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张继贺的死
寅时三刻,天色尚在最深的沉眠中,乌云如浸透的墨汁的棉絮一层一层的压在宫墙之上,平日里东方一抹靛青也被遮的严严实实
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短暂的照亮檐角鸱吻的剪影,随即乍响的雷声闷如鼓点,在雨幕中滚动时带着潮湿的回响,惊起宫墙外老树上的燕雀
雨打在琉璃瓦上劈里啪啦的急响,顺着飞檐跌落成串形成一道道雨帘,顺着汉白玉的台阶密密麻麻的汇聚在张阁老的膝前,他秀红色的衣袍被雨水晕染成暗红,恍若凝雪,他花白的头发垂落遮住半张沟壑纵横的脸
“陛下......”,苍老的呼喊撞击着宫廷檐角的铜铃,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湿滑的玉石上发出闷响,头上簪着的青玉发簪在雨帘中晃出冷光,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淌进嘴角
“小儿张继贺尸骨未寒,今才发现小儿为枉死,求陛下做主”,他高高举起写满冤情奏折,奏折早已洇成纸浆,墨迹顺着袖口蜿蜒而下,在积水里晕染成狰狞的黑花
朝臣们踩着五更鼓的余韵纷至沓来,小斯举着灯笼引路,灯笼穿透雨雾,一盏盏的灯笼引领着一个个的紫袍玉带的尚书大人们匆匆而过
众人纷纷绕过张阁老蜷曲的身躯,有人垂眸瞥见他膝前浸透的奏折,喉间溢出一声叹息,却只是将竹叶伞压得更低,加快脚步隐入宫门阴影,也有人从他身侧踏水而过,溅起的水花扑在他灰白的鬓角,却无人肯为这位曾经站在高位的阁老大人,停驻半步
殷吹笛携燕华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嘲讽的笑意漫上眼角,这个时候的雨最磨人,既不像子夜的雨带着酣畅的暴戾,也不似黎明的雨透着破局的微光,它就那么不疾不徐的落着,如同张伯礼那划破苍穹的呼喊,在这漫长的夜里,迟迟等不到天明
燕华垂眸,轻轻的说,“夜未尽,天未明”
殷吹笛手中的竹叶伞又向前倾斜几分,自己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听着她的那句话,心中漫上的依旧是心疼
“上朝后,便有人为张阁老说话,皇上也会接下状纸,交刑部查办,最后由三司会审”
燕华心中不免自嘲,从小杨爷爷就教她兵者诡道也,听着围魏救赵的故事长大,每一个章节她都背的滚瓜烂熟,可在这些从小就在权谋中长大的人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科
殷吹笛见她不语,便接着说道,“张继贺的死付出水面,云柳的事自然也就能了,剖心案也会由刑部查实”
燕华接过话头,“这样一来,背后之人自然就坐不住了,殷吹笛,你想造反?”
殷吹笛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雨点打在竹叶伞上的声响突然变得刺耳,燕华最后那句声音轻的如痛轻羽,却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
喉结艰难的滚动,他这些年的筹谋只为殷家昭雪,可知道了事情真相,他便改变了方向,却从未和她提及,原以为能再瞒些日子,可如今她好似已经洞悉一切
他的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惶恐,若她觉得这步步为营的算计太过狠辣,若她会厌弃他沾满鲜血的双手,亦或是她觉得他所做之事是大逆不道
殷吹笛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手足无措,一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她的鬓角消失不见,闪电一闪而过照亮她眼中沉静的光,“殷吹笛,我知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拦不住也不会拦”
殷吹笛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雨声忽而变得遥远,哪些蛰伏在暗处的算计,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权衡,在她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语面前轰然崩塌
怕是只有她听到造反二字还能面不改色,“华儿,我......”
燕华并未理会殷吹笛的话,“于民众而言,只不过求个平安,谁做皇帝都不重要”,她语气微顿,“你想扶持的是大皇子?”
此刻的殷吹笛虽然心中翻涌,却并未否认,燕华长舒一口气,“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大皇子她也见过两回,眼神澄明,雪灾时也曾护佑百姓,后来在凌光寺也护卫过哪些老兵,剑锋所指之处,既见铁蹄的狠绝,也藏着护卫百姓的慈悲,或许真正能执掌山河的人,本就该如淬火的青峰,出鞘时震慑宵小,入鞘时能忽悠苍生
她想着阿爹,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如果皇位换人做,便能救下阿爹,她倒是不介意与他一起,燕华抬眼望去,眼波流转间带起点点温柔,“殷吹笛,你这棋盘,我愿与你一起落子”
殷吹笛脚步一顿,望着她眉宇间的笑意还未散尽,落在他的眼底却似卓日扶桑,明艳的灼人眼眶
他突然将她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他心跳如雷在胸腔里撞出一丝的疼意,“华儿......”,喉间像卡折带血的碎刃,她本该在医馆里救死扶伤,或者晨辉中煮茶赏花,却因为他困在谋算中
燕华微微拉开距离,仰起脸,眸光清澄明澈,扯着笑意淡淡的开口,“殷吹笛,我不是为你,我阿爹即使征明无罪,以皇上的多疑恐怕也不会容他,而且鬼楼的人又与皇族勾连,怕也不会放过我,再加上我和你的关系,我又岂能置身事外吗?”
他的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她这般通透,一眼堪破这暗流汹涌的棋局,喜的是她并未厌弃他,竟还愿意与他并肩,将自己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漩涡,可心底还是翻涌着苦涩,这种谋算,一招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好”
雨点拍打在竹叶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殷吹笛将伞骨向燕华那边倾了倾,三面边缘吹落晶莹的水珠,石板路背雨水浸的发亮,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他玄色的衣摆与她月白裙角在伞下相触,像极了一副背水墨洇开的画卷
昭王府的萧条在夜里更加萧瑟,殷吹笛携燕华踏入,大皇子沥元昭负手立在窗前,玄色的衣袍于暮色融为一体,听见脚步声他的肩头几不可擦的震了一下,转身目光扫向燕华时眸光微闪
“御苍王这是......”,他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目光在燕华苏静的面容上顿了顿,雨前的风卷过廊下,将燕华鬓边的碎发吹的微扬,颇有几分女官的样子
“她不是外人”,殷吹笛的声音沉如古玉,圆润又陈璞,袖中折扇轻敲案几上烛台,哪些沥元昭带来的秘折就铺在案几之上
大皇子突然笑了,指节叩着案头哪些折子:“皇上倒是算得精,三弟与文昭王斗得头破血流,偏要我这没母族的出来趟浑水。“似无奈,又似无意
大皇子没有母族依仗,虽有军功却无军权,所以皇上不怕大皇子做大
“既已入局,便无退路”,殷吹笛压低了声音,微挑眉尾,淡淡的说道
“殷吹笛,你这副死样子真的很让人不爽......”,沥元昭的眼眸看向燕华,“你真的受的了他?”
燕华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沥元昭,她知道他和殷吹笛有些交情,但不知道两人的脚轻是能到交心的程度
沥元昭看上去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但燕华却是不信他一点夺权的心思都没有,只怕是已经权衡许久,只是静待时机罢了
她看着沥元昭,淡淡的开口,“北魏的皇帝拓跋珪因服用寒食散性情大变,多疑嗜杀,动辄诛杀大臣,后来因猜忌拓跋绍母亲贺夫人便将其囚禁,拓跋绍为救母,率卫士冲入宫中弑父夺权,只是拓跋绍有勇无谋,被兄长拓跋嗣联合朝臣诛杀,后拓跋嗣即位”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殷吹笛握扇的手停在半空。沥元昭端茶的动作僵住,茶汤顺着青瓷杯沿漫出,顺着手指滑落地面
后来也有史书记载拓跋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虽众说纷纭,但谁又能知道呢?如今看着这沥家父子,便是活脱脱的如出一辙
燕华并未在意,只是接着说道,“拓跋嗣在位十四年开疆拓土,平定道武帝晚年的危机,避免了北魏因内乱而分裂,也给他的儿子拓跋焘统一北方打下了基础,后来有人评价她‘礼爱儒生,好览史传’”
“但后来也因为不断的战争,导致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也因长期征战和政务操劳,最终病逝,年仅三十二岁”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并不合适,但她就是觉得昭王和当今圣上的事情和这个故事如出一辙,而她也希望沥元昭能成为一个好的皇帝
沥元昭眼眸突然深邃,她在点他,也在告诉他,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
雨声突然大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如同战鼓,沥元昭忽然低笑出声,“燕姑娘的话,我听懂了”
她是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他,做个明君,不然总有一天会有下一个沥元昭把他推翻
殷吹笛眼神微闪,看向沥元昭的目光有警告,也有承诺,随即带着燕华没入雨幕,渐行渐远
而沥元昭的目光终究是沉了下来,立身在昭王府,听着燕华的故事,他心中泛着无奈,他出生便没了母亲庇护,自生自灭生长大,哪些宫人惯会看人脸色,好几次都差点命丧他们之手,后来是煦王时常进宫照料于他,教他武艺,又带他参军
有了军功回京后他总觉得父皇总能对他另眼相看,可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甚至被父皇猜忌掳夺兵权,最终沦为一个闲散的皇子,甚至至今未娶正妃
煦王出事那年他年岁尚小,又远在边境,等他回京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他也是无意中发现殷吹笛有所筹谋,便承诺他有生之年如若因煦王之事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定当竭尽全力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是等到这一天,富贵险中求,他必须为了活命博上一博
他攥紧拳头,将自己隐身阴影之中,身后的暗卫垂手而立,“主人,御苍王......”
沥元昭挥挥手,打断了暗卫的话语,“没事,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主人,卿姨娘确实有个儿子,明日便到京,不怕她不开口”,暗卫冷声说道
沥元昭一边嘴角上扬,无声的抽了一下,“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