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修罗与无间阁
两人说着话,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丫鬟掀开门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急,“夫人,大公子散朝回来了”
张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汤不小心泼在衣襟上,她却毫无察觉,猛地站起身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回身猛然抬头却撞上了燕华微惊的眼神,她牵强的微微一笑,颤抖的手指抚平裙角,重新又坐会到椅子上
“告知大公子,燕大夫正在此处,请他......,移步过来说话”
丫鬟领命离开,张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上一口,手指无意识的转动着茶盏,燕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她......,在害怕张继科,那指尖的颤抖、瞳孔骤缩的细微反应,都好似如惊弓之鸟,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脚步声有远及近,门帘外阴影里旋出一道身影,张继科缓步走进来的时候,燕华甚至觉得后颈发寒,木灰色的锦袍,料子极素,却在领口滚了道极细的金线,远远瞧着像沾了抹月光,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角眉梢皆是恭谨的笑意,连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都白的近乎透明
他的眼睛生的极妙,是一双极具诱惑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似浸在冰水里的墨玉,温润中透着冷意,和身为武将的张继贺是完全不同的的两种人
他对着燕华行礼,腰甚至都比别人多弯半寸,可垂下的睫毛遮去的阴影里,有让人瞧不清的神色
“张某可有哪里不妥?”他忽然开口,微挑的丹凤眼弯成温驯的弧度,看向燕华的目光充满却暗含挑衅
燕华才惊觉自己盯着他太久了,慌忙起身,“失礼了,只是没想到礼部侍郎是这么年轻......”,她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微微笑着
张夫人忽然轻咳一声,袖中帕子擦过唇角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老爷今日散朝可还顺利?父亲的病情……”
“有燕大夫在此,父亲定能化险为夷。”张继科转身望向她,笑意更深了些,可垂落的睫毛却将眼底神色遮得严严实实,“夫人不必忧心,先去换件衣裳吧——别在客人面前丢了颜面”
他的语气轻柔如春风,张夫人却像被烫到般站起身,甚至忘了向燕华告辞,便匆匆退了出去
“久闻燕大夫医术精湛,妙手仁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抬手虚引,示意燕华落座,唇角挂着的笑容和眼底的冷漠对比鲜明,“请坐......”
燕华缓缓落座,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蒸蒸热气掩去目光中的探究,她故意压下几分力道,“张阁老心脉虚弱,日后需避免忧思过度”,她抬眼望向墙上,正好对着那副《忠孝节义图》
“燕大夫费心了。”张继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三声响动如暮鼓晨钟,“张某自当谨记医嘱。待父亲大安,定当重谢。”
张继科忽然轻笑,靠回椅背,手指转动着食指上的戒指,“燕大夫是个通透的人,扎国家世代忠良,难免会引人妒忌......”
这话里的意思燕华听懂了,只是面上却颔首,张侍郎所言极是,我只是一个医者,治病救人是才是我的责任,哪里懂得什么朝堂纷争”
裴南木就挂在门前,这不是什么秘密,或许外面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他警告她有些多此一举了,所以张继科说的不只是裴南木的事情,或许还有其他
沉默之际,千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亥时三刻了”
燕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服上不明显的褶皱,“既然张阁老身体已无大碍,我也该回去了,只是......”,她别有深意的望着张继科,“倒是张侍郎看上去气色不佳,不妨试试柏子仁粥,养神,亦养心”
张侍郎笑着咳嗽两声,不消片刻张夫人便掀帘而入,“今日多亏了燕大夫,家父才能转危为安,只是府上事多,就不留燕大夫了,改日我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不知为何,燕华觉得张夫人‘亲自’二字咬的格外清楚,好似在暗示什么
踏出暖阁,风卷着一丝甜味扑在脸上,燕华却只觉得后背发凉,绿竹适时的递来披风,她攥紧边缘轻轻一拢
抬眼便望见周岐和一位医者立于树荫指瑕,医者背着手朝向一边,而周岐则恭敬的立在两步开外,垂眉低首两人似乎在谈着什么
“周大夫,该回去了......”,燕华出言打断,引得周岐和老者双双侧目,而医者看向他的目光,藏着几分让人不悦的审视
周岐向医者微微欠身,并未向燕华介绍,便跟着她转身离开了,倒是引得燕华有些好奇
“那是家父......,也是上一任太医院令使”,周岐为燕华解惑,燕华只是耸耸肩,知道周岐的背景,能想到,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位曾经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老者应该也和周岐有关系吧!
“不止家父......”,周岐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无奈,“上次救治那个被马踏的孩童时,祖父也在场”
他们这种家族传承的医官,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从未有人反抗,也不知如何反抗,直到遇到燕华,他第一次觉得医者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从我记事起,我便跟随祖父,父亲学医,他们就一直告诉我,医者的巅峰便是坐上太医院令使的位置,我总算是不负众望成为太医院最年轻的令使,可我始终不明白每日里为圣人诊脉,给贵人开方的意义是什么?“
他忽然抬头,眸中映着漫天星子与万家灯火,声音里带着破茧般的颤抖:“直到你说‘医道者,一视同仁’,那天你跪在城西泥水里,给断腿的老兵清洗溃烂的伤口,血水污染了你的裙裾,你却笑得比春日还明亮。那一刻我才明白,医者该是你这样的。”
燕华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她看见周岐眼中有光在碎,像冰面下奔涌的春水
“你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是我觉得医道最好的样子,”,这句话像野草一般,在泥土里,在风里,也在他的心里,肆意生长
燕华的喉间突然像是梗着什么东西,可眼中却闪着光,好似找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她望着周岐,是一种重新被定义,被尊重的感觉,她不自觉的轻声说道,“谢谢!”
燕华率先一步转过身,掩去眼中的泪光,指尖悄悄抹过眼角,挥挥手,半开玩笑的对周岐喊道,“不过我这里,可没有太医院的待遇,你可不要后悔......”
周岐望着燕华的背影,想着父亲斥责他不该与江湖郎中为伍,他忽然朗声大笑,是释然,也是重新开启人生的向往
“姑娘,张家明面上是张夫人管理中馈,实则内里由大公子的奶母谢嬷嬷把持”,千机垂手立在两步开外,墨色的劲装显得她干脆利落,“张继贺死后的一个月,张家忽然遣散大半家仆,他们的去向鬼楼已经在查了”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裴南木确实吊死在张家大门口的,尸体就停在张继贺生前的院子里,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像是......南陵的醉生梦死,中毒之人幻觉丛生,死状万千,但脸上都会带着诡异的笑,故称之为醉生梦死”
燕华手上的笔陡然停下,又是中毒,醉生梦死?
“而且......”,千机微微一顿,但还是继续说道,“张伯礼似乎对张继科格外苛刻,可却对张继贺分外宠溺,导致了张家父子兄弟不睦,张继贺死后,张伯礼更是对张家大公子有着怨恨,时常说是大公子逼死了张继贺”
燕华的目光瞥向暗莹,暗莹从暗影中走出来,立于千机身侧,淡淡的开口,“张家并未报官,反倒是派人去了三皇子府,张继科散朝后被三皇子留中,两人交谈约莫半个时辰,张继科回了张家,而三皇子去了凌光寺......,在佛前跪了一盏茶的工夫”
燕华抬手揉了揉眉心,自从鸢尾花事件之后,裴南木便失踪了,燕落说过他应该是被三皇子带走了,裴南木死后张家派人去了三皇子府,裴南木在这个时候死在张家门口,目的是什么?谁受益了?
最近纷纷扰扰的好多事,柳错死了,张继贺死了,现在裴南木也死了,这些人好似和云柳的案息息相关,好似一张蛛网,到底谁才是网中的那只蜘蛛?
她接手鬼楼,是不是便被拖进了一个无形的局中而不自知?张家请她去为张伯礼治病到底是真的救命,还是有其他的企图,还有张继科最后的那句警告,到底为何?燕华的眉头越蹙越紧,手中的笔悬宣纸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盯着张家......”,燕华理不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知觉告诉她,这件事不简单,可能会对她造成影响
“是”
空荡荡的庭院里唯余燕华一人,安静的出奇,玉兰花已经落尽,角落里面哪些花草反而长的更茂盛了,燕华抬头环伺这个院子,似乎多了一线生机,一片绿,一朵红,还有藤曼缠绕的葡萄架下,嫩绿的新亚正蜷着身子往上钻,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这里也越来越像杨爷爷的那个院子
直到夜色浸染,燕华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案头的墨已经凝干,直到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她才猛然回神,“谁?”
她的声音惊起了窗台上夜枭扑棱飞走,回答她的是一声微弱的呻吟,“华儿......”
笔杆“啪嗒”坠地,燕华起身时撞翻旁边晒药架,陈皮、茯苓撒了满地。那个总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正摇摇欲坠,腰间染血的衣襟贴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燕落......”,她的膝盖撞上廊柱,却感觉不到疼,慌乱的接住燕落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我......”,燕落没有说完,身子便软软的倒在燕华的身上
“无常!绿竹!”
她的吼声撕破夜的寂静,无常从屋脊跃下,接过燕落的身体
“去手术室......”,燕华踉跄着跟在无常身后,无常抱着燕落疾步如飞,廊下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摇晃,将燕落身上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眼,她死死的盯着燕落,反复的在心中默念,不能慌,不能慌,燕落需要她,
“千机”,她猛地转身,扯下腰间玉佩,“去御苍王府找洛凌枫......,要快......”
燕落虚弱的躺在手术室的床上,喉间溢出含混的呻吟,在看到燕华的那一刻缓缓的闭上眼睛,把自己放心的交给燕华
燕华剪开他的外衫,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哪些伤口外翻着,周围的皮肉血肉模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青,腹部被剑刺中,鲜血不断的涌出,染红了一块有一块的纱布
唇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淡,“燕落,你撑住......”,她沙哑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她只能用烧红的银簪止血,燕落的身体也因为剧痛躬着
在燕华的剪刀再次落在他的身上时,忽然睁眼,手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别慌......,华儿......”
“我没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清创止血缝合,一针一线,一点一滴,无论心中有多么无助,也没有影响她手上沉稳的动作
“燕落,你数数,从一数到一百......”
燕落睫毛颤抖,冷汗混着血珠滑落,还是轻笑出声,“一,二,三......”,在燕华的针刺入皮肤时,终于还是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还有八十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二十一,二十二......,我数到一百,你起来好不好......”
“还有五十二下……”,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镊子,却仍在继续缝合,“九十九……一百!”最后一针穿过皮肤时,她抬起头,却只看见燕落惨败唇色,还有灰败的脸色
外伤已止,毒却难解。她攥着燕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的温度像春日融雪般渐渐消散。杨爷爷就是这样,指尖从温热变得冰凉,最后轻轻滑落——那时她咬着牙没哭
“燕落,你醒醒......”,她颤抖的摸出一根银针,对准燕落的眉心刺入,“燕落,我数到三,你再不睁眼,我就......”
话音未落,洛凌枫破门而入,跟在身后的还有殷吹笛,可现在燕华顾不上哪些,望着洛凌枫的目光带着祈求
洛凌枫脸色沉重没有说话,只是快速上前两步,三根手指搭上了燕落的脉搏,眼中闪过狠厉,他掀开伤者后背的纱布,瞳孔因那抹青紫色猛地收缩——伤口周围的血管凸起如紫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脉蔓延,竟然是修罗,中毒者全身血液逆流,伤口的血无法止住,七日后血液流尽而亡
“是修罗......”,洛凌枫用银针封住了燕落的挤出穴位,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进燕落的嘴里,微微用力便滑进了燕落的咽喉,略显沉重的说道,“我可以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毒,但七日内若不得解药,恐怕......”
“解药哪里有?”燕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颤抖的问
“无间阁......”,殷吹笛望着她眼底血色,心疼不已
燕华却觉得耳中轰鸣如雷。无间阁——那个害死青樱的杀手组织,此刻又将毒手伸向了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