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蜂巢之梦 / 噪音与消毒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心理咨询室米色的地毯上，暖洋洋的。
但张小明只觉得刺眼。
他瘫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对面那位声音温和得像催眠曲的心理医生正在问他关于“创伤后应激反应”的最后一个问题。
张小明的眼睛盯着医生手腕上那块走时精准的腕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这声音让他心烦意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隔着衣袋，摩挲着里面那块冰冷的金属——那块从上次任务带回来的、逆时针行走的怀表。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诞而冰冷的现实：
他经历的那场时空噩梦是真的，而这块表，就是那场噩梦留下的、挥之不去的脓疮。
（内心OS：创伤？我他妈创伤大了！带着一群精神病去跟扭曲的时空掰手腕，没疯掉已经是我心理素质过硬了好吗！这破表到底怎么回事……伞兵那个老狐狸就会打官腔……）
“张先生？”心理医生温和地提醒走神的他。
“啊？哦，没问题，我很好，吃得好睡得香。”
张小明挤出一个职业化的、连自己都不信的笑容，迅速结束了这场走过场的评估。
他现在只想回到他那间狭小的宿舍，蒙头大睡，最好能暂时忘记那栋扭曲的大楼和身边这群随时可能爆炸的队友。
然而，命运——或者说，那个总是一脸“为你着想”实则把他往火坑里推的上司“伞兵”——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刚走出心理咨询室的门，那个加密的、专属于“第七科”紧急通讯的平板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伞兵”那张看似疲惫却不容置疑的脸。
“小明，休息得怎么样？有新情况。”
伞兵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
张小明的心猛地一沉。
（内心OS：来了来了！我就知道没好事！这他妈才消停几天？！）
“头儿，我……我觉得我可能需要更长的恢复期，团队也是……”
他试图挣扎。
“情况紧急，没时间了。”
伞兵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反驳：
“市立生物工程研究所，主实验楼。发生了大规模生化污染事件——这是对外的说法。内部情况……很复杂。有人员被困，初步情报显示，幸存者可能出现了集体性的精神错乱和极强的攻击性。常规救援手段无效，之前派进去的两支小队……都失联了。”
张小明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生物研究所？生化污染？精神错乱？攻击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最恶心的B级恐怖片。
上次是时空错乱，这次是生化危机？
能不能换点阳间的剧本！
“头儿！这……这听起来像是军方或者专业防化部队的活儿啊！我们……我们这配置不合适吧？”张小明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嫌弃的哀求腔调，“上次那事差点把我们都搭进去！”
伞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屏幕：
“小明，正是因为‘常规’手段无效，才需要你们。初步分析，楼内的‘污染’……可能并非简单的病毒或细菌。幸存者的行为模式……高度组织化，不像普通的精神错乱。上面怀疑，这可能是一种……嗯……‘超常规’的群体意识失控现象。需要你们这支‘特殊团队’的……‘处理技巧’。”
（内心OS：特殊团队？处理技巧？说得好听！不就是因为我们是一群疯子，所以指望我们用疯子的方式去对付另一群疯子吗？！高度组织化？群体意识？妈的，听起来比时间扭曲还邪门！）
伞兵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而且，事件有扩散风险。必须尽快控制源头。这是命令，小明。组织相信你的能力。”
（内心OS：相信个屁！你就是看中了我这莫名其妙的‘安抚疯子’的体质，把我当成人形镇定剂在用！）
尽管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张小明知道，拒绝是不可能的。
那个“高额津贴”和“晋升机会”是诱饵，而任务失败的后果……他不敢想。
他只能硬着头皮，像上次一样，把这该死的责任扛起来。
“我……我明白了。任务目标是什么？”
“‘消毒’，以及尽可能搜救幸存者。具体情况，现场会有简报。”伞兵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装备和车辆已经备好，立刻出发。”
半小时后，张小明和他的“特殊团队”已经坐在了一辆内部经过防震加固、车窗玻璃厚得能防弹的特种车辆里，朝着市郊的研究所疾驰。
车厢内气氛诡异，一如往常。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如果“注意”这个词能用在这群人身上的话。
“听着，各位，有新任务。”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权威，尽管心脏跳得像擂鼓：
“一个生物研究所出了事，说是生化污染，里面有幸存者，但情况……比较特殊。幸存者可能……嗯……行为不太正常，有攻击性。我们的任务是进去看看，能救就救，重点是搞清楚污染源并控制住。”
他刻意模糊了“高度组织化”、“群体意识”这些最恐怖的部分，他怕说得太明白，还没到现场队伍就先内乱了。
团队成员的反应，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庞吞巨大的身躯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听到“生化污染”四个字，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度焦虑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随身携带的那个巨大的、永远装满食物的背包，掏出一包超高热量的压缩肉干，开始疯狂地咀嚼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污染……食物会坏……不能吃……饿……”
杨耶则立刻进入了紧张状态。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一尘不染的眼镜，双手开始飞快地检查他身上那件特制的、密封性极好的防护服。
拉链、接口、呼吸阀……
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嘴里念念有词：
“防护服密封性检查，第一次……拉链完好，卡扣锁定……第二次检查，手套接口无泄漏……第三次，呼吸过滤器安装到位……不完整！外部环境参数未知，污染粒子直径未知，防护等级是否需要提升？清单！我的装备清单需要更新！”
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飞快地写画，对潜在的“无序污染”表现出了强迫症式的极致焦虑。
沈酒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她那双妩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消息。
她用手指卷着一缕头发，嘴角勾起一个危险而兴奋的弧度：
“生化污染？行为不正常？哦？是什么样的疯狂呢？是把人变成见人就咬的丧尸？还是……更优雅一点的，比如……长出漂亮的鳞片或者翅膀？”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酝酿某种情绪，跃跃欲试地说：“导演，这次需要我扮演什么角色？一个被感染的、痛苦又美丽的悲剧少女？还是一个……冷血的变异女王？”
阿飞（技师）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专注而冷静，手指正在快速拆卸又组装着一个巴掌大的音频信号发生器。
这是“技师”人格在主导。
他头也不抬地说：
“需要更强的宽频干扰能力。如果真是精神控制或信息素类污染，音频干扰可能有效。现有的设备功率不够，我需要改装。”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技术人员的务实。
而苏苏，她一直安静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
当车辆拐过一个弯，远处那座被层层封锁的研究所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忽然轻轻地、用她那空洞飘忽的嗓音说道：
“好多声音……挤在一个脑袋里……好吵。”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张小明努力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看向苏苏，看到她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内心OS：挤在一个脑袋里？！她……她感知到了什么？妈的，这次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张小明开始根据上次那点可怜的经验分配任务，主要是为了给这群祖宗找点事做，免得他们自己先闹起来。
“庞吞，你负责前面开路，注意防护，别乱碰东西！尤其是……看起来像食物的！”他说着，又扔给庞吞一包能量棒，“省着点吃！”
“杨耶，你负责记录环境数据，采样分析，寻找污染扩散的规律和源头模式！把你的清单用好！”
“阿飞，”他看向此刻冷静的“技师”，“技术支援就靠你了，特别是音频分析和对可能的控制信号的干扰。”
接着，他看向最不稳定的两个因素：
“沈酒，苏苏，你们跟着我。沈酒，你仔细观察……任何异常的行为模式，特别是那些‘疯子’的互动方式，记录下来，这对我很重要。”
“苏苏……”他犹豫了一下，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如果你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或者感觉到什么，告诉我，好吗？”
苏苏没有回头，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车辆驶入戒备森严的封锁区。
研究所大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被军方的车辆和荷枪实弹的士兵团团围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面色凝重的军方负责人快步迎上来，递给他们一个平板，上面是最后失联小队传回的、极其短暂且布满雪花的影像片段。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
可以看到身影以非人的速度敏捷地窜过，攻击配合默契得令人发指。
隐约能看到变异的肢体轮廓——镰刀般的骨刃、反关节的腿、闪烁的复眼……
背景中，始终伴随着那种低沉、持续、令人极度不适的嗡鸣声。
“我们失去了两个精英小队。里面……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感染者。它们……像一支军队。”
军方负责人的声音干涩。
张小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集体意识……高度组织化……一支由变异体组成的军队！
（内心OS：军队？！妈的！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压力像一座山压下来。
没有退路了。
在辅助人员的帮助下，他们穿上了最高级别的、自带呼吸系统的密封防护服。
面具隔绝了外界空气，也放大了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预设的入口是大楼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覆盖在上面的栅栏已经被之前的小队切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洞。
里面漆黑一片，深邃得仿佛通往地狱。
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埃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从洞口隐隐飘出。
张小明深吸了一口面具里带着橡胶味的纯净空气，咬了咬牙。
“检查装备，准备进入。”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闷，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庞吞，第一个。杨耶跟上。阿飞注意信号。沈酒，苏苏，跟紧我。保持安静，注意警戒！”
他第一个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冰冷的金属管道壁蹭过防护服，发出沙沙的声响。
管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射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空气污浊，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种粘滞感。
脚下是积年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向前走了不到十米，那种低沉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嗡鸣声，就从管道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嗡……嗡……嗡……
与此同时，在嗡鸣声的间隙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细碎的、密集的，像是无数只脚爪在金属管道壁上快速爬行的刮擦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