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警告吗?
葬礼当日,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仿若也在为云柳的离去而哀伤悲戚。燕华与燕落身着素服,神色凝重,静静地伫立在灵柩之前。燕华的眼神空洞而哀伤,脸上虽无泪水,可内心的痛苦却如汹涌澎湃的潮水,几欲将她淹没。
燕落望着燕华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从这一刻起,燕华不再是那个任由命运摆弄的女子。云柳的死,彻底点燃了她内心深处的复仇之火,也激发了她反抗命运的坚定决心。
这让燕落有一丝丝的庆幸,她好似......活过来了,之前的她不争,不怒,她笑着,可却从未达眼底,是一种灵魂无处着落的感觉
燕华的身影在黑暗中渐行渐远,却仿若带着无尽的力量。她要向这个不公的世界要公道。
而这,也将是燕华全新人生的开端,她将挣脱命运的枷锁,勇敢地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她将自己锁在屋内,唯有那跳动的烛火与她相伴,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勾勒出她那孤寂又落寞的身影。窗外,燕落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紧紧锁住那扇紧闭的窗扉,仿佛要透过它,看穿屋内女子的心思。一夜的时光,在无声的守望中悄然流逝。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曙光即将破晓。她轻启朱唇,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燕落。”她知晓,他始终都在。“崔老先生现处何处?”
崔老先生乃当今天下大儒,性情刚正不阿,从不畏惧强权,行事全凭本心。
“逍遥庄。”燕落言简意赅地回道。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眉头紧锁。在这皇权至上、等级森严的社会,寒门子弟想要改变命运,参加科举考试无疑是一条重要的途径,可他们连获取考试资格的机会都微乎其微。而那些大儒们,手中却掌握着举荐的大权,崔老先生应会愿意接纳她所送去的学子。
“让南陌进京吧!”她凝视着手中的纸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后将纸狠狠地揉成一团,仿佛在与过去的犹豫和胆怯告别。
南陌,那是两年前那件事之后,她让燕落秘密训练的一股力量,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绝不想轻易动用。
燕落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地应道:“好。”
“燕落,我......”她刚欲开口,燕落却抢先一步说道:“好。”
自从她在冰天雪地中将奄奄一息的他背回家,燕落便认定,她就是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只要是她所期望之事,无论对错,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轻声呢喃:“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
她的眼眶泛红,干涩干涩的,最终她只是哑着嗓子,无比坚定地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敌人看笑话。”
青樱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屋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她看到桌上的清粥小菜几乎未曾动过,而她家姑娘,正坐在案几前,眼神空洞,手中不停地雕刻着云柳的牌位。青樱的眼中满是心疼,轻声唤道:“姑娘......”这简单的两个字,却饱含着无尽的担忧与无奈。她伫立在原地,良久,终究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绿竹静静地站在光秃秃的玉兰树下,仰望着天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姑娘说,每一个逝去的亲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你说,云柳会是哪一颗呢?”她轻声对身后的青樱说道。
“云柳姐姐,那么善良美好的人,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青樱的声音略带哽咽,也学着绿竹的样子,抬头望向天空。那些逝去的亲人,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姑娘的心头,成为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燕华怀抱云柳的牌位,缓缓走出房门,迈向东厢房。绿竹和青樱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也跟了上去。她们轻轻帮她关上房门,静静地伫立在两旁,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哀伤。
她将云柳的牌位小心翼翼地安放好,随后缓缓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小满、严叔、庆婶、楼方……一个个熟悉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她而惨遭毒手的人。
四年来,她所求的不过是能与燕落,以及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平平安安地活着。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仅仅因为她手中掌握着那把手术刀,便引来了无数的灾祸。
他们是何其无辜,背后的那个人,不过是想通过这些无辜之人的鲜血,来警告她,无权无势的她,根本无力与强大的势力抗衡。
她凝视着那一个个冰冷的牌位,恨意如汹涌的潮水般在心中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够看淡一切,活得洒脱自在,可如今才发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竟是如此的无力,所谓的贪生怕死,即便被她用各种理由粉饰,懦弱的本质却无法改变。
仇恨,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恨过不作为的父母,恨过出生的弟弟,也恨过哪些曾经在她身上加诸过伤害的所谓的叔叔伯伯们,但杨老师告诉她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生活会变得支离破碎。她只有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才能让那些企图伤害她的人无机可乘。
“无与祸邻,祸乃不存”,但凡遇到一点麻烦,她都会选择躲避,也告诉身边的人。可为何他们还是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她缓缓掩去眼眸中的悲伤,眼神变得坚定而冷峻。既然一退再退,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更多的屈辱与伤害,那又何必再一味地退缩?
杨老师,我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教诲。
她的手轻轻抚上腰间那枚扶桑花的玉佩,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当初,她救下了他的性命。他送给她这枚玉佩许下一个承诺。他是一个危险而又神秘的人,那双冷冽如冰的眸子,至今仍让她在想起时,后背依然隐隐发凉。只是为了给那些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她势必要与虎谋皮
边庭廊畔血盈川,屠刃横飞命似烟,皑皑白雪被鲜血染红,刺目的红与纯净的白相互交织,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呼喊声、惨叫声,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夺命的屠刀无情地挥舞。
“你怎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活着?你去死,你去死,去死!”一声一声
殷吹笛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死寂的氛围让他感到窒息。他身着黑色睡衣,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地披在身后,那道长长的疤痕蜿蜒在胸口,仿佛一条狰狞的毒蛇,此刻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低垂着眼眸,试图将梦中的恐惧与绝望深深掩埋。
他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死寂气息,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熟练地从兰锜上取下长剑,深秋的夜晚,愈发显得静谧而寒冷。院子里那株扶桑树的花朵开得正艳,红得似火,可在他眼中,这艳丽的红色却如同那天边庭战场上的鲜血,让他感到厌恶和恐惧。夜空依旧是那般的高洁明朗,繁星闪烁,可在他看来,却充满了无尽的孤独与凄凉。
在这如水的月色下,他挥剑而起。剑在他的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如同灵蛇吐信般,破风沙沙作响;又似游龙穿梭,时而轻盈如烟,时而迅猛如电。一招一式,在银光乍现时,疾如闪电,剑势凌厉,犹如雷霆万钧,让人忍不住为之屏息。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衣袂飘飘,给人一种仿若要乘风归去的错觉。
“公子,燕姑娘……,约您见面。”长安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游廊上,目睹着殷吹笛舞剑的全过程。待他收剑回鞘,长安才走上前,恭敬地拱手禀报,同时递上那枚玉佩。
“燕姑娘?”他接过玉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她吗?他抬眼看向长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期待。
长安立刻说道:“明日午时,落华酒楼。”
“长安,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殷吹笛微微皱眉,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是。”长安领命后,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动作干净利落。
殷吹笛将剑缓缓入鞘,迈着沉稳的四方步走回屋子。两年来,她从未主动找过他。若不是发生了极为重大的事情,这枚玉佩或许就只是他偶尔把玩的一件普通物件。
“侯爷,长阳长公主来了。”管家宋朝青满脸笑意,眼中满是宠溺地看着自家小主人。这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抚着花白的胡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殷吹笛眉间微微一蹙,随即轻轻挑眉,眼中瞬间涌起玩世不恭的神色。他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任由管家帮他挽发簪冠。不一会儿,在老管家的精心打理下,他那原本放荡不羁的模样瞬间变得光风霁月。一袭牙白色长袍,搭配着玉色腰带,头上戴着玉冠黛簪,嘴角微微上扬,活脱脱一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哪还有刚才冷峻的半分影子。
“笛儿……”人还未到,长公主那清脆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赶忙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略显夸张地迎上前去:“姨母大人驾到,笛儿有失远迎,还望姨母莫怪。”嘴上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的神情,说着便亲昵地搀着长公主的胳膊,将她让到位置上坐下。
“笛儿,程阁老家的孙女,性格恬静温婉,容貌秀丽,且与你年龄相仿。姨母昨日见了,甚是喜欢,姨母做主,为你定下这门亲事,可好?”长公主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他抚摸玉佩的手猛地一顿,心中涌起一丝苦涩与讽刺。亲事?谁会愿意嫁给自己这个被世人视为玩世不恭的浪荡子,一个罪臣之后,不过是依靠长公主的庇护才得以保住性命的袭爵侯爷罢了。何况,当今圣上又怎会容忍他与内阁大臣的家族扯上关系。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嘴上却笑着说:“任凭姨母做主。”
“你啊!也老大不小了,自从从长阳郡回来,也好些年了。我好不容易求告皇兄,给你在畿武卫谋了个职务,明日你就去当值。以后少去那些烟花之地,也千万别惹皇上生气……”长公主又开始了她的喋喋不休,可殷吹笛却知道,这看似唠叨的话语中,饱含着长公主对他的深深关爱。
长公主从屠刀下救下了他,为了保护他的性命,将他送往封地长阳,表面上任由他自生自灭,暗地里却安排管家对他多加照顾。两年前,长公主又费尽周折,将他接回京城,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大概是想弥补当年对他的亏欠。
长公主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她和他的母亲是表姐妹,长相颇为相似。每次通过长公主总是能看到母亲的影子。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会像长公主一样,为他的亲事操心,对他嘘寒问暖。他低垂眼眸,试图掩去眼中的悲伤。
长公主又安排了一些府中的大小事宜,再次郑重地叮嘱他,一定要尽快找个女主人来管理府中的内务,这样她也能省点心。殷吹笛只是微笑着,静静地听着,任由长公主安排着他的一切。
吃过午饭后,长公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的离去,带走了屋内的热闹与喧嚣,也带走了殷吹笛脸上的笑容。房间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长安回来后,将云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殷吹笛。殷吹笛得知此事直指落华医馆,显然是冲着她去的。这恐怕只是开始。
殷吹笛的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两年前。那个刀架在脖子上,却依然能保持淡定从容的女子,扎晕他的那一针,干脆利落,让他至今难忘。在迷糊之际,他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救了他的性命,只知道醒来后,洛凌枫发誓要拜她为师。
后来才知道,她竟然会失传已久的《青囊书》中的开胸救人医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送上了这枚玉佩,并承诺日后她有需要,他定全力以赴。事过两年,这枚玉佩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命运的齿轮,似乎又开始缓缓转动。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殷吹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个纵身,便悄然落在了一处院落的屋顶上。他静静地俯瞰着院子,她独自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动,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地披在身后,铺满了整个后背,看上去娇小柔弱。月光洒在她略显清瘦的脸上,勾勒出她那精致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殷吹笛还是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哀伤。
“姑娘,该休息了。”绿竹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关切。“云柳已经下葬了,葬在了严叔旁边,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放了她最喜欢的胭脂和糕点,还有那朵花。”
“花?”燕华的视线缓缓转向窗台上剩下的花盆,那盆花被她剪去,放在了云柳的棺木里。
“它叫彼岸花,传说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是魂灵的接引之花。云柳的在天之灵会看着我,看着我为她讨回公道。”燕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向亡魂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姑娘......”绿竹俯下身,小声唤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房,拿了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燕华的身上。
“休息吧!”燕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缓缓站起身来。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她
殷吹笛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院子里的暗哨,脚尖轻点,落在了院子中央。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暖意。他捡起地上那张飘落的纸,写着“云锁嫩黄烟柳细,风吹红蒂雪梅残”,春天充满了生机与希望。是那个死去的女子的名字吗?
他将纸张轻轻折起,小心翼翼地掖进胸口,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角落里留着一盏略显昏暗的灯,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睡觉喜欢掌着灯吗?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后,便悄无声息地飞身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心中暗自思忖,这里的守卫还是太过松懈了,必须加强防范。明日,便让长安安排一些得力的人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