“你瞧那‘御苍’封号——‘御’是驾驭,‘苍’是草芥,合起来不就是‘把他当草芥驾驭’?”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听说他最近还抢了个医女?啧啧,果然是莽夫做派……”
“那医女我见过,”话音里浸着轻薄的笑,“身段儿倒是窈窕……”
姬卉面带怒气,刚要发作,却被她轻轻按住,姬卉不禁一愣,“你,不生气?”
“气什么?疯狗乱吠,难道还要还回去?”燕华连眼皮都没抬,说的云淡风轻,彷佛哪些污言秽语不过是耳畔之风,况且再难听的她都听过
只是这御苍二字成了燕华心中解不开的结,这些人的话语,殷吹笛的厌恶,还有宋叔的反应,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御苍二字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直至宴会结束,她上了马车,也未发什么事情,这不仅让燕华有些意外,难道今日只是一个简单的宴会?她从袖中抽出发簪,反复检查,也并无异常,所以......,绪雯请她来,到底为何?
“这是?”殷吹笛疑惑的问道,
“一个叫苏青嫣的人给的,说是我阿爹送给阿娘之物”
“苏青嫣?”他忽然开口,“苏长风的嫡女,十六岁加入陈家,去年刚死了第三任丈夫”,他接过发簪,也反复做了检查,也并未发现不妥之处,便还给了她
燕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问问,“御苍二字,到底有什么含义?”
殷吹笛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并未回答
燕华不仅觉得有些唐突了,“没关系,不想说......”
殷吹笛打断了燕华的话语,“我父亲的表字,苍梧”,他没有说下去,但燕华听懂了,御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苍梧之凤,非梧桐不栖,御苍,他是想折了翅膀”,燕华长叹一声,历来帝王之心不可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