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调玄狐回京
“这香炉是我爹偶然所得,一直放在院子里”,殷吹笛的声音幽幽的从身后传来,他指尖抚过炉身的纹路,停在那只振翅的大雁上,“我娘最爱这只大雁,说它是忠贞之鸟,后来......,”,后来家被抄了以后,也有人想把这个香炉弄走,只是每次只要一动就电闪雷鸣,他们视之为不详,便也歇了心思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坠落深潭的落叶,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客中谁与换春衣......”,燕华望着它的身后垂下的柳条,不自觉的念叨,纳兰性德的笔触总像把温柔的刀,轻轻划开人心底藏着的思念
“什么?”殷吹笛转头看她,眼底还凝着未褪的怔愣
“春日里柳枝拂面,征雁北归,可远行人的春衣,却无人更换。”燕华指尖摩挲着底座上沧澜二字,想着他的名字“沐北归”时,“你的名字……是否也因这‘北归’二字?”
殷吹笛瞳孔猛然收缩,像是被人触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爹年轻的时候常年镇守蓟阳,我娘总是终日抑郁,常常望着南方发呆,日日期盼着我爹能早日归家,她总说大雅北归,我爹就能回家了,后来我爹终于回家了”
他忽然停住,脸微微偏向一边,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日了冷硬,“可他们却开始没完没了的吵架,我爹说,女子总是要让着些,我爹最后一次离家,我娘给我爹准备了四季的衣裳,送出去三十里,依依不舍,我爹让我们在家等他回来”,可等来的却是噩耗,殷吹笛的声音低沉又幽怨,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燕华望着他紧绷的脊背,丧亲之痛她懂得,她刻意的放松语调指了指其中一个神兽说道,“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殷吹笛回头时,目光在她指尖停留片刻,喉结又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是甪端,能日行一万八千里,通四方语言,护家国平安……”
可它终究没护住,我想护着的人
燕华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抖,忽然转身将他轻轻抱住,拍了拍他的后背,似安慰,“沐北归,你爹娘总是希望你能好的”
殷吹笛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紧的让燕华有些喘不上气,“华儿,我不想再等了,我想护着你,从柳芽新发,到雪落满头,我......”
“我......”,燕华的拒绝此刻好似再也说不出口,心中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根
长安适时的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殷吹笛交代两句,便匆匆离去,独留燕华立在原地
燕华不紧不慢的走在院子里,这苍澜院处处透着和王侯士家不一样的地方,每一篇瓦当,每一粒灰尘,都藏着无任诉说的冷清,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湖泊,封存着一位母亲的温柔,也隐藏着少年未曾说出口的思念
正房和东西厢房皆紧闭门窗,燕华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便是一间简朴又不失雅致的房间,博古架上摆着半旧的青瓷瓶,瓶中插着的干花早已褪色,却仍保持着盛放的姿态,榻上铺着月白色的锦被,四角床帐挂着的流苏有些陈旧
宋朝青抱着被褥进来时,正好看见她望着床榻出神,便低声说道,“这院子自王妃去后,便再没人住过”,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燕姑娘瞧瞧,还有什么不喜欢的,老奴帮您置换”
“您安排就好”,她毕竟是暂住,纵有万千不习惯,也不该逾矩。
宋朝青还想说些什么,长安便在门外轻唤,“姑娘,燕公子来了......”
燕落?燕华心头一跳,朝宋叔匆匆行礼后便朝外走去,推开殷吹笛的书房的门,便看到燕落和殷吹笛互相僵持的样子,燕落的愤怒和殷吹笛的神色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哥......”,自上次之后,燕华就一直称呼燕落为哥,再也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燕落猛地回头冲到她面前。他的手微微发抖,却强作镇定地替她理乱发,上下打量几圈才敢开口:“没事就好……走,跟我回家。”说着便要拉她往外走。
“燕落......,”殷吹笛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护不住她”,这句话像把刀,狠狠扎进燕落心口,也引起了他心中最深的无力,他的手顿在半空,喉间泛起苦涩......,他当然知道,现在的他护不住她
“将来你或许可以”,殷吹笛缓步上前,“但现在不行......”,殷吹笛毫不示弱,缓步上前把燕华拉到身后
“哥”,燕华轻轻环住他有些颤抖的肩膀,“这样......,对你我都好”,她已经把燕落拖进了鬼楼这个泥潭,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他的累赘
“华儿......”,燕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燕华打断,她知道这样对于燕落来说有多残忍的,他一直视她为责任,一路护着她,今天却突然有人告诉他,他护不住,燕落的失落她可以感受,更残忍的是燕落心里比她更清楚
“哥......,你听我说”,燕华仰起头望进他的眼底,那深处的挣扎,是燕华不忍看到的,“我们原以为他们要的只是我手上的这把刀,可能对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要医治心疾,所以我们顺着找到了柳错,张继贺,最后得到了鬼楼,然后你中毒,我们又找到了言固,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已经找到了背后之人,可......,”
她攥紧他的袖口,“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要的是我,有可能是我的命,亦或者是我这个人”
燕华的手微微颤抖,指尖下意识的来回摩擦,继续说道,“今日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用万俟鸿的命做局,万俟鸿可是朝廷命官,他死了,朝廷必定会追究,可他们依然还是做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权势滔天,万俟鸿的死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要么......,”她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要么,就是个疯子”
燕落张了张嘴,却依旧被燕华打断,“而且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我的命怎么那么金贵?”她扑哧一声突然笑了,可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有了朱雀的事情,我突然明白了,我是筹码,对鬼楼,对医馆”,她抬头望着燕落,声音缓缓的轻了下去,“还有对你......”
燕华垂眸,掩去眼底浮动的水光,“还有我阿爹......”,苏清漪的鬼楼要赤朱玉才能调动,就算朱雀也只是能调动朱雀堂的人,只是这十多年下来,朱雀堂已经成为鬼楼最顶峰的一部分势力,所以朱雀需要她,只要控制她,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鬼楼
而万俟悔可是并州的主帅,手握十万兵马,如果拿她做筹码,万俟悔必定会听他们的调令,鬼楼加上万俟悔,这是一股多么大的力量,想到这里,燕华才觉得对方所图一定不小
“所以,我必须要保证,我不能成为牵制你们的筹码”,燕华的语调平稳,但眼底闪过的狠厉,和攥紧的拳头却又如同被激怒的小兽
“好,三个月......”,这三个字燕落咬的格外的重,尾音带着狠劲,“给我三个月,我一定会找出幕后之人”
燕落攥紧拳头,手背伤青筋暴起,说话间他还是不自觉的挺直脊背,好似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燕华,他会用自己的刀锋为她劈开一条生路,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也成为她的退路
“公子,长予回来了......”,长安禀告道
殷吹笛回头冷声说道,“让他进来”
玄色劲装的长予进门,燕华一愣,是他?那个她在军营救回来的人
长予弯腰拱手,“见过公子”
转身又向着燕华单膝下跪,“多谢姑娘当日救命之恩......”
燕华微微侧身,“医者职责,不敢承救命之恩”
殷吹笛淡淡的说道,“说吧!”
长予挺直脊背,从怀中掏出卷的极细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表着密密麻麻的据点,“万俟府有三条密道,一条是直通定伯侯府,一条通往凌光寺,还有一条还未完全打通,但......,”长予瞥向燕华,微微犹豫,“还有一条是通往医馆的”
燕华垂眸拨弄着袖口的刺绣,听到密道挖到医馆的时候,抬头望向了燕落,难道他们准备设局不成,想要强掳?
“还有......”,长予目光突然瞥向了燕华,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殷吹笛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燕华的身上,“她不是外人。”
长予心底骤惊,面上却依旧毫无表情,“蓟阳新制的军械,出现在南陵黑市,出货渠道当年老王爷的那批粮草如出一辙”
燕华低垂的眼眸闪过诧异,煦王?听闻当年煦王是因为通敌卖国被定的罪,但她也没过多的做过了解,竟是和粮草有关?她微微扬起眼尾,余光瞥了一眼殷吹笛,他脸色阴沉,冷冽凝霜的眼神是她不曾多见的
殷吹笛敲击桌面的动作一滞,随即便又恢复如常,只是频率比刚才要快上几分,“苏家?”
“是”,长予垂手而立,“另外,朱雀进京了,但却查不到他的落脚点”
“所以......,他们的动作提前了?”殷吹笛叩击着桌面,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询问,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们冒进的提前计划?
“皇上那边有什么事情吗?”殷吹笛淡淡的问着,目光却望向燕华,整个事情只有一个变数,就是她治好了栾王,所以......
“暂时没有......”,长予话音顿住,“不过,萧策被派去了别院”
燕华缓缓起身,“我.......”,她想离开,这件事算是殷吹笛的家事,他们留下似乎不太何时
殷吹笛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燕华,眼底挣扎着的恳求,燕华又缓缓的重新落座
殷吹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玄狐调回来”
长予与长安同时抬头,瞳孔骤缩。玄狐——残月暗桩最神秘的“影子首领”,一旦现身,意味着一切都要开始正面交锋。两人对视一眼,但还是依然恭敬的答道,“是”,便双双推了下去
长安长予退下后,书房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燕华转动桌上的茶盏,想着朱雀来京的是不是和这次万俟鸿的死有关系?
殷吹笛忽然开口,喊着燕落的名字,可目光却落在燕华的身上,“你能找到朱雀吗?”
“交给我”,燕落目光也落在燕华身上,燕华抬头撞上他眼底的坚定,他朝着她轻轻点头,“我先回医馆,让绿竹过来照顾你”
殷吹笛绕过书桌停在燕落身侧,他抬手递出一枚月形玉牌,羊脂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残月西市的据点归你调遣”
燕华眼睛眯起,望向殷吹笛的目光满是探究,两个男人的目光再空中交会,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却又再触及燕华担忧的神色时,同时软了下来
燕落的手指刚触及玉牌,却被殷吹笛紧紧扣住,两人对视,前者眼底蕴含风雪的冷冽,后者却也凝着凝重的温吞,殷吹笛缓缓放手,玉牌在两人掌心传递的瞬间,便是两个男人无声的盟约,她的安危,高于一切,而他们,愿做她身前的盾,身后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