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疯了的周正淳
燕华回王府的路上还是遇到了刺杀，蒙面人的刀锋割裂车帘，却并不取她性命，只是一味的要想把她掳走，幸得千机和暗莹拼死相护，又恰巧遇上了畿武卫巡防，才得以脱险
回府后的燕华就把自己关进了苍澜院，直到殷吹笛回府也没有出门，众人也只当她是吓坏了，便也没人打扰她
卯时三刻，殷吹笛推开房门，烛火摇曳，只见燕华手中举着烛火，伏在上次月白色的披风上，用红黑墨汁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甚至没有发现他进来
“华儿......”，他大步跨过满地的狼藉，衣摆掀翻地上的砚台，墨汁溅在他的靴面上，却不及他匠人拽入怀中的动作急切，掀起她的黑发，望着她的后颈那道浅浅的擦伤，是方才混战中留下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只留下淡淡的殷红，只是他依然心疼不已，心中暗自下了决心，让长安常护她左右
“我没事......”，燕华翻手握住他略微发凉的指尖，将人拽在地上与她并排席地而坐
“言固不过是台面上的傀儡”，她抓住案头的朱砂笔，在言固儿子下面画上一个三角，“敢火烧凌光寺，现又要啊当街掳人”，她笔尖在白色披风上画着一道道的痕迹，“这背后之人，要么权势滔天，要么......，已然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殷吹笛不语，只是看着燕华，她眼中跳动的火光，此刻的她披着凌乱的头发，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汁，和她拿着手术刀的时候的样子截然不同，却还是那么的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飞扬的眉梢
“殷吹笛......”，燕华的手在他眼前晃出半道虚影，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
他猛然回神，眼眸中尚残留着方才描摹的、她挥毫时飞扬的眉梢，掌心已先于意识的扣住她的腰侧，将人带向自己，唇齿相处的霎那，两人的心再烛火下同时发烫
她偏头避开，耳尖却在他鼻尖蹭过鬓角时泛起潮红。指腹无意识绞着他腰间玉带，“我问你周正淳现在怎么样了？”昨日太过混乱，等危机解除已经不见周正淳的身影，他一直不遗余力的针对她，一定有人指使
“周正淳已然疯癫，问不出什么话？”他的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耳尖，又钻进她的衣领，引起她后背升起阵阵酥麻
疯了？怎么可能？都知道京官难做，没点手段怎么可能稳坐府尹的位置十多年，这样的一个有手腕的人，怎么说疯就疯
“会不会是装的？”她偏头避开他不断靠近的唇，耳尖却在擦过他下颌时泛起潮红
殷吹笛的指尖摩挲着她发尾，“洛凌枫探过脉，无异常，长安也试探过，也未发现异常”
“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燕华垂眸，冷冷一笑，她的指尖无意识的划过殷吹笛的掌心，一圈又一圈，心中不免想到，一个人真疯假疯，古人没办法测试，可是在医疗发达的现代有的是办法，只是需要些准备
殷吹笛无奈的望着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终究是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好”
两人吃过饭，燕华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问题，他看过几个，都是什么你是否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或者看不见的东西，是否被人控制等等，虽不知道她又要做些什么，但那又如何？
两人一行来到一个院子，这个院子前院毗邻繁华大街，可后院却在隐蔽的巷道，一般人很难察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腐霉味裹挟着汗酸扑面而来，燕华忍不住捂住鼻子，心中还是有些意外，在这繁华地段竟然还有如此荒凉的院子
梁上悬着早已经发白的招魂幡，被穿堂风掀起发出簌簌的声音，墙上朱砂字已经被浸染成诡异的紫黑色，与泼洒的墨汁，血手印层层交叠，看上去甚是瘆人
燕华好奇之际，殷吹笛淡淡开口，“这原来是昭王府，已经荒废了二十年了”
昭王府？那个发动宫变却被现今皇上截胡的人，一路往里，杂草横生，有的甚至与人一般高了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透出微弱的光，推门而入，便看到床榻上被褥成团，地上散落着不成套的餐具，不知道是哪日的餐食已经有发霉之势，老鼠正在窜动享用这些盛宴，像是书架的柜子倒在墙角
周正淳就坐在地上数着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只是听不清楚说些什么，身上的衣袍下摆早已经被扯成布条，露出裤子的内衬却是异常的干净
可能是听到声音，他缓缓抬眸，脸上还带着前几日所受的伤痕，额角结痂的伤口在烛火下泛着青紫色，嘴角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扯着，似笑非笑，目光在燕华身上扫过一眼便垂了下去，但她能感受到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的杀意，明明转瞬即逝，却在无形中留下了阵阵寒意
是一种她在熟悉不过的眼神，就像是在手术室里，隔着无菌服与死神对视的感觉
燕华绕着屋子踱步，一圈，两圈，三圈，绣鞋碾过碎瓷片发出细微的脆响，周正淳的目光始终盯在地上未曾再看过两人一眼
燕华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制的节拍器，这是葛师父帮忙做的小物件，她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拨，节拍器的便开始来回晃动，发出均匀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燕华在等，等待心跳和节拍器合二为一，等着呼吸和节拍器融在一起，她才淡淡的开口“周大人，你看你的后面有人......”，她看似无意却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看着他的手不自觉的抖了抖
“他正睁大眼睛看着你......”，燕华的声音极轻，轻的像飘在梁间的蛛丝，她留意着周正淳扭着的头发的手骤然收紧，身子缩成一团，嘴里不断呢喃着不要杀我，这次燕华他们听的真切
“谁要杀你？”燕华继续追问，“是言固吗？”燕华状似无意的问道，“是御苍王吗？”还是......，皇子？”每念出一个名字，燕华都能看见他的点点变化，当皇子二字落地，周正淳扯着头发的手突然顿住，随即极快的便恢复如常，只是燕华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破绽，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周大人睡着的时候会不会做梦？”燕华突然转换了话题，好似平常的聊天一般，只是她并不需要对方的回应
“梦里有没有梦到过自己的亲人？年迈的母亲，结发的妻子，弱冠的儿子，还有刚出嫁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周正淳的所有伪装，他猛然暴起，方才还迷蒙的眼睛突然暴睁，瞳孔缩成两点猩红，喉间发出濒死野兽的悲鸣，不是疯傻的嗬嗬，而是困兽被踩中痛处的低吼，撕开的袖口伤露出一段黑色的图腾，那正是与西霞寺后山如出一辙的印记。
“去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裂帛般的锐响，方才还佝偻着的脊背猛地挺直，发髻散落下的乱发遮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额间跳动的青筋
周正淳大叫着，踩着满地狼藉扑向燕华，燕华反射性的后退腰重重的撞在后面的餐桌上，她还是呲着牙喊了一声疼
就在周正淳的手掐上燕华脖颈的霎那，殷吹笛一脚重重踹在周正淳的腰上，他狼狈倒地，殷吹笛顾不上其他，只把燕华紧紧的护在怀中，心中又是一番自责
周正淳猩红的眼睛看向殷吹笛，疯狂的仰头大笑，笑的支离破碎，笑声里混着血丝喷溅在青砖上，像极了绽开的那朵彼岸花。
燕华推开殷吹笛护在身前的手臂，缓缓上前一步，“所以，你没有疯”，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不是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燕大夫果然医术高明”，周正淳语带几分讥讽，又藏着几分释然，他倚着床沿缓缓坐直身子，方才浑浊的眼睛如今已经是澄明清朗，只是眼底闪着的警惕怕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燕华凝视着他眼底的血丝，轻声道，“我答应你，定护你家人周全”
只是周正淳目光却定定的落在殷吹笛的身上，殷吹笛微微往前挪了一步挡在燕华身前，“我会派人护送你的家人到雍州”，这是承诺，也是条件
周正淳突然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举起手对着烛火，眼神不知已经瞟向何方，他自嘲的开口，“冻墨磨穿三更雪，难融金阶半步冰......”
“我本是青州寒门仕子，我的母亲给人浆洗度日，我也是寒窗苦读十余载，”他哧笑出声，“可却屡试不中，我只当是我学问浅薄，不得取士，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年均被世家子弟顶替”
周正淳抬眸扫过殷吹笛，目光最后落在燕华的身上，“只是因为我无权无势，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法撼动他们半分，有一日来了一个黑衣人，带着面具，斗篷覆身，他说可保我入仕，只是以后需要帮他做一件事”
周正淳的目光渐渐的淡了下去，“我答应了，果然，我中了，博取功名，咸鱼翻身，第一年我便带着母亲上任，开始的几年他并没有来找我，我也算兢兢业业的做了几年的父母官，我以为就这样了，可能他已经忘了，我甚至有些庆幸......”
“只是，欠的债终究是要还的，我记得那天是煦王......”，周正淳声音一顿，抬头望向殷吹笛，微微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煦王畏罪自杀，京兆府尹受牵连被斩杀，而这个位置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的落在我的头上”
他缓缓起身，捡起地上破碎的镜片，“那晚我在衙署后堂对着铜镜带冠，看见帽翅上的鎏金獬豸歪了半分，我竭尽虔诚的扶正，心底安案发誓要做一个清正朗明的管员，我踌躇满志，可终究还是堕落了，我接到的第一个案子边是煦王案的卷宗”
周正淳走到殷吹笛的跟前，“御苍王怕是不知道吧！年少时为了生计我帮人代写家书，所以练就了一笔仿写他人字迹的本领，那天那个人来找我，让仿写一份通敌书信，我写了”，他长叹一口气，“后来我在煦王的卷宗里看到了那封信”
殷吹笛的手紧紧的攥着，再也克制着杀人的冲动，手中的剑已出鞘，却被燕华重重的压住，心中自是清楚，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背后之人还没揪出来，周正淳不能死，最后在燕华的目光中才把恨意压下去
周正淳好似无所察，踱着步继续说道，“后来我也断断续续的帮他做了一些事情，一步步的坐稳了京兆府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