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牛黄丸
梁氏听说长安带了一位女子进了清辉院,惊讶的甚至忘了保持形象,立刻起身就要往清辉院来,只是老夫人坐在上面闭目养神,何况还有宾客在堂,她只能又默默的坐回去,但坐立难安
可是站在范二夫人身后的范伊琴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的阴郁,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的攥着,表哥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女人,更别说进清辉院了,所以她一直笃定他会娶她,母亲也想趁着这次机会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
“哎呦,嫂子,这随随便便就进了北归的院子,能是什么正经的女人”,范二夫人不阴不阳的,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宁静
自己家儿子年龄不小了,不近女色,这好不容易有个女人,虽然心里也有些打鼓,听到范二夫人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悦
“自然是北归请来的客人”,既然不悦,梁氏便也没想着要隐藏,她对这位范二夫人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范家二哥是个定定正派的人,怎么这范二夫人这做派实在是称不上大家闺秀,梁氏不免有些瞧不上
拨动念珠的范老夫人几不可擦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缓缓的睁开眼睛,凌厉的看向范二夫人
这位范二夫人好似无所擦,挥了挥捏在手里的手绢,尖着嗓子继续说道,“女儿家的矜持,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了男人的院子”
范伊琴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羞愧万分,“母亲”
“怎么?”范二夫人扭头瞪了范伊琴一眼,责怪她的不争气,“姑母,琴儿和北归虽然没有正式的定下婚约,但是当年的老太爷可是亲自说过,要把琴儿许配给北归的,为了北归,我们琴儿可是错过了不少的好姻缘,这不能老太爷尸骨未寒,你们沐家难道还要悔婚不成?”
梁氏心中不免腹诽,范家老太爷都死了数十年了,早就是一堆白骨了,还尸骨未寒的,当年她家将军落寞之时,可没见范家提起过这门婚事,这几年这是看他们有些功劳,皇上器重,又来攀亲,想到这些,梁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范老夫人突然开口道,“琴儿今年也十八岁了,是该觅个好人家,今天来的都是各家公子,不妨好好相看相看”
范伊琴扯着母亲的手僵了一下,震惊的抬头看着老夫人,她不是一向支持她嫁给北归哥哥的吗?怎么今天?委屈涌上心头,眼泪慢慢蓄积,低头的一瞬夺眶而出
范伊琴用力的拉了一下母亲的衣服,希望母亲能说些什么
范二夫人也不负所望,“姑母......”
范大夫人笑呵呵的打断了范二夫人的话,“既然是北归请来的客人,可不敢怠慢了,不如请过来见见”
梁氏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闭着眼睛并未反对,于是遣着身边的大丫鬟立春走一趟清辉院
不一会的功夫,立春低垂着头一个人回来了,屈膝施礼为难的回道,“夫人,长安,长安说,公子会亲自带客人过来”
“哎呦,这是不给我们面子的呀!”,范二夫人气呼呼的挥着手里的手绢
范大夫人尴尬的咳嗽两声,端起茶水轻抿一口,掩去眼中的不屑,也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既然是北归的客人,就由他去吧!”老夫人慢悠悠的说完,在邵妈妈的搀扶下站起身,“客人怕是要来了”
梁氏赶紧上前两步,托住老夫人的手臂,搀扶着走出了屋子,范大夫人落后两步跟在后面,范二夫人悻悻的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回头瞪了一眼范伊琴,面带不悦的也跟了出去
随着吉时的临近,宾客们纷至沓来,老夫人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身着一袭绣着牡丹花纹的深色锦袍,满头的银发整齐的竖起,带着一顶镶嵌着祖母绿的宝石金钗,尽显雍容华贵,她面带微笑,静静的看着前来贺寿的宾客们,时不时的微笑点头,回应众人的问候
正厅也是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沐礼风作为镇西大将军,朝廷的三品大员,自然很多人都是要来贺寿的,何况范家本来也是鼎盛之家,只因范家不在渝州,两位舅舅又都在朝廷为官,脱不开身,所以只来了范家两位夫人带着儿子和女儿来
今天的梁氏身着庄重的织锦锦袍,外罩绣着仙鹤图案的罩衫,和沐礼风一起早早的侯在正厅,沐礼风抱拳回礼,难得热情的对来往的客人说着蓬荜生辉一样的吉祥话,梁氏面带温和的笑容,行着标准的贵妇礼,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和谐美好
门外还能听到小厮喊着,贵客到,声音洪亮清晰,宾客们也都纷纷回礼,夸赞老夫人福泽深厚,沐家家族昌盛
一位身着暗纹深紫色锦裙,走路带风的妇人笑着就走了进来,边走边说着吉祥话,“愿老夫人以后身体康健,万事皆能顺遂心意,芸儿,快来,拜见老祖宗”,颇有几分王熙凤的意思,梁氏的娘家嫂子赵蝶衣,性格风风火火,梁氏很喜欢这个这个嫂子,也是常来常往的
跟在赵蝶衣身后的一位妙龄女子,落落大方的朝老夫人行晚辈礼,柔声说道,“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快,快,快起来,芸儿都长这么大了,快点来给祖母看看”
“老夫人,许久未见,您是愈发的精神矍铄了”,说着进来一位身着玫瑰红织锦罗裙的夫人,来人竟是渝州刺史蒋定远及其夫人刘芳华
沐礼风和梁氏也是快步迎了上来,虽然沐礼风的官职和刺史是一个级别,但是武将总是要比文官低上半级
一阵寒暄,宾客纷纷落坐,又是一阵的相互寒暄,互相的恭维,声音此起彼伏,只有坐在末尾的一位夫人微微垂着头,独成了一道风景,而大家似乎像约好了没有理会她,那是沐礼风的副将樊让的夫人,在她身后的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听说,少将军领回来一个女子?”洛凌枫的母亲钱凤凑近梁氏压低声音问道
“可不是,径直进了北归的院子,到现在还没出来”,范二夫人是抓着机会就冷嘲热讽的
“那敢情好,咱们少将军也不小了,该是娶妻的年龄了”,赵蝶衣挨着老夫人,看着老夫人笑着说道
“说道北归,凌枫也不小了,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范大夫人拉着洛凌枫的母亲的手笑着问道
“他呀!总是和北归混在军营里,没个正形,那家姑娘能看得上他,还要仰仗嫂子介绍”,洛凌枫的父亲是沐礼风的前锋,跟着梁氏喊一声嫂子也无可厚非,钱凤虽然嘴上谦虚着,却满脸都是自豪
“这好好的将军不做,非要去做个医者,那种低贱的职位,哪是我们这种人做的”,范二夫人依然在不合时宜的场合说着不合时宜的话,顿时让正厅陷入一片冷寂
“古语有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不知怎么到了夫人的嘴里,医者倒成了什么低贱的职业了?”
燕华落地有声的说道,划破了一屋子的宁静,众人抬眼望去,她那身简单的衣着随风轻扬,腰间束着一条和裙子一样颜色的淡绿色的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纤细又不失力量感的腰肢,如墨的长发随意的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俏皮的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平添了几分灵动,她双眉似春山含黛,但却比寻常女子更为英挺,眉梢微微上扬,透着一股不驯与果敢,双眸明亮深邃,目光流转间,仿佛能洞悉一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
她就站立在哪里,身子笔挺,如苍松屹立,举手投足间是稳稳的优雅,她抬脚迈入正厅,步伐轻盈而有力,自信与飒爽是与生俱来的
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目露寒光的沐北归,还有一脸无所谓的仿佛说的不是他一般的洛凌枫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耻”,士农工商,工虽然不是末流,但和士族比起来,还是低人一等,范二夫人不屑的说道
“作为医者,肩负救人性命之众人,把每一个圣命都看得无比珍贵,神医扁鹊,华佗妙手回春,被世人传颂至今,医者穷其一生都秉持治病救人之信念,怎么就称不上一声尊重,怎么就该被如此的轻视?”
“北归......”梁氏求救似的看向沐北归,沐北归饶有兴致的看着燕华
“姑娘,此言差矣”,一位看上去稍稍有些年纪的男人神色傲慢的开口,“医者,不过是操持技艺之人,他们整日与污秽之物打交道,多是晦气之人,虽说治病救人,可终究只是些下等的营生罢了”
燕华扯了扯嘴角,冷了没那个的笑了笑,“志士长医国,良医亦念民,将士保家卫国,医者稳定安民,民事国之根本,洛凌枫两者具备,既为志士,亦为良医,他才是真正的男儿,合该是女子的心之所向”
“这该不会就是北归藏在院子里,不想给我们看的人吧!”范二夫人怪声怪气的说着
这话是有些诛心了,女儿家的名声是多么重要,范二夫人的这句话等于是在说她和沐北归有私情,私相授受可是难女之大忌
沐北归凌厉的眼神射向范二夫人,浑身散发着寒气,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寒意来
燕华并不在意,她冷冷的说道,“不巧,我就正好是你嘴里那个不入流的医者,更不巧的是你嘴里那个不入流的人是我的徒弟”,她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唯有一样,护短
还没等范二夫人说些什么,洛凌枫一个箭步跑到燕华面前,咚的一下跪了下去,“师父,你同意收我为徒了嘛?”
燕华一愣,她倒是没注意这个时候洛凌枫关注的竟然是这个,再看到跪在地上的洛凌枫,心里咯噔一下,想要扶他起来,求救的瞟了沐北归一眼,沐北归装没看见的移开视线,嘴角几不可擦的杨了扬,让梁氏忍不住打量起燕华来
“叫我老师吧!”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燕华无奈的叹口气,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师”,洛凌枫兴奋的喊道,这是第一次燕华郑重的承认他是她的学生,郑重的给燕华磕了三个头,算是正式的拜师礼
燕华也是没想到,拜寿给自己拜出个徒弟来,倒是有些哭笑不得,而且她确实不喜欢这么热闹的氛围,想着早点拜完寿就早点离开
“这么小小年纪,当得起人家的师父”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年纪的小姑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绽放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她赶忙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拉过燕华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嘴里不停的说着,“好,好啊!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她转头看着梁氏,梁氏眼中也是满满的笑意,好,真好,她看着自己家儿子眼睛都要黏在人家身上了,她就知道,这是北归喜欢的人
“姑娘,哪里人呀?”
燕华愣了愣,哪里人?她到底算是哪里人,“京城”
“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水灵水灵的,真好看”,梁氏也笑着拉过燕华,仔细的看着
“京城来的也这么不懂礼数,长辈请都请不来”,范二夫人看着老夫人和梁氏都很喜欢燕华,又责怪的瞪了一眼范伊琴
“祖母”沐北归脸上挂着笑容,冰冷带着杀气的眼睛射向范二夫人,让范二夫人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只能恨恨的瞪着自己的女儿,不敢再说什么
“母亲”
“潇儿来了,快过来”,老夫人像是没感受到微妙的氛围一样,满脸笑呵呵的
沐北归向前两步,顺手扶着燕华的后背不容拒绝的把她带到老夫人和梁氏面前,燕华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并未拒绝,跟着他的脚步走到老夫人跟前,落落大方的朝着端坐在堂上的老夫人行了一个晚辈礼
“祖母,这是我的......”,沐北归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燕华,“朋友”
燕华转身接过绿竹递过来的精美的盒子,再次屈膝行礼,“祝您老人家青山作伴寿无尽,绿水为邻福有依”,说着吉祥话顺手把准备的寿礼递了过去,“这是牛黄丸,来的仓促,还望老夫人不要见怪”
“牛黄丸?”,洛凌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抢过,“老师,这就是号称‘急救圣药’的牛黄丸,我只在书中上见到过”
燕华笑笑,并未说话,现在有很多好的中成药是这个时代不能比拟的
洛凌枫转过身向着范老夫人行礼,“老夫人,祝您安康福泽厚,岁月悠悠长”,眼睛巴巴的就没有离开过那颗牛黄丸,“这牛黄,我只在草经中看过,‘牛黄,乃百草之精华,为世之神药,诸药莫及’”
众人眼睛一亮,目光均看向了那一粒小小的丸药,只有范二夫人不屑的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弱弱的看了沐北归一眼,什么也没敢说
“知道妹子医术高,只是没想到制药的能力也这么强”,后面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众人目光皆看向门外,只见沐礼风领着几个相熟之人来给老夫人道贺,说话的是竟然是言固
沐礼风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极少有人能在他的目光下这么不卑不吭,这就是北归带回来的女孩子?他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言固,他们?认识,好像还很熟悉,他一边想着,手上做着请的姿势
言固率先一步进了正厅,给老夫人贺寿,“老夫人,祝您祥光常照佛,亲恩乐无边”,没等老夫人回话,转身对着燕华,“妹子,好久不见”
他们离开永州并没有很久,但还是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诸位,这是我的妹子燕华,她的兄长燕落和我亲如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言固这些话既给燕华撑了腰,也提到了天下第一公子的燕落,暗示这个姑娘不简单
“天下第一公子燕落,才华斐然,我这妹子也是,我哪里那副绝对多少年没人对的上,他们兄妹不仅对上,还又留下的一副绝对,至今还没人能对的上”,言固接着说道
“我记得言兄那副上联,架一叶扁舟,荡两支桨,支三四片蓬,坐五六个客,过七里滩,到八里湖,离开九江已有十里,不仅仅从一到十巧妙嵌入,还串联整个行程,想要对的工整属实不易,要恭喜言兄了”,渝州长史沈岩必回京述职路过永州曾经拜访过言固,也尝试对上那副对联,现在不仅有人对上了,竟然还对上了两幅,不免也希望一听
“沈兄说的是,这第一幅是燕落兄对的,‘持九节竹杖,行八面风,登七重峻岭,赏五六处景,望四海天,踏三山岳,穿越九州已过百乡’从就到一,景色自成一体,是不是绝妙?”
众人听后,皆是啧啧称赞,就连在场的夫人们,也纷纷称赞对的好
“这第二幅,就是我这妹子对的,‘登千寻高峰,踏万丈岩,望千百里云,迎七八阵风,赏九月菊,观十分月,归来故里又逢中秋’,怎么样?怎么样?你们说对的怎么样?”
老夫人听完对联眼中一震,这姑娘胸中有沟壑,眼中有风月,是个坚毅又柔情的姑娘,看向燕华的目光,不由得多了欣赏
“不仅如此,我这妹子还留下一对,‘水有虫则浊,水有鱼则渔,水水水,江河湖淼淼’,各位兄台有兴趣不妨试试”
“妙啊!蒋定芳一拍大腿,“水与虫鱼组合成新的字,这浊和渔又与水紧密相连,水水水,江河湖淼淼,多个水字重复强化,江河湖皆是自然景色,淼淼则生动呈现出水面广阔,浩渺无垠的景象,真真的是妙不可言”
蒋定芳再次看向燕华的眼神赞赏有加,也似乎多了一些探究
“言兄,过誉了”,燕华谦虚的说道,并未看见的角落里的范二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