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来自母亲的信
“你这么带走她，她就真的危险了”，苏澜七的话语阻止了沐北归的动作，沐北归攥紧拳头，回头看着苏澜七
“先把她带到房间去”，苏澜七不无关切的说道，“跟我来”
沐北归抱着燕华跟着苏澜七朝着后方而去，檐角的风铃正撞碎一场急雨，哗啦啦的倾盆而下
苏澜七一改往日的镇定，老远就喊着，“玄武，玄武”
沐北归踹开屋门，惊的满柜的瓷罐嗡嗡作响，一青衫老者从药碾前抬头，银针在指尖转出一弧冷光，“怎么？你朱雀老儿什么时候也这么咋咋呼呼的了？”
青衫老者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燕华的脸上，针尖突然一颤，眼神一沉，看向苏澜七，苏澜七不着痕迹的点点头，老者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三根手指搭在燕华的腕间，老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沐北归盯着他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脸色，着急溢于言表
“思虑过重，神魄俱损”，老者神色凝重，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手上已经多了几根银针，刺入了燕华的印堂，脾俞，安眠等几个穴位，原本还有些不安的燕华便陷入安静的沉睡
“我暂时用针灸让她安睡，恐会睡上两三日，但她的身体至少需得静养三月，否则......”
“否则如何？”沐北归紧张的问道
“否则，轻则伤神，重则丧命”
窗外惊雷劈落，照亮青衫老者手上的银针，银光映着燕华苍白的脸，还有老人悲悯的眼睛，“你母亲当年也是如此，没想到你竟是也步了她的后尘”
老者瞥见燕华手上的赤朱玉，稍稍欣慰的说道，“赤朱玉可以养神，随身携带对她有好处”，看来她是知道燕华有此劫
无影灯的光圈在视网膜上灼出青紫色的残影，燕华看见自己的手，戴着浅蓝色的医用手套的手正握着持针器，铝合金的针尖在心脏上穿梭着，
那个女子指尖从身后覆上来，有着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镊子要倾斜45度......，对，就这样穿过血管内膜，对，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碰到旁边的血管”
“主意左冠状动脉分支的角度”，那个声音极尽温柔，也极尽耐心
“这个出血点......”，燕华冷静的看着敞开着的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正在指尖颤抖，心脏手术本来就是她的优势，她的手下意识的去找吸引器，摸到的却是一卷竹筒，那是她自治的听诊器，手术室的墙壁正在剥落，无影灯正在扭曲成医馆内灯盏，明灭可见，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合进了檀香
那个女子的白大褂变成了染血的古装，声音忽远忽近，“燕华，接下来就是你的使命了”
针线从指尖滑落，燕华想要抓住她的手，捞起的确实一柄手术刀，还有一把带血的赤朱玉的碎屑
刀柄上刻着两行小字：“生者渡河，死者摆渡，给燕华”
“娘亲？”燕华不仅喊出
“所谓医道，不过是向阎王借时间的把戏，你要记住，七月十五子时......”，余音被心电监护仪的刺耳长鸣掩盖，再也听不见了
“娘亲，娘亲......”，燕华在梦魇中剧烈的抽搐，映着她眼角渗出的泪，沐北归攥紧她挣扎的手腕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在床榻边投下细碎的光斑，燕华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的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似乎比刚才血红的赤朱玉
沐北归半跪在榻前，眼下泛着青黑，很久没休息的样子，见她醒来，他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生生停住
“你醒了？”
燕华看着他熬红的眼，那里面关切太直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他们之间本不该有这样的情分，她是异世来客，而他来鬼楼也有他的诉求，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这也是她没有拒绝的原因
“我睡了多久？”燕华避开他的视线，嗓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沐北归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袖口滑落，燕华瞥见他腕间有一道刀痕，那是？
“三天”，沐北归别过脸，拉下衣袖遮住刀痕，淡淡的回她
“玄武先生说......”，沐北归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你需要静养”
话到末尾几乎成了气音，燕华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更多的话语咽了回去
“三天？”那么久，燕落还在京城等着她回去，她不能耽搁太多的时间
晨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残留的药箱，他们隔着一步之遥对视，谁都没有再开口
“三天了，她怎么还没醒？”，朱雀眼底赤红，戾气几乎压不住，对着玄武咆哮
玄武从堆积如山的医籍中抬起头，眼下青黑更甚，“你以为我这三天在喝茶？”他甩出一本泛黄的手札，内页密密麻麻的批注着朱砂，最后一页写着“魂魄相冲，需以同源血气为引”
“有人在考验中动了手脚，启动了八卦阵，而八卦阵对她的魂魄有侵蚀”，所以不是药可以医好的
朱雀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暴怒更可怕，像刀出鞘前最后一丝光的折射，“是她？”
药炉“啪”的爆出火花，朱雀突然起身，黑袍翻涌如垂死鸦翼
“去哪儿？”玄武冷冷的问道
“去杀了她”，朱雀恨恨的说
燕华强撑着从床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脊背，胸口仍残留着梦境的闷痛，耳边清晰的传来外间的争执声，沐北归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还是上前扶住了她
燕华知道不能逞强，并未拒绝，扶着他的手一步步的走向门口
“你掌鬼楼十七年，不也没杀了她吗？”玄武的声音低沉冷冽，像刀锋刮过冰面，燕华指尖一颤，鬼楼的人要杀她？是谁？
“我是没杀她，那是因为她的手没有伸到鬼楼来”，朱雀的声音沙哑疲惫
“而且，也不一定是她”
朱雀冷笑，指节捏的发白，“她刚进鬼楼，连身份都未公开，除了她，谁会急着要她的命？”
玄武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牌，扔在桌面上，“你可认得？”
燕华从门的缝隙望去，是一块黛青色残破的玉牌，看不清什么样子，但好似被人掰开一样的，只有一半
“青龙的东西？”朱雀盯着那半截玉牌，眼底翻涌着杀意
“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燕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眩晕，猛地推开房门，“所以，是冲着我来的，对吗？”
朱雀和玄武同时转头，惊愕的看向她，晨光斜照，映出她苍白的脸，“为什么？”燕华质问，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追着要杀了她？
“燕华，你醒了？”朱雀高兴的跑向前
“为什么？”那些记忆，那些混合着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不是梦吧！
她的到来，也不是巧合？还有赤朱玉，那块诡异的玉，里面真的是血？是谁的血？她必须要知道
不忍滑动着轮椅缓缓走近，“她是该知道的”
炉火幽幽，映照着朱雀三人凝重的脸，燕华坐在石桌前，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手上的赤朱玉，静静的等待着
朱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母亲，苏清漪，来自惠山苏家，但也不是来自苏家，她说她来自于异世”
燕华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朱雀，她猜到鬼楼有人和她一样，只是没想到是她的母亲
玄武接过话，指节轻叩桌面，和燕华往日一样，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瞧着
“她来自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她说哪里有钢铁制铸造的高楼，有不需要烛火就能亮如白昼的灯，她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医术，救了我们”
朱雀的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建立鬼楼之初，只是为了收留哪些无家可归的人，教他们劳作，技能希望他们活下去，她从不藏私，拿怕是最危险的秘术，只要有人想学，她都倾囊相授”
不忍轻叹一声，清冷的声线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她救回一个女子，收作婢女，倾囊相授医术，那女子天资极高，学的极快，很快就出师了，你的母亲带着她游历救人，可是有一天她却和一个男人跑了”
朱雀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我们痛恨背叛，可是你的母亲却说女子心之所向乃人之常情，一年后她寄来一封信，说她的儿子患了一种疾病，希望你母亲出手相助，无论我们怎么相劝，你的母亲以安决然的去了，她说生命至上”
燕华能理解，因为她也会，这是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已经深深的刻在骨子里了
燕华呼吸一滞，“然后呢？”
朱雀的眼中燃起冰冷的杀意，“是她，骗了你的母亲出去，那以后你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不忍闭了闭眼，“我们找了你的母亲整整十年，最后只在一处荒山的山洞找到她的......遗物”
燕华的心脏狠狠一缩，“什么遗物？”
玄武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帛，缓缓展开，上面绣着一行小字，“华儿，活下去”
朱雀从袖中拿出一个朱红色的盒子递到燕华的手中，燕华打开它，里面有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信封上字迹已经褪色，“吾女，燕华亲启：”燕华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敞开信封，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墨迹早已干涸，但她分明能闻到那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燕华哽咽着，她每次经过，同事都说她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还有人问她要洗发水的链接
“燕华：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到了鬼楼，也意味着......我的计划终究是失败了，我用赤朱玉和心头血送你的灵魂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是希望你永远别再回来，哪里是自由的，没有皇权，没有尊卑，没有恩怨，也没有压迫，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我只希望你活着，自由的活着，在哪里，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怨恨我，把你孤身抛去异世，可，我不想你成为他们祭坛上的牺牲品，我把你的灵魂分成七份，分别投射在七个时空温养，每个时空的你都带着不同的医学天赋，第一世的你小小年纪就能拿着银针救人，只是过惠易夭，你只活了八岁，第二世你总抱怨中药太苦了，第三世的你是一名优秀的战地医生，第七世你终于成了一个优秀的医生，拿着手术刀的你骄傲自信，这一世的你也是最完整的你，赤朱玉不是什么神秘的玉，它一枚量子定位器，无论你现在所处在那个时空，只要你靠近死亡，赤朱玉就会把你带回原来的世界”
燕华抬起手，之前赤朱玉缠绕在手腕上的线条六条已经暗淡了，只有第七道鲜艳如血，所以，她在现代自杀后，她的灵魂被带回到这里，回到最初，所以她不是穿越，而是......，灵魂正在归位
“华儿，别回头，不必背负仇恨，也不必困在这盘死局里，好好活着，永别了，我的孩子”
信纸从她的指间滑落，无声的落在地上，燕华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的艰难起来
盒子的底部夹层里摆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2023年医院的走廊，燕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是她工作的医院，苏清漪抱着病历本匆匆走过，是她？
“她居然，居然就在我身边”，燕华努力回忆着，她曾经和母亲的的交集，那个和蔼可亲的苏教授，脑外科的一把刀
所以，她不是被抛弃的，母亲也不是因她而死的，原来，母亲至死都在保护她，原来小时候她一直都觉得她不是亲生的
燕华缓缓抬头，眼中冰冷，“那个女人......是谁？”
朱雀三人对视一眼，最后，不忍叹息道，“只知道当年那个男人是当今的圣上，我们也曾到宫中探访过，没有青龙的踪迹”
“她为什么要杀我？或者她为什么要杀我的母亲？”难道是为了她的医术？
朱雀冷笑，“不，是为了得到赤朱玉，她想回到你母亲的世界”
燕华的眼神彻底的愣了下来，“那她最好祈祷......，别让我找到她”
玄武闭了闭眼，“她到最后......，都只想让你平安，所以，你就在鬼楼好好待着，我们誓死会护你周全”
燕华弯腰捡起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那行“永别了”，忽然笑了
“可惜......”，她抬眸，眼底燃起的是冰冷的焰，“我已经回来了”
“我的母亲，她......”
“我们寻找了她十七年，终是没找到她的任何踪迹”，不忍再次叹息
“所以，她，可能回去了，对吗？”，也许她正在原来的世界活的好好的，燕华不禁希望，她好像没有听说过苏教授有什么意外，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朱雀的银铃突然无风而响，好似那是母亲发出的叹息
沐北归远远的看着燕华的情绪忽起忽落，害怕她再次晕倒，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时刻关注着她的状况
“你想不想看看鬼阁？这里是你母亲一手建起来的，”苏澜七突然说道，期待的看着燕华，这是她的女儿呀！真好
“你可以叫我七叔”，苏澜七期待的说道
“七叔”
“那是玄武，诸葛亦，不忍，戚风”，朱雀一一介绍着，“我们的名字都你的母亲起的”
“丫头，叫我亦叔就好“，玄武看上去比之朱雀要和善很多
“不忍”，不忍一贯如此
晨雾散去，阳光正好，燕华站在鬼楼最高的飞檐上，俯瞰这座隐匿在群山之间的奇异之地，这里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阴森可怖，反而像极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田间小径蜿蜒穿过农田，几个孩童追逐着，奔跑着，笑声清脆如檐角悬铃，远处，畿卫老者坐在一棵粗壮的古槐树下对弈，棋盘边温着茶水，袅袅白雾混着茶香，散在风里
“你母亲建立鬼楼，本就不是为了藏凶纳邪”，朱雀站在她的身侧，声音低沉，“当年渝州战乱不断，流民无医可求，饿殍遍野，她先是收留了一些，后来就越来越多，为了保他们平安，玄武用了奇门之术将这里护了起来，后来就自成一个世界”
他指向远处一片屋舍，“哪里住着的，多是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你母亲教他们识文断字，叫他们辨识药材，让他们有一技之长，不必颠沛流离，如果有人要离开，你母亲也随他们去”
玄武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手里捏着一枚青枣，咬了一口才道，“鬼楼规矩，凡如此地者，不问前尘，不究过往”，他指了指自己，“比我，当年就是个被仇家追杀的大夫，逃到这里就剩半条命了，你母亲救了我，还教我医术，我便再也没有离开过”
“她总说，医者眼里不该有善恶，只有生死，所以鬼楼里，既有悬壶济世的大夫，也有杀人如麻的刺客，但只要进了这里，便只能救人，不能再杀人”
燕华望着眼前的一切，胸口微微发烫，她是明白母亲的，这是医者之道
然后，当她的目光扫过远处那座最高的黑塔时，朱雀的呼吸为不可察的一滞，哪里，是鬼楼唯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地方，唯有持有赤朱玉的人
“为什么江湖传言，拿到赤朱玉的可以自由的出入鬼楼？”
“她说过，能通过考验进入鬼楼的人，只有你”，朱雀看着她
燕华哧的一笑，是了，剧本杀，彼岸花，华容道，这些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那传言的那位蓝玉公子，并不存在对吗？”
“是，我们找到遗物的时候，为了给青龙传递假的信息，我们谎称一位蓝玉公子进了鬼楼，果然，青龙还是派人潜入了鬼楼刺杀蓝玉公子，现在的你也一样”
“所以，鬼楼藏着天下的秘密，是假的？”
“那边边是隐息堂”，朱雀指着远处悬臂之上，“十二名‘听风使’常年值守，三人富则破解各国的加密文书，六人驯养信鹰与机关雀，它们鸟喙中空，可藏毒丸或密信，还有三人专司档案整理，分析汇总，所以鬼楼藏着天下的秘密是真的”
“南陵十七郡，每家的说书人都是鬼楼的耳目，北疆三十部落的萨满腰间挂的都是鬼楼的鬼符，大沥三十二州，鬼楼的人遍布天下”，玄武不无骄傲的炫耀着
“十三年前，南陵三皇子率三千精兵围剿鬼楼，扬言药烧尽鬼楼，第七日，他最宠爱的侧妃被查出与敌国私通，十五日，边关急报军粮遭焚，亚运管正式他的舅父，四十九日，三皇子暴毙于宫中”，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鬼楼的主意，当然青龙除外，十几年来从未间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