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婚(一)
燕华的话,沥元昭听懂了
殷吹笛自然也听懂了,他望向燕华的目光温润似玉
“燕大夫,这块玉坠是先母留下的唯一物件”,沥元昭将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玉坠,只有一个小指节那么小,质地算不上上乘,边缘甚至已经些许磨损,“我允你一诺,无论何求”,他甚至没有加上其他的条件
殷吹笛眼角微挑,看向沥元昭的目光到底是多了欣赏,这几乎是一道免死金牌
燕华接过,指尖触到玉坠微凉的温度,“谢谢”
“明日便是两位大婚的日子”,沥元昭话音刚落,更鼓便敲过三声,他眉眼弯弯笑出声,“不,是今天......”
沥元昭满眼尽是好奇,世间怎么有这样的新娘子,半分娇羞不见,眉宇间反倒是清清爽爽的,不过也是,这样的女子本就是世间少有,又怎么会是寻常的闺阁女子,这样的女子,又怎么能让人不爱重她
他端起茶盏,“本王,以茶代酒,恭喜”,袍袖遮挡,一饮而尽,余光瞥向燕华,哪里隐藏的还有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爱恋,再次抬头,便是无影无踪,有些东西藏在心底就好
“谢雍王送来的碧影草,雍王破费了”,她听洛凌枫的说的,碧影草可是解百度的圣药,长在北疆,难得一见,世间仅有一株,没想到却在雍王手上,碧影草加上彼岸花的药引,解殷吹笛身上的毒万无一失
雍王看向殷吹笛,“殷吹笛,燕大夫被册封为县主,名誉上来说算是本王的妹妹了,如若日后你欺负她,本王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殷吹笛淡淡的向着沥元昭点点头带着燕华离开,都是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雍王不逾矩,他自然不会揭开这层纱布
燕华回到医馆,已经是四更天了,医馆门口已经有侍卫小厮踮着脚在门上贴上喜字和喜联,而内院的地上,摆满了箱笼,仔细一数,足足有两百多台,整个院子放的满满当当的,人来人往都要小心避开
万俟悔亲自领着仆役归置,指挥着将箱子里面的东西一一对应,东边是燕华的嫁妆,西边是殷吹笛送来的聘礼,红绸缠满箱角,一眼望出去,好似整个院子都铺上了红毯
聘礼中有西域进宫的羊脂玉瓶,嫁妆便配上了青花瓷具,百匹云锦便要配上杭绸和苏缎,万俟悔好似怕给女儿的嫁妆不足,也因为时间仓促,他几乎赔上了全部的家当,帮燕华的嫁妆备的足足的
燕落倒是什么都没准备,于他而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燕华的,她手上的那枚燕字玉牌,便是最好的凭证
燕华没有母亲,万俟悔亲自上门请来了陆夫人为燕华梳妆,因此陆夫人也早早的到了医馆准备
燕华虽一夜未眠,但好在以往值夜班也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困倦,见着陆夫人进门,便准备起身行礼,只是被快一步的陆夫人按住,“坐着吧!新娘子金贵”
待到燕华洗漱,便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的等待陆夫人帮她梳妆,此刻燕华突然有了一种母亲还在的错觉,她从小未曾体会过母亲的温暖是什么,陆夫人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
不像殷吹笛那样带着老茧微微有些刺刺的,也不像万俟悔大大的手掌常拍她的头,更不似燕落那种温柔的
那双手抚着她的头顶,像春日里第一次回暖的溪水漫过脚背,陌生却又让人心头一颤,掌心的暖,不似炭火的灼烫,是那种慢悠悠被捂透了的热,顺着燕华的发丝往头皮里渗
她甚至能闻到陆夫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是皂角的清苦混着一丝清甜,温温吞吞的钻进鼻腔,燕华鼻尖竟然隐隐有些发酸
她不敢动,更不想动,生怕这温热的暖是风一吹就散的雾,直到那双手轻轻的陇了拢她额前的碎发,姆指不经意擦过她的眉心,随着刚画的花钿一点点的化在皮肤里,连着心底某处泛起点点潮意
原来......,母亲的手是这样的,不是书上的柔荑,也不是想象中的轮廓,是带着烟火气的暖,是她在心底苗木过千万遍,却从未出现过的感受
“眉上梅开五瓣红,夫妻阖目家业隆”,陆夫人带着笑意的温柔的声音,拉回燕华的思绪,目光聚焦,正好撞上陆夫人眼中浓浓的笑意
陆夫人自然是不知道燕华流转的心思,见她望过来的目光,笑意漾的更大,拿起一旁的木梳,从发顶开始,“一梳梳到尾,青丝不负有心人”,她手发轻柔
“二梳白发齐眉,鬓角不沾霜与灰”,梳齿划过而后,把碎发都陇的服帖,祝福她以后的日子平平安安
梳向发尾时,力道放的更是轻柔,“三梳子孙满堂,发梢缠着福寿长”
“华儿,这梳妆本该是全福之人才能做,既然万俟将军不嫌弃我,我定时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说话间,她已经将燕华墨黑的长发绾成髻,“绾个团圆髻,夫妻同心,日子拧成一股绳,穷也乐呵富也稳”,仿佛这一绾,就把两个人的一辈子都绾在了一处
陆夫人打量着燕华的样子,满脸漾着笑意,她这一辈子遗憾的没生个女儿,这一次也算是全了心思,“这头梳的顺顺当当,往后的路,一步比一步亮堂”
她打开妆匣,取出里面的赤金点翠的凤钗,凤首微昂,凤凰羽翼是用细细的金丝掐成,尾羽缀着红色和蓝色的玛瑙,钗间还要插上几支“花树”,用金箔剪成莲花的形状,金翠与草木青气缠在一起,倒是比燕华在电视剧里见到的纯金的凤冠多了几分生机
戴上相配的星星耳饰,垂于两侧,与冠上的珠翠相呼应
这些连着身后的婚服,都是殷吹笛花了大价钱让人精心打造的,陆夫人带来的两个丫鬟双手拿下婚服,帮燕华穿上,礼服用正红色却撞上绿色的对襟,袖口宽大如蝶翼,边缘用彩线绣上缠枝纹
襦裙下摆层层叠叠,绣着的莲花与红色相携如晚霞浸染,花瓣里若隐若现的藏着小珍珠,艳而不俗,绿色的对襟绣着连理枝,针脚疏朗,远看像水墨淡彩,藏着含蓄的祝福
燕华望着铜镜里的人影,竟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褪去往日的苏静,却仍带着骨子立的清冽,晨光掠过眉眼,将那双眼角衬得愈发清亮,像是盛着未化的血水,胭脂轻点的唇色,不过分艳丽,却带着几分沉静的暖意
吃紧凤凰尾羽轻垂,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大红底色的婚服,穿在她的身上不似寻常新娘的娇艳,倒像是冬日里初战的红梅,孤傲又柔和,衣袂翻飞间,脚底生花,彷佛满池的莲花活了过来,攀在她的衣摆上,诉说着一些秘而不宣的情话
陆夫人也望着她,望着这身装扮,华贵的嫁衣,精致的凤冠,却还是没有掩去她身上的纯粹,好似哪些岁月都绣进了这身衣服里,融为一体,以后,她是燕华,又不是燕华
这边刚刚收拾妥当,巷口那边便传来马蹄声,殷吹笛一身大红喜袍,墨发用同色发带束着,平日里裹着冷霜的眉眼,此刻被晨光浸的温润
迎亲的队伍刚到巷口,便被泼天的彩带拦住取路,红绸裹着彩纸从墙头垂落,在风中翻卷如浪,将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御苍王留步”,洛凌枫斜倚在院墙上,手中把玩着折扇,嘴角勾着一抹坏笑,“我师父可不是轻易能被娶走的,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你当如何?”此刻的殷吹笛似乎也和善了不少,竟然也容许了他们的胡闹
“师父禁赌,不如吟诗?”洛凌枫夭折折扇慢悠悠的走来,“我师父院子里芍药开的正艳,不如以花为题,既要应景,又要合韵,若是答不上来......”,他坏笑着,他可是知道殷吹笛的弱点
围观的百姓自然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这御苍王名声可不怎么好,以往的事情虽然不知,只是回京后整日流连花楼,怕也是不学无术,这吟诗作对怕有些为难他了
殷吹笛坐在马上,神色倒是不见半分慌乱,他目光扫过三人,忽而轻笑出声,那一抹笑,终是看傻了很多人,那抹笑愣是让灼灼日光也逊色不少,“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芍药庭前绽,红妆映笑颜。今朝结连理,岁岁共婵娟”
见着周围的人纷纷拍手,其他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好,只是跟着附和罢了,洛凌枫无奈的摆摆手,“算你过吧!”
殷吹笛整了整衣冠,重新翻身上马,迎亲的队伍继续前行,长安和长予走在两侧,散着铜钱和喜糖,引得孩童们纷纷上前
到了医馆门口,周岐大着胆子拦住了殷吹笛,笑意盈盈,“今日没有御苍王,只有想要娶走我们家姑娘的姑爷”,礼数先到,以防日后被人报复,虽然他也知道殷吹笛没有那么小人
说话间,药童便捧着一个盒子,盒子上盖着红绸,周岐瞄了一眼殷吹笛,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们家姑娘是大夫,自然要用大夫的法子,这是九宫格,每一格里面都有一味药材,那就劳烦御苍王验过,一一对应如何?”
说着,周岐竟然还淡定的递上一条丝带,这是要让御苍王蒙着眼睛?
殷吹笛倒也不惧,一一验证,准确无误的对上了格子里的药材,跟着燕华那么久,不知道多少日夜看着她整理药典,勾画那些药材的形状,气味,他也记了个七七八八的
殷吹笛踏进医馆的门,只见燕落便立在中央,两人隔着丈许对视,一个眉眼浸着婚娶的暖意,一个眸光淬着陈年的冰渣,燕落喉结微动,指腹摩擦着剑柄,似在克制翻涌的情绪
风卷着满地彩纸掠过两人的脚边,彷佛连时间都在这对视里凝固
殷吹笛拱手作揖,这是他对燕落的尊重,也是对他的承诺
良久,燕落微微侧身,而殷吹笛抬脚从他的身侧缓缓走过
殷吹笛跨过门槛,满室红妆装进眼底,燕华立在门前,阳光从她的身后倾泻而下,凤冠点翠流光溢彩,往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盈盈水光,像是揉碎了漫天朝霞
从第一次见到她到后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现,往日的清冷与此刻的明艳,几乎让他移不开眼
燕华盈盈眸光撞上了殷吹笛的柔和,还有眼底藏着未曾示人的炽热,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等久了吧?”,殷吹笛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两人都穿着红,霞光流彩,还是掩不住两人眼中流转的波纹
燕华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一朵鲜艳的芍药,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含苞欲放,灼灼其华,她笑着望着他,似在等待什么
殷吹笛缓缓低头,她便将那朵芍药别在他的发间,淡淡开口,“芍药又叫将离草,它象征婚姻的圆满,也代表不舍与牵挂,陆夫人说新郎要簪花,意味添喜”
新娘子的脚是不能沾地的,出门自然是由燕落这个兄长抱着,燕落抱着他护了很多年的人,大红嫁衣的边角蹭过他月白的袍角,带着灼人的火星,烫的他指尖发紧
他垂眸,便能看见她鬓角的莲花,迎亲的鼓乐声从门口漫进来,一声声撞在他的耳膜上,她是他无数个寒夜里反复想起的暖,也是他生命力唯一的光,只是此刻,这束光,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燕落走的极慢,好似这样,便能多留她一刻,也便能多抱她一刻
殷吹笛极具用心,喜轿精致,红绸从医馆大门沿着长街一直铺到御苍王府,聘礼打头,嫁妆紧随,十里红妆
燕落抱着她的手稳稳的,指尖却蜷缩着,软帘掀开,他把她轻轻放进轿中,不舍的转过头,他看见她掀起一角回望,眼里的光像落满了碎星
他就站在原地不动,望着花轿转过巷口,那抹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的松开紧握的拳,掌心沁着汗
牵挂已浸入心脾,便已然是一生,如今送她走向旁人的喜,而他的心中,半分甜,半分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