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妖瞳
“陛下!“程颐志须发皆张,紫袍因激动而簌簌作响,“王冠之子生而金瞳,七日黄疸不退,此乃《灾异志》所载'妖星入命'之相!近月京城剖心案频发,必是此子引来的灾祸!“
王冠猛地出列,官靴踏过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像踩着一团火:“陛下明鉴!臣子只是染了恶疾“
“哦,王大人,那是什么奇症会如同妖邪一般,浑身黄色,金色眼瞳?”
王冠急红了脸,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奇症,只能低下头,不知道要说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弹劾王冠,生下妖邪,触怒上天,如今京城已经死了七个女子,均是被挖去心,定是妖邪作怪,第一个女子死的日子正是王冠之子出生之日
眼看众人言辞越来越激烈,沥任一垂下眼角,冷冷笑着,指尖轻叩鎏金扶手。
他目光扫过跪在丹墀下的王冠——这个刑部员外郎是定伯侯的女婿,而定伯侯……正与三皇子斗得如火如荼。
若坐实王冠之子是妖孽,百姓对栾王府的猜忌自然消散。
金殿之上,双方人马的辩驳撞在一起,声浪几乎掀翻藻井。文官队列里有人悄悄去揉震得发麻的耳朵,武官那侧已有几位将军按着刀柄皱眉——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皇帝支着下颌,目光落在丹墀左侧。——定伯侯在笑。
那笑意很浅,像初冬湖面一层薄冰,底下却沉着暗流。
“诸位。“
定伯侯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朝一静。他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姿态闲适得像在园中赏花:“吵到陛下跟前,像什么话?“
程颐刚要反驳,却见定伯侯向御座一拱手:“臣愚见,不如请太医院会诊。若确是奇症,陛下遣太医救治,也是功德;若太医也束手无策......“
他转向王冠,温和道:“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为天下表率。“
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突然爆了个火星。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轻一颤——好个定伯侯!
这话明着公允,暗里却是在警告满朝:今日若随便定个“妖孽“罪名就烧孩子,明日这火就能烧到任何人头上。包括栾王,这,是威胁
皇帝眼眸闪过冷光,看向定伯侯的目光却温和无比,“那就让太医院去看看”
太医院周岐,刘太医,卓太医三人领旨出宫,一行人华丽丽的去到了王冠府上
不多时太医便也转回:“回陛下,臣等会诊——婴孩通体金黄,双目如镀金箔,更诡异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孩子不哭不闹,见人就笑。“
“哗!“殿内顿时炸开锅。程颐趁机高呼:“陛下!这分明是妖物惑人之相!“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五指缓缓收紧。
“拟旨。“
两个字让王冠如坠冰窟。他扑通跪地,额头撞出闷响:“陛下开恩!那孩子才出生七日啊!“
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中,皇帝的声音似远似近:“着王冠……亲焚妖孽,以慰天地。“
“陛下——!“
王冠的惨叫被程颐的冷笑截断:“王大人是要抗旨,还是要拉着全城百姓陪葬?“
“臣有本奏!“
太医院院判周岐突然冲了出来,玉带钩撞得叮当乱响:“陛下!落华医馆的燕大夫擅长疑难杂症,或可一试!“
沥任一的身影微微前倾。——“燕大夫?就是那个你死乞白赖要拜人家为师,人家不收你的燕大夫?”
“是,陛下,”周岐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燕大夫已经同意微臣休沐日可到医馆学习”
“哦?你怎么会觉得她能医治?“
周岐一愣,他也是听说王冠家产下一个异子,便到太医院的藏书阁查找资料,他记得有典籍中记载过,金瞳的事情,时至深夜,他起身回府之际,有人用箭射进来一封信,上面写着“燕华可治”,他本是有着犹豫的,这种事先不说是不是真的,一旦把燕大夫扯进来并不是好事,他也犹豫过,只是看过那个孩子后,医者仁心,他实在是不能放着人命不管不顾,这才提出可以让燕大夫医治
“微臣不知,只是,燕大夫能只好陆少将军的腿伤,又能救下难产即将殒命的陆家小姐,并且母子平安,一定有着我等不能企及的医术,故,想请燕大夫一试”
朝中有人听闻被周太医判了死刑的陆少将军的腿竟然治好了?纷纷小声耳语起来,王冠听闻彷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求着皇上,让燕大夫一试
沥任一坐直了身子,这个燕大夫,当真有这个本事?如果可以,那栾王?
“准”
两个字落下,程颐脸色铁青,王冠踉跄着谢恩,而定伯侯依旧带着那层薄冰似的笑。
三皇子只是默默的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
周岐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官袍下摆卷在腰间,玉带钩叮当乱响,他几乎是撞开了落华医馆的大门。
“燕、燕大夫——!“
燕华抬眸,正对上周岐那张涨红的脸—此刻的他官袍凌乱,玉带歪斜,额角青筋暴起,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活像个逃命的疯子。
“陛下口谕!“他嗓音嘶哑,却字字如钉,“燕大夫即刻随臣前往王府,诊治......诊治......“
他忽然卡住,像是找不到词形容那骇人之症。
燕华放下手中的活,倒上一杯清茶,缓缓的走到周岐面前,医馆内药材泛着苦涩的清香,与周岐身上浓烈的汗味、墨臭混在一起,令人眩晕。
“慢慢说”,递上清茶
周岐微微整理仪容,对刚才唐突之意甚是羞愧,但此时顾不上那么多
“燕大夫,王府府上生下一孩童,全身泛黄,金色眼瞳,太医院诊不出是何病症,想请燕大夫给予诊治”,周岐气还是没喘匀,但好在说清楚来意
燕华听说有人请大夫,自然是不能推迟的,回头对绿竹说道,“绿竹,备车”
周岐没想到燕华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可想到医者仁心,欲言又止,有些为难的看着燕华
“怎么了?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
“燕大夫,王大人是刑部员外郎,孩子的生母是昭远伯的女儿”,周岐出声提醒
燕华笑笑,“周大人,医者不论身份,不论尊贵”
周岐微微犹豫,“昭远伯夫人和定伯侯夫人是姊妹,而且,一有传言,此子是妖邪转世”
此去如果能救,那燕华免不了也会加入谣言漩涡,如果不能,昭远伯和定伯侯也不会放过她,所以......,周岐突然有些后悔
“周大夫,”这次燕华并未称呼周大人,“我是大夫,医者救命,不问代价”,更何况还只是婴童
“走吧!”
“燕大夫,本官必以性命作保,不会让您出事”
“我要你姓命何用?”
王冠府上的内室,沉水香在鎏金狻猊炉中缓缓燃烧,青烟缭绕,却驱不散满屋的压抑。
窗棂半开,寒风偶尔卷入,吹得纱帐轻晃,烛影便在两位夫人的脸上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两人年龄相仿,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姣好,其中一位穿着素色的衣裙,外罩藕荷色的褙子,杏眼微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双手紧攥绣帕
“姐姐,我儿命苦,诞下如此琏儿,以后可如何是好?”这位是昭远伯夫人,王冠的夫人虽是庶女,却是夫人的贴身丫鬟所生,产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可是昭远伯夫人一手带大的,择婿也是精心想看,不忍其受苦,于是在中举的仕子中选了王冠,王冠也争气,和夫人琴瑟和鸣
另外一位,虽然和昭远伯夫人有些相像,但眉眼间透着几分凌厉,此刻也是刻意放柔了神情,绛紫色的对襟长衫,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腕部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响,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只是眼角已有的细纹,显露出岁月的痕迹,虽是安慰,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的不耐
“莫说傻话,”她握住昭远伯夫人的手,力道略重,“皇上不是已经下旨,请神医来医治吗?”
“可......,可那金瞳......”
“金瞳又如何?”她压低了声音,“往后,芽儿终是还会生养”,意思也是再劝昭远伯放弃这个孩子,看着自己这个妹妹,有些恨铁不成钢,一个孩子而已,没了也就没了,可一旦坐实了“妖孽”之名,不仅昭远伯府会受到牵连,他们定伯侯府怕是也不能幸免,她的眠儿正在和长公主府议亲,出了这档子事,如今长公主闭门不见,事情怕是要黄了
“姐姐......,你,那可是芽儿的孩子”
“你光是想着芽儿,府上的其他姑娘便也不顾了吗?芽儿生下异子,不如大义灭亲,博一个大义的名声,往后再从长计议”
“姐姐......”,昭远伯夫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不曾生养,眼前就这么一个孩子,自是疼爱,也不是她不肯放弃那个孩子,只是芽儿那个孩子不肯放弃
周岐带着燕华被请进内室的时候,宁烈的熏香熏的她眉心一条,屋内光线昏沉,鎏金烛台上三支红烛已烧至根部,蜡泪堆叠如血痂。两位夫人坐在屏风旁——一位垂泪的拭着眼角,另一位华服贵妇正用犀角梳慢条斯理地刮着鬓角。
燕华皱了皱眉头,长叹一口气,门窗紧闭本身空气就不好,还熏那么重的香,这对孩子,对大人都不好
“把窗壶打开吧!”
定伯侯夫人手上动作一滞:“好大的架子,病人吹不得风——“
“开窗,否则不治“,燕华不想解释,有时候语言最是乏力,还不如威胁来的实在
“你......”
周岐急急出来打着圆场,对着华服夫人一拜,“定伯侯夫人,这位是神医燕大夫,她是奉旨来诊治的”
燕华听到定伯侯夫人,不免朝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定伯侯,她不禁想起鬼楼哪些资料,陷害她的背后之人,她还没找上他,今日便在这里碰上了定伯侯夫人
定伯侯夫人摆摆手,示意丫鬟打开窗壶,冷哼一声,转过身,掩去眼中的不屑
燕华接过婴儿,将婴儿平放在软榻上,揭开襁褓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她带着母亲留给她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羊肠手套,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开始做详细的检查
周岐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重,难道燕大夫也诊不出吗?
“燕大夫......”周岐不禁问道
“他的尿液是不是呈深褐色?粪便是陶土色,略白?”
“是,是,是,”坐在床上的夫人,是孩子的母亲,哭肿的双眼此刻满是希翼的看着燕华,甚至因为激动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住被角
“胆道闭锁,只是......”
“只是什么?大夫”,王夫人掀开被子下床跪在燕华脚边,紧紧抓住她的衣角,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说她的孩子不是妖邪
“这种疾病出生60天内如果手术,是可以痊愈的,只是孩子太小,而现在的条件还不够成熟”,何况现在没有手术条件,光是感染这一关,就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住,大人有抵抗力,但一个孩子怕是很难
周岐隐约知道是肝胆疾病,但胆道闭锁从未听过,不禁疑惑的看向燕华
燕华手指轻点婴儿鼓胀的右上腹。
“正常婴儿的肝脏会分泌胆汁,“她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了幅简图,“胆汁顺着胆管流进肠道,帮助消化脂肪。“
茶渍勾勒出的胆管树状图在红木案几上蔓延,周岐的眼睛瞪得溜圆。
“但这孩子的胆管,“燕华的指尖突然在肝门处重重一划,“就像被一堵泥墙堵死了。“
茶水在这里淤积成深色污渍。
“胆汁排不出去,就会倒灌回血液。“她抓起周岐的手按在婴儿皮肤上,“所以浑身泛黄——这不是妖气,是胆红素沉积。“
又引着他的手指去摸硬如石块的肝脏:“胆汁是有腐蚀性的,肝细胞被胆汁泡得坏死,慢慢就会变成肝硬化。没有胆汁进入肠道,粪便就失去颜色呈现陶土色,而尿液......会是深褐色“
燕华的指尖滑向右上腹,婴儿突然剧烈苦恼,但声音嘶哑微弱,“长期胆汁酸沉积导致声带损伤”
接着又拿出听诊器,挂在周岐的耳朵上,胸件贴在右上腹,引导周岐认真听,““健康婴儿的胆管就像小溪流水,但他的腹腔……”
“一片死寂”,周岐不禁瞪大眼睛,反身性的回答
“这些症状,就是典型的胆道闭锁的症状,手术呢,主要是疏通胆管,如果胆管坏死,可以用肠道重建,但是孩子抵抗力弱,还有最大的问题,就是麻醉,孩子的麻醉要特别小心,用药剂量目前都还吃不准”
燕华说这些的时候,是冷静的,也是专业的,让人不自觉的信服的
“燕大夫,如果做,那个什么手术,孩子能活吗?”
燕华有些为难,但还是直言相告,“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全力,而且如果要手术,也要两个月以后,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是不是要冒这个风险”
“如果不治......,会怎么样?”王夫人问的战战兢兢,只要确定孩子不是妖邪,燕大夫对他们家已经是再造之恩了,她不敢奢求
“如果不治......,他的肝脏会被胆汁泡烂,肝脏会硬化,最后器官衰竭而亡,一般不会超过周岁”
王夫人听闻此话,跌坐在地上,心如死灰,治是死,不治也是死
“和家人商量后,可以落华医馆找我,两个月以内都可以”,燕华交代清楚后,拿起医药箱准备离开
“燕大夫......,你刚才也说不敢确保能治好,怎么还敢说这样的大话”,定伯侯夫人审视的目光在燕华身上来回扫视
“夫人,任何一个大夫都没办法保证一定可以治好一个人,是吧!周大夫”
燕华没给定伯侯夫人反应的时间,“王夫人,你考虑清楚”,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消息传回皇宫,众人皆惊,沥任一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突然开口道,“周岐,那个燕大夫当真有这个本事?”
周岐伏在地上的手一颤,“回陛下,燕大夫确实说可治,只是......”
“只是什么?”,沥任一低垂着头,放轻了声音,好似带着笑意
熏香缭绕,沥任一的眼中意味不明,只是不知道是对周岐,还是对燕华
“只是孩子太小,怕是但不住治疗的过程,故而燕大夫让王大人商量好”
“陛下。“程颐志硬着头皮出列,笏板上的冷汗滑到指尖,“即便能治,也不代表此子无害!金瞳之相,古书有载,乃不祥——“
“程大人。“定伯侯慢悠悠打断,“子不语,怪力乱神,既然燕大夫都说是病,怎么?程大人还是抓着不放?“
朝臣中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
沥任一高高在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周岐身上:“周爱卿,你怎么看?“
周岐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汗。“臣以为……“他咬牙,“可先观后效。“
“王大人的意思呢?”
王冠额间渗出汗珠,陛下的意思,怕是要让他医治
“既然”,王冠像是下定决心,“既然是病,自然是要医治的”
“罢了”,沥任一合上折子,“着太医院选派三人,随她习学新法”
周岐瞳孔一缩,这是恩裳,也是监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