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柳错之死
夜,浓稠如墨,沉甸甸地覆于大地之上,万籁俱寂。
楼逸急切的呼喊,骤然划破这死寂:“姑娘,姑娘......”
燕华猛地惊坐而起,迅速披上外衣,打开房门。只见楼逸面色阴沉,浑身浴血,伫立眼前。
“怎么了?”
“姑娘,柳错死了。有个黑衣人闯进书房,取走一物。我追出去与之缠斗,还是让他逃脱了。等我返回,柳错已然气绝。”
燕华震惊不已,脱口而出:“京楚。”
刹那间,京楚现身于燕华面前,垂首静待命令。“去柳府。”
楼逸请求同去,燕华上下打量他,面露担忧。
“无碍。”
三人朝着柳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沐北归隐于黑暗之中,瞧见跃入的两人,心中诧异:是她?
楼逸带着燕华,悄然无声地步入柳府。院子里空无一人,仿若众人皆已沉入梦乡。柳错端坐在书桌之后,体表不见明显外伤,唯有双目圆睁。
燕华点亮火折子,出于医生的本能,她第一反应便是查看瞳孔。瞳孔已然散大,她下意识探向鼻息,再去摸索脉搏,已然没有了生命迹象,显然已死去多时。
她仔细查验尸体,眼底充血,眼睑泛白,这是窒息死亡的特征。可他面色如常,脖颈处亦无勒痕。燕华双手捏住其脸颊两侧,细细查看,口腔黏膜完好无损,不似被强行灌药。指甲泛白,手掌布满紫色血痕,顺着血管方向轻轻掀开衣服,紫色血痕一路向上蔓延,是血管充血吗?
她并非法医,所知不过是些常规知识,看来还得依靠仵作的验尸报告,方能确定死因。
楼逸转动书柜上的笔筒,密道开启。燕华紧随其后,步入其中,出口竟是卿姨娘的卧室,屋内空无一人。
整个柳府静谧得毫无生气,燕华不禁打了个寒颤,看向楼逸。
楼逸好像也想到了什么,刚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当务之急,是保护好姑娘。
“一起。”燕华深知,此时逞强只会徒增危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一旦遇险,定会连累他人。
沿着石路前行,不远处便是大夫人的院子。三人悄然潜入,楼逸翻身上屋顶,揭开一片屋瓦,向内望去,顿时惊愕不已。
“姑娘,大夫人也死了。”
燕华急忙走进屋内,看到大夫人躺在床上,圆睁双眼。她快步上前,翻开大夫人的手,同样的紫色血痕,同样顺着血管蔓延。
“楼逸,”燕华的声音带着恐惧,“还有没有......”
两人迅速起身,打开所有房间,只见屋内之人,或躺于床,或倒在地,死状如出一辙。
楼逸带着燕华在柳府的院子中穿梭。“楼逸,全都死了。”究竟是谁?柳错究竟做了何事,竟要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
猛然间,她似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楼逸:“卿姨娘,没有见到卿姨娘。”寒意自心底涌起,她浑身冰冷,声音微微颤抖。
柳府上下近百口人,究竟是谁如此狠辣?卿姨娘又去了哪里?
天空悄然褪去几分浓重,天际线染上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柔和而朦胧,将浓稠的夜色渐渐驱散。
“姑娘,我们该回去了。若是被人发现,恐生麻烦。”
燕华站起身,恍惚间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她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见,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转身之际,京楚抱着一个小男孩走来,声音毫无波澜:“他还活着。”
燕华看着昏迷的男孩,心中一惊:是他?柳之恒?
“走”,京楚抱着男孩,楼逸护着燕华,一同跃出柳府。
沐北归从黑暗的角落走出,凝视着京楚的背影,眼神闪烁。此人竟和南陌一样,毫无内力波动,燕华手中究竟还有多少这般神秘之人?那个燕落,绝非寻常之辈。
“公子,柳错中的毒与当年谢怀德所中的毒是相同的。”长安恭敬说道。
谢怀德调任阳州刺史三年后,全家中毒身亡,凶手至今未缉拿归案,成了一桩悬案。如今柳错亦是同样下场。
“苏朝雨醒了吗?”沐北归语气冷峻,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醒了。”
两人身形一闪,几个起落间,便如鬼魅般没入茫茫夜色,转瞬不见踪影。
“苏朝雨?”沐北归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裹挟着一丝深意,让人捉摸不透。
苏朝雨强忍着伤口的疼痛,用手撑着身体,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身,郑重地向沐北归行了一礼,随后双膝跪地,说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苏某没齿难忘,定当涌泉相报。”
“哦?”沐北归微微挑眉,似对这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一个自身尚且难保之人,又如何能指望他报恩呢?”
苏朝雨心中一惊,他知道?是了,他既然知晓自己的名字,又怎会不知自己所遭遇的困境?
“阁下,究竟想要什么?”苏朝雨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沐北归垂下眼眸,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缓缓说道:“我可以助你夺回苏家。”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苏朝雨内心虽震惊不已,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沉默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账本。”沐北归的眸子骤然一沉,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那光芒仿若寒夜中的利刃,让人不寒而栗。
苏朝雨猛地抬起头,看向沐北归,旋即又隐去内心的慌乱,神色平静地回道:“什么账本?”
“当年煦王的那批粮草,是由苏家运送的。”沐北归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回荡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我不知道。”苏朝雨矢口否认,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沉默良久,沐北归突然说道:“柳错死了,全家无一幸免。”他没有忽略苏朝雨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声音冰冷,仿佛来自地狱,想要击穿苏朝雨的灵魂。
苏朝雨只能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恐惧。柳错,那个与苏长风在一起的男人,他们的交易他并不知晓,但苏长风的条件是杀了他,柳错......同意了。
他筹谋良久才从家中逃出,没想到还是未能逃脱。他被逼下情人崖,眼前的这个男人救了他,但他到底是谁?可信吗?怎么会如此巧合救了他?
这次,他定要查明,父亲究竟为何而死?
沐北归看着苏朝雨,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他笃定苏朝雨会来找他,或者说,他会让苏朝雨主动来找他。
燕华检查了柳之恒的身体,发现他只是昏迷,并无大碍,或许是目睹了可怕之事,惊吓过度所致。
吩咐灵雨给柳之恒更换衣物,转头问京楚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柜子里。”
柳家众人的死状出奇一致,凶手不可能逐一投毒,能让所有人都接触到的,恐怕只有......水。
“楼逸,去查一下柳府的用水。”
若真是水有问题,为何柳之恒没事?是宁姨娘察觉异样,将他藏于柜子,还是他自己躲进去的?一切只能等他醒来再说。
燕华吩咐灵雨照顾柳之恒,自己则转身回房。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他们刚查到事情与柳错有关,柳错一家便惨遭灭门。
燕落离开许久,却毫无消息传来,她不禁有些担忧。
牢房的地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墙角堆着几束散发着酸臭味的稻草,那便是囚犯们的栖身之所。每一处斑驳的痕迹,都在诉说着这里的残酷。
燕落坐在牢房的一个角落。他身着囚服,满身污垢与血渍,衣服凌乱,然而眼眸深邃,周身透着高傲与倔强。即便坐在这满是污垢的地面上,依旧难掩其从容之态。
他低着头,垂着眼,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仿佛只是偶然误入此处的过客,而非阶下囚。
燕落暗暗思忖,好些日子未曾给华儿传信了,她定会担心吧!阳州的事情进展如何?她回京了吗?想到这些,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入狱之前,他曾交代楼扇去找言固,想必快到了吧!
笔未停,脑子里思绪也没有停下,这批货物是从渝州运往京城的海鲜鲜果,途经永州时船沉。所幸燕华所授的储存之法颇为有效,密封性良好,虽有部分损毁,但仍有部分得以保存。只是无法再运往京城,燕落对运送的商户进行核算补偿,共计赔偿十七万两银子,并承诺下一批货物运输费减半,商户们纷纷表示满意与信任,此事也算圆满解决。
燕落将剩余货物在当地售卖,以挽回部分损失。他雇人前来清理整理,却未曾料到,装货的箱子里竟横陈着一具尸体。旋即有人报官,打开所有箱子,竟找出五具女性尸体,且所有尸体的心脏均被挖去。
这些人的死状与蓟阳之事有何关联?为何心脏皆被挖去?是某种仪式,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人究竟对燕华有何图谋?她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沉思之际,满面胡茬的狱卒敲打着牢房的栅栏,大声吆喝:“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牢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那沉重的声响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过道中久久回荡。燕落缓缓起身,微微舒展身躯,稍显凌乱的头发随之微微摆动,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如玉的脸颊旁,更衬出他的清冷与高傲。
燕落踏出牢房,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抬手遮挡那有些刺眼的光线,看向不远处伫立的言固,露出一抹微笑。
“谢谢!”
言固,是个身份成谜的神秘人物。只知他居于襄城,身为白身,却引得所有路过的官员都递上拜帖,只不过他从不接见。他喜好诗词,听闻家中养了不少文人帮他写诗。四年前的中秋宴会上,他凭借一首《中秋》一举成名,获“第一公子”的美誉,只是无人知晓那诗是燕华所作。
其中“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一句,被众人传颂。
言固便是众多倾慕者之一。他特意从襄城赶赴京城,邀请燕落做他的幕僚,却遭拒绝。后来在他的坚持下,燕落给了他几首诗,这让他欣喜若狂,此后便时常热情地送来诸多物品。燕落退回几次,他却送得更多,实在无法推脱,两人便一直保持着君子之交。
三年前那场变故发生后,言固出面救了他们。直至今日,此人的身份依旧是个谜团。
如今永州出了这等事,燕落深知不能困于牢中,所以让楼扇去找言固,果不其然......
“我救了你,换你几首诗,不过分吧!”言固嬉皮笑脸地揽着燕落的肩膀说道。
“不过分。”燕落淡然一笑。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这些尸体是有人在澜水时放在船上的,老顾已经派人去抓人了。”
尸体尚未腐烂,死亡时间应该不长,澜水距离永州走水路需两日。
究竟是谁?燕落攥紧拳头,眼中闪过杀意。不管是谁,他都绝不容许他们伤害燕华分毫。
“拿去。”他挣脱言固的手,从怀中掏出几张粗糙泛黄的纸张,拍在言固胸前。
言固欣喜若狂,拿着纸张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好,好,好,好一个‘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万里奔腾的豪迈中,却带着几分遗憾;又似那句‘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豪迈里,隐隐透着无奈。”
言固满心疑惑,眼前这光风霁月的男子,如何能写出这般沧桑的诗句?他望着燕落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探究之色。
燕落知道楼扇就在附近,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在一个转角处闪身而入。
“公子,”楼扇低着头,“姑娘安全,楼逸传来消息,阳州丢失了五名女子。”
“回阳州。”燕落果断做出决定。
从永州到阳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燕落仅用两日便赶到了。急切的脚步是燕落抑制不住的担忧。推开房门,只见燕华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好似睡着了。
燕落的心这才落了地,她在,便好。他伸出双手,为她遮住头顶射下的阳光,却发现她脸上尚有隐隐泪痕,似是哭过。
他轻轻拨开她脸颊上飘动的发丝,见她眉头紧皱,好似做着噩梦,睡得并不安稳。
“华儿,华儿。”他轻拍她的手臂,试图叫醒她,也叫醒她的恶梦。
“哥。”燕华睁开朦胧的双眼,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迷离又无助。她在害怕,她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这般唤他哥哥。
“没事,我在。”燕落轻拍她的后背,拭去她滑落的泪水。
“燕落,柳错死了,全家无一幸免”,燕华紧紧抓住燕落的手,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我知道”
青云拿进来一封信给燕华的,是沐北归送来的,说家中祖母生辰,要赶回渝州,燕华才知道,原来他来自渝州沐家,将门之后
信的最后,写着西霞寺,又是西霞寺?这个西霞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