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宫宴
洛凌枫紧握着镊子的手微微颤动,药碗里的酒精泼溅出来,“你真的不要命了......”,他近乎嘶吼着扯开沐北归染血的衣服,箭头没入肩胛,伤口狰狞可怖,之前未愈的狼爪伤痕还翻卷着,暗紫色的血痂与新鲜的血痕层层交叠,再加上昨晚毒发元气大伤,此刻的他倔强的抿着嘴唇,隐隐甚着血丝
烛火在药香中明明灭灭,洛凌枫手上的刀剪来回穿梭,燕华教他的清创手法早已熟稔于心,可这次伤口深可见骨,混着狼爪旧伤的腐肉,每一刀下去沐北归都要浑身紧绷。两个时辰过去,纱布层层缠绕的肩胛渗着血水,洛凌枫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明日宫宴,万俟将军与多位朝臣皆在受邀之列,还有......”,长安垂首立在阴影里,抬眼瞥见榻上虚弱的身影,“还有公子,圣旨明日一早便会到府上了”
洛凌枫将沾满了血水的棉巾狠狠的甩进铜盆,水花溅湿衣襟,“所以......今晚的刺客是那位的手笔?他还真是......,”他望着沐北归泛着青灰色的脸色,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在绷带边缘晕开痕迹
“以你这样的状态入宫,简直就是不给你留活路“,沐北归勉力撑起身子,指节攥住床头幔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给我一粒龙血丹......”
“不行......”,洛凌枫猛然转身,“上次毒发刚用过,再服就是拿命换了,”他看着沐北归眼底的执着,雪灾时他动用了残月的力量,已经让那人有所察觉,这些时日更是疯狂的刺探,这次进宫怕是是凶多吉少
沐北归抬起猩红如血的眼睛,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师父......,”燕华那么厉害,她一定有什么办法的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不行......”,沐北归猛然的发力,伤口处开始隐隐有血住渗出,紧紧抓住沐北归的手腕摇摇头
洛凌枫无奈的垂下肩膀,夜风卷着血腥扑了进来,吹的蜡烛忽明忽暗,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打开药匣的夹层,取出一枚赤金色丹药,“明日我暂时用金针封住你的几处大穴,再服下这颗龙血丹,不过,最多两个时辰,你必须回府”
沐北归虚弱的颔首,苍白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洛凌枫一边收拾沾满血污的纱布,一边絮絮叨叨的咒骂,“你真的是不要命的疯子......,我下辈子我一定绕着你走”
可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担心,烛火照着他翻红的眼眶,把担忧揉进骂声里
御书房内,凝滞着散不去的萧杀之气,殷全垂首立于丹墀之下,喉结滚动着压低声音:“禀皇上,刘弋的箭射中那人肩胛。他负伤绕着街巷奔逃,最终在赤军侯府附近失去踪迹”
朱批未干的奏折堆满案几,沥任一掷出狼毫狠狠的顶入屏风,墨汁飞溅,“果然是他吗?”帝王寒芒毕露的眼眸扫过窗外的竹影,雪灾时赤军侯短时间调动了大量的粮草,这可和他平日里混世魔王不理俗事的形象完全不符合
他派人多番刺探,均是无果,只是今夜刘弋既然已经射中了他,那么明日试探一番也就更清楚了,沥任一的眼底翻涌着杀意
殷全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惊得他浑身一颤。只听沥任一慢条斯理擦拭着指腹的朱砂,尾音拖着冰碴:“明日宫宴,传萧策一并入宫。“
待殷全退下,御书房重归死寂。沥任一凝视着案上被朱笔勾得面目全非的折子,心中翻涌着的猜忌与杀意扭曲了他的面部表情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圣旨已到了医馆。万俟悔望着红绸上“携燕华入宫赴宴“的御批,苍老的指节微微发紧。燕华无奈的倚在门框上,想着那些宴会上明枪暗箭的寒暄、攀比成风的八卦,不由蹙起眉——这些宴席,怕是比她面对的高难度的手术都要难应付。
暮色渐浓,在绿竹的协助下,燕华换上整洁的衣服,披上一件苏白色的披风,检查医药箱让绿竹滴着,跟随万俟悔上了马车,进宫赴宴
“宫里规矩多,华儿务必要跟在为父身边”,万俟悔再三嘱托,说着拿出食盒,“先吃一些果子垫垫肚子,宫宴一贯是吃个样子的,别饿着自己”
“阿爹,这次皇上让你带着我入宫,是为了赐婚的事情?”燕华随意的问着
“怕是如此”,万俟悔紧皱着眉头
“那......”,燕华心中一紧,如果皇上真的要乱点鸳鸯,她该如何拒绝,更何况点的还是只滥情的鸳鸯,啧啧啧,看着燕落拿回来的凌王世子的资料,她都忍不住感叹一句,这位兄台竟然没有精尽人亡,也是奇迹
“放心,有我在,我定是不会让你嫁给那样的人”,万俟悔拍拍燕华的手,以示安慰
燕华闭上眼睛,万俟悔是在传统的思想下长大的,忠君是他的信仰,肯定不会抗旨硬刚,最多也就是找个理由推脱,而苏朝雨就是最好的理由,这基本就是让他们别无选择
宫墙朱红似凝血,晨雾未散,马车碾过青石板在宫门前缓缓停驻。燕华扶着父亲的手下车,宫道两侧早停满雕花马车,簪缨世家的贵眷们交头接耳,环佩叮当声里混着绸缎摩擦的窸窣,如同打翻的胭脂匣般热闹。
“参见县主!“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一个小太监踩着碎步奔来,腰间鱼符随着动作轻响,“皇上有旨,特准县主乘车直抵宣宜殿。“
话音未落,四下骤然安静。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大人公子,贵妇小姐们目光纷纷投注在燕华的身上。燕华与万俟悔对视一眼,万俟悔的手猛地攥紧——这破格的恩宠,是将人架在炭火上烤。
小太监弓着腰,孔雀蓝袖袍在晨风中鼓起:“县主请。“
燕华踩着绣鞋登上朱轮宫车,檀木车厢里飘着龙涎香,晃悠的车帘将宫门外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一刻钟后,车轮碾过汉白玉阶前的浮雕停在宣宜殿前,她掀帘时正见引路太监扑通跪地,脊背弓成桥状。
“起来吧。“燕华眉梢微蹙,见对方纹丝不动,她抿唇绕到马车另一侧,跳下马车,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微微屈膝稳住自己的身子。转身时,小太监仍维持着叩首姿势,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在苍白皮肤下格外刺目。
宣宜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殷吹笛摇着洒金折扇款步而下。玄色锦袍袖口的金线云纹随动作流淌,宛如夜幕中翻涌的星河。他折扇轻点掌心,轻笑出声:“燕大夫还是这般......与众不同。“
话是对着燕华说的,他的目光望向万俟悔,淡淡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万俟悔蹙着眉头看着这个被人称作混世魔王的人,他那玩世不恭的姿态让他始终看不习惯,但身份有碍,他也只是不着痕迹的挡住了他望向燕华的视线
殷吹笛并不在意万俟悔的小动作,微微侧身靠近燕华又下了一个台阶,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微妙起来
燕华蹙眉足尖轻点后退半步,殷吹笛身上浓重的香味让她不适,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腥味吗?他又受伤了?还有他太高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这让她不悦,站定身形才缓缓开口,赤军侯,别来无恙”
殷吹笛折扇轻叩掌心,微微俯身,硬朗的脸几乎要压到燕华眼前,“看。“下颌轻扬,指向远处莲步款款的世家女眷——“步步生莲,眼波藏怯,这才是贵女该有的样子。”
“那条律法规定大家闺秀应该是那样的?再说我是大夫......”,燕华扯出一个几近讽刺的笑容,“阿爹,我们走吧!”说罢绕过殷吹笛踏上石阶,每一步走的沉稳有力
她当然不会和他争论什么人生来平等之类的言论,也知道这个社会本身就是尊卑有别,但她还是更想守住心里那一点的底线,尽可能的给人基本的尊重
殷吹笛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折扇开合的节奏渐缓。两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两级台阶,他尽可能的稳住自己的身子,不让人看出异样
宣宜殿的穹顶垂落九串水晶宫灯,烛火在鎏金蟠龙柱间流转,将满殿珠光宝气烘得愈发灼眼。燕华踩着青砖跨过门槛,丝竹声悠扬悦耳,乐伎跪坐在朱漆屏风后,箜篌琵琶交织出的旋律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小太监领着万俟悔和燕华落座,檀木案几泛着黑色的光泽,烛火映在桌面上明灭可见,案几上摆放着几碟叫不上名字的点心,晶莹剔透,还有一个坛子里装着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羊肚汤
突然,乐声骤停,沥任一身着黑色锦袍,锦袍上金丝绣满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衣袖流动间滚动着冷冽的光泽,腰间镶满墨玉的革带更是其实威严,携着贵妃款款走了出来
“诸位爱卿,自雪灾过后,朕见诸位爱卿夙兴夜寐,着实辛苦”,话音顿住,他的眼底闪过暗芒,“今日设此宴,一来慰劳群臣,二来......”,沥任一目光掠过燕华的席位,似有若无的在沐北归脸上停留,“愿我大沥千秋鼎盛,国泰民安”
他端起酒盏向群臣示意,冕旒间垂落的玉珠晃出朦胧光影:“诸位爱卿,且尽兴!“说罢仰头饮尽
随着沥任一一饮而尽,群臣见状也纷纷效仿,只有燕华之间轻捻酒杯,浅绯色的酒液堪堪沾湿唇畔,便轻轻放回到案几上,她不擅饮酒,也不喝酒,作为一名医生,她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应付突然的急诊
“怎么?这御酒入不得燕大夫的口?“隔壁席位传来嗤笑,玉面公子折扇轻敲案几,翡翠扇坠撞出脆响。他故意拖长尾音,引得邻座贵眷纷纷侧目。
燕华垂眸整理袖口,指尖摩挲着缠线针,任由周遭议论声如潮水漫涌。
“到底是乡野长大的,规矩自然松散些。“绪雯公主微微斜着身子,掐金丝的茜色披帛滑落肩头,露出腕间翡翠镯子,“程公子莫要见怪。“她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裹着冰碴,眼神寒光乍现
万俟悔青筋暴起的手背在案下攥紧,却被燕华覆上的掌心轻轻按住。老将军侧目,见女儿睫毛低垂如蝶翼,她冷笑一声,依然没有低垂着头,依然能没有说话,对挑衅着最好的还击就是无视
众人见燕华不接话,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倒是自己有些气结了,宣宜殿被琉璃灯照的透亮,丝竹声幽幽传来,教坊司的姑娘们翩然起舞,恍若星河坠地,臣子们摇头晃脑,各家公子们也拍手附和,整个宫宴倒是一片祥和之气
当丝竹声归于沉寂时,燕华隔壁席位传来环佩声响,身着藕色锦绣襦裙的一位小姐款不起身,鬓边珍珠花钗随着动作轻颤,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臣女不才,愿以一只《霓裳曲》,祝陛下福泽万年”
“好,好,好,”沥任一一连三个好字,众人也纷纷拍手附和
女子水葱般的之间轻捻披帛,腕间累丝银镯碰撞出清越声响。她足尖轻点,广袖如流云舒展,跟着鼓点一排一带,有节奏的起舞,随着琵琶声骤然激昂,女子的舞姿也愈发领礼,忽而贴地宣传,忽有凌空跃起,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女子也单膝跪地,收回身姿
沥任一抚掌大笑,冕旒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好一个霓裳曲......,赏“
女子谢过皇上的赏赐,望向燕华,“听闻燕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才华更是斐然,不如小女子是否有兴趣领教”
燕华一愣,这是冲着她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