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蔡则与之死
残阳如血,将京城的院落染成暗红色,燕华站在白玉兰树下,背手而立,手指抚过那株已经枯萎的彼岸花,三个月前,她还是在为云柳和云若奔波的人,如今却成了鬼楼的掌权者,叹一句人生无常也不为过
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檐角悬挂的风铃,还有那株满是枯枝的白玉兰——一切如旧,仿佛她从未离开。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燕华了
烛火摇曳,将燕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长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桌上摊开的卷宗泛着陈旧的血腥气,墨迹边缘微微晕开,像是曾被水渍浸透后又晾干。无常静立桌前,身形如一道没有温度的影,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蔡则与。“他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吏部员外郎,年二十七,嗜酒,尤爱烈性春药,娶了绪雯公主幕僚裴南木唯一的妹妹“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三年前,小满就死于他的手上,这行字迹很新,是她刚刚添上的,墨迹未干
“他近日行踪”
“蔡则与近日常去百花楼”,无常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红芍已经与他搭上线了”,无常的声音依旧平静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燕华将信纸凑近烛火,跳动的火焰映在她瞳孔里,“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靠山变成催命符”
待无常退下,阴影处转出个颀长身影。燕落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响。他揉了揉燕华的头顶,看着她眼下淡青:“三日未眠了?”
“睡不着。”燕华任由他拉着自己在秋千上坐下,“一闭眼就是云柳满身是血的样子,还有小满,楼方,严叔......,”她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陷入沉思
茶盏突然被拿走。燕落淡淡的声音说道:“云柳不会想看你变成这样。”
燕华冷冷一笑,望着桌面上那幅精细的公主府布局图,指着某处被朱砂圈出的院落道:“这里,种着鸢尾花,大片大片的鸢尾花,格外艳丽”
燕华瞳孔骤缩。鸢尾花的提取物堪比高纯度致幻剂。她微微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就是不知道,鸢尾花碰上‘浮生尽’会有什么化学反应?”
月色爬上窗棂时,两人面前的图纸已布满标记。燕落执笔在蔡则与的必经之路上画了个叉:“此处假山后有暗门,公主的亲卫每半刻钟巡逻一次。”他笔尖突然一顿,“但你确定要亲自动手?鬼楼有的是......”
“我要看着他死,”燕华取出个绣着茉莉的荷包——小满最后留给她的东西。荷包内侧还沾着已经小满的血迹。
次日申时三刻,公主府西角门。
蔡则与腆着肚子指挥小厮搬运锦缎,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突然有个婢女不小心撞翻漆盒,五彩丝线撒了满地。
“瞎了眼的贱婢!”蔡则与抬脚就踹,那婢女抬起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那双眼睛像极了小满。他顿时脸色煞白,连退两步撞在假山上
燕华站在阴影处唇角泛起冷笑。她看着惊慌失措的蔡则与顺着假山后面的小径跑走,她如幽灵般尾随其后
小径尽头紫色鸢尾花妖异的绽放着,蔡则与跌跌撞撞的奔向花圃,紫色鸢尾花被他踩得汁液四溅。蔡则与感到一阵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血管蔓延,耳边响起细碎的铃铛声——像是送葬队伍里的引魂铃
“大人...您踩到我的嫁衣了......”
蔡则与猛地僵住。这声音......,这面容,分明是三年前被他逼死的小满!他机械地低头,看见一只青白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正攥着他的靴尖。破碎的指甲缝里还塞着那日小满挣扎时留下的血垢。
“滚开!”他疯狂踢踹,却听到四面八方都响起少女的轻笑。那些被踩倒的鸢尾花渗出的暗红汁液,花蕊扭曲成一张张人脸——全是他这些年害死的冤魂
花丛深处缓缓立起个身影。凤冠霞帔的小满歪着头,嫁衣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水,“大人,你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裂开一道血口
蔡则与惨叫着想逃,却发现双腿陷在泥里。泥土下无数双手抓着他的小腿,其中一对戴着茉莉纹银镯的手腕——是小满!他拼命的,用力的在自己的身上撕扯,那怕把皮肉撕得七零八落也毫无知觉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喝声,蔡则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伸手呼救。可下一秒他的喉咙就被无形的手掐住,眼前景象骤变——哪里有什么侍卫?只有密密麻麻悬挂在回廊下的尸体,有小满,还有哪些不知名曾经被他害死的人,腐烂的脸正对着他微笑
“蔡大人好雅兴”,燕华故意用指甲刮擦廊檐,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啧啧啧,可惜了这些鸢尾花了,公主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了”
蔡则与额头渗出冷汗,小满的脸越来越近,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极了催命符,却强装镇定:“哪来的装神弄鬼!知道我是谁吗?”
燕华晃着手中的荷包一步步的逼近蔡则与,他踉跄后退,又踩断几株鸢尾。浓郁花香中,他瞪大眼睛,“小满,都是我的错,小满,求你放过我......”
“看来蔡大人记性不错。”她将荷包抛过去,“就是忘了自己怎么把它扯下来的?”
蔡则与发出非人般的嚎叫,燕华冷眼旁观,蔡则与终究是捅穿自己喉咙,她指尖轻抚银镯内侧新刻的划痕,那里还残留着“浮生尽“的药香。浮生,这世上所有的冤屈,最后都会变成索命的毒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比日常巡逻提前了半刻钟。
蔡则与的尸体在破晓时分被人发现,双眼圆睁,嘴角却挂着笑,仿佛死前见到了极乐之景,
次日,蔡则与暴毙在公主府的消息不胫而走。据说他死前一直撕扯自己喉咙,反复哭嚎着,像是怨鬼索命
“听说了吗?蔡大人在公主府的花圃里自尽了!”
“什么自尽?分明是遭了报应!那花圃里种的是迷魂引——先帝爷明令禁止的邪物”
“嘘……小声点!我表兄在府里当差,说那鸢尾花汁沾了血,是冤魂索命……“
天还没亮,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卖豆腐的老汉到青楼里的歌姬,无人不在窃窃私语。而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蔡则与死前绕着花圃狂奔,喊着“小满姑娘饶命“;有人说公主府的井水一夜之间变成了紫色;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声称裴南木是幕后主使,是他指使蔡则与私种禁药,意图控制朝臣
“红墙高,紫蝶摇,谁家孩儿莫近瞧。沾叶忘归途,闻花见鬼魈,”童谣传遍了大街小巷
“无常,歌谣,好听吗?”燕华的声音轻快,可能心情还不错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鬼楼的飞檐。檐角铜铃无风自动,仿佛无数冤魂的轻笑。
绪雯公主摔碎了第三只茶盏
“查,给本宫彻查”,她凤眸含煞,指尖几乎掐进檀木椅背,“昨夜谁当值?谁看见蔡则与进了花圃?还有——”她声音陡然一沉,“鸢尾花的事,怎么会传得满城风雨?”
跪在地上的侍卫首领冷汗涔涔:“回殿下,昨夜巡逻的兄弟都说……说没见到蔡大人进去。”他咽了咽唾沫,“倒是裴先生……申时曾独自去过花圃。”
烛火在鎏金灯盏里炸开一朵灯花,映得绪雯公主那张美艳的脸忽明忽暗。她指尖捏着一支干枯的鸢尾花,花瓣早已褪去妖异的紫色,变得灰败脆弱,可花茎断裂处渗出的汁液,仍带着淡淡的甜腥气。
“裴南木。“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最得力的谋士——也是唯一知道那片鸢尾花真正用途的人,他,想干么?裴南木不仅多次秘会三皇子的人,甚至还私下和西域商人交易,试图培植自己的势力,看来真是奴才站久了,就真的以为可以做主子了
公主忽然抬手,将鸢尾花掷入炭盆。火舌“腾“地窜起,紫烟扭曲如冤魂。
“让他来见我“
裴南木站在公主府廊下,耳畔依稀飘来孩童的嬉笑——
“红墙高,紫蝶摇……“
他指尖一颤。这首童谣传遍京城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蔡则与死在鸢尾花圃,尸体嘴角带笑,他找人探查过,蔡则与是中了‘浮生尽’的毒。可偏偏那天他被人引着去过花圃,更糟的是,二皇子那边的事竟也被公主知晓了。
“裴大人,公主有请。“侍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踏入内殿的刹那,裴南木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鸢尾花提炼的迷香。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面上却笑得温雅:“殿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绪雯公主没抬眼,自顾自摆弄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听说你最近……很忙?“
“为殿下办事,自然不敢懈怠。“他拱手,袖中暗袋里的解毒丹硌着腕骨。
“是么?“公主终于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簇鬼焰,“二哥许了你什么好处?“
裴南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早知道公主多疑,却没想到杀机会来得这么快。此刻殿外必有埋伏,而公主指间那枚孔雀戒的暗槽里,说不定就藏着见血封喉的毒。
“殿下明鉴。“他突然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让公主眉梢微动,“臣接近二皇子,是为查清西域禁药流入的渠道。“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二皇子与西域商队的秘密交易。当然,其中关于自己的部分早已撕毁。
公主指尖一顿。
裴南木知道,自己赌对了——比起杀一个叛臣,公主更想抓住二皇子的把柄。但当他看见公主摩挲匕首的动作时,冷汗还是浸透了里衣。
房间内,燕华用银针挑着灯芯,随着她的拨弄,火光越来越亮,跳跃着,闪烁着
“裴南木会怎么做?”,燕落倚窗而立,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
燕华轻轻一笑,“断尾求生,要么像公主表忠心,要么......”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封皮上是裴南木的私印,“这是鬼楼刚送来的,裴南木这三年鸢尾花的交易,每一笔都记在上面”
“你打算交给公主?”燕落微微诧异,那么简单?
燕华合上账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如果它不小心落在三皇子手里会怎么样?”
燕落挑眉,“三皇子和公主不睦,公主又怀疑二皇子和裴南木有勾连,如果三皇子得到账册,那就有好戏看了”
“所以,公主在裴南木和自身清白之间选一个”,燕华端起茶盏,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
“燕落,我想做件新衣裳,明天陪我去隐绣阁吧!”鬼楼的事让燕落去打理吧!
“好”
隐绣阁坐落在最繁华的罗门大街,三层朱漆楼阁,檐角悬着鎏金铃铛,微风拂过,清音袅袅,门前常年停满华贵马车,往来宾客非富即贵,甚至连宫里的归人们也常差人悄然往来
阁中绣品,以精、奇、绝闻名天下,隐绣阁曾经给当今的皇后娘娘绣过一副百鸟朝凤,用了99个绣娘耗费了整整一年,金线都是用的金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还有天气奇绝的浮光锦,白日看是素白,夜里却会浮现暗纹
掌事人玉娘年约三十,容貌端庄温婉,最爱穿绛紫色的衣裙,京城贵妇圈称其“妙手娘子”,也是鬼楼十二主事之一,十年间,她借着隐绣阁之便,编织出一张覆盖整个京城的情报网,连公主府厨娘买了几斤盐都记录在册
燕华和燕落踏入隐绣阁时,一名身着素色衣服的女主迎了上来
“姑娘想选什么花样”,女子嗓音柔婉如莺啼
燕华眉眼低垂,并未接话,而是走到柜台前轻轻的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连着两次,这是鬼楼的暗号,三长两短
女子惊讶的抬起头,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可那双眼睛清冷澄澈
“原来是贵客”,女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请随我来”
绣阁后院的暗室点着沉水香,玉娘亲手斟茶推给燕华,笑意不达眼底,“阁主今日前来,玉娘有失远迎”
燕华垂眉冷笑,并未接着,只是淡淡的说道,“既知我身份,何必客套”
玉娘眸光微闪,收敛笑意,正色道,“玉娘自当知晓,只是京城局势复杂,阁主贸然现身,恐有不妥”
燕华冷笑,“不妥?是指我母亲当年的死?还是......,你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势力?”
玉娘面色骤变,燕落的手已按在剑上,室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玉娘沉默片刻,忽而轻笑,“果然瞒不过阁主”,她缓缓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这些年,玉娘确实借隐绣阁之便,收拢了些人手,但这一切,皆是为等阁主归来”
她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权贵的把柄,公主府的密谋,甚至......,皇帝的暗疾用药记录
燕华眯起眼睛,“你究竟想要什么?”
玉娘深深一拜,“玉娘只求一事,阁主复仇时,允我手刃仇人”
“哦?”
玉娘抬眸,眼底的恨意滔天,“绪雯公主,她杀了我全家”,还纵人凌辱了她,当年阁主救下她,告诉她,如想报仇就要好好活着,阁主死后,十多年了她以为她终是不能如愿,而且她也无法调动鬼楼其他的势力,只好暗地里培植势力,希望有一天能得偿所愿,大仇得报
如今新的阁主回来了,并未第一时间来找她,而是借由蔡则与的死,和裴南木的事情告诉她,她有这个能力统领鬼楼,也是给他们在京城中蛰伏的人一个信号,她足以成为新阁主
“我答应了”,端起茶盏,青瓷映着指尖,显得愈发素白。她轻啜一口,茶香微苦,却回甘绵长。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眼前恭立的女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燕落便是鬼楼在京城的负责人,鬼楼的一切事宜由他负责”
玉娘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绣着金线的帕子被攥出几道褶皱。她抬眸,目光在燕落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垂下。
玉娘沉默一瞬,随即福身行礼,声音柔顺:“属下遵命。”
她面上不显波澜,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隐绣阁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血,如今竟要拱手让人?
燕华似看透她所想,指尖轻敲桌面,淡淡道:“你仍掌隐绣阁明面生意,只是以后燕落的话就是我的话”,说着把阁主令直接递给燕落
玉娘眸光微闪,低声道:“属下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