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流浪者的召唤 / 混乱的引力
临时据点的寂静,是一种假象。
这里曾经是某个富商废弃的地下避难所,经过杨耶近乎病态地整理和庞吞暴力加固后,勉强算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灰尘、以及庞吞永远在咀嚼的某种高能量压缩口粮的怪异气味。
一切看似……正常。
如果忽略墙角那堆被杨耶按照大小、颜色、材质精确排列的空罐头盒,或者沈酒正对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无声地练习着各种惊悚表情的话。
张小明坐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试图修复一件破旧的外套。
他的手指很稳,但眉头微微皱着。
“冥滩”审判之后,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深入骨髓,不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某种……透支。
虽然成功归来,但“幽灵”的牺牲、直面终极虚无的战栗,像冰冷的刻痕,留在了他意识最深处。
他需要这种重复性的、无需思考的机械劳动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同时也是在看守着他这群随时可能引爆的队友。
苏苏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她那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低声细语:
“……胃先生……你今天……也不想工作吗?……没关系……我们……都是死人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微小的现实空洞,吸收着周围本就稀薄的生机。
突然——
毫无征兆地,张小明的手指猛地一颤,针尖刺入了指腹,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不是危险!不是攻击!
而是……共鸣!
他体内那属于“现实稳定者”的、平时如同深海般沉寂的本源,竟然在这一刻自发地、剧烈地活跃了起来!
仿佛一块巨大的磁铁,突然感应到了无数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铁屑!
一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场”,正在遥远的某处形成,并与他产生了某种超乎物理维度的深刻连接!
他“感觉”到了!
无数个意识!
微弱的、强大的、疯狂的、绝望的、愤怒的、恐惧的……成千上万,如同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虽然遥远,却清晰可辨!
它们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如同百川归海,流向一个共同的、确定的坐标!
而他自己,仿佛就是那“海”的……中心?
或者是……源头?
“呃!”
他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信息量太大了,几乎要撑爆他作为“普通人”的大脑。
他的稳定场自动展开,试图抚平这恐怖的精神冲击,但效果甚微。
这共鸣来自太深的层面,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
角落里的苏苏停止了低语。
她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怜悯?
或者是困惑?
的表情。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前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好多……人……”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迷路了……在黑暗里……哭……叫……”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缓缓转向张小明,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似乎穿透了他。
“……被你的‘声音’……叫来了……”
“声音”?
张小明心中一凛。
他立刻明白了苏苏在说什么。不是物理上的声音,而是他的“存在”本身散发出的那种“稳定”的共鸣!
是“冥滩”事件后,他那经过淬炼的、选择了“人性”的本质,无意中发出的“频率”!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鬼数据?!”
杨耶的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他跪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好几台便携式终端,屏幕上疯狂滚动着乱码一样的信息流。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崩溃前的狂乱。
“全球……全球背景‘侧光’辐射读数……在同步!全部指向一个坐标!北纬XX度XX分,东经XX度XX分!这不科学!不可能!‘侧光’是混沌的!是无序的!怎么会同步?!这是什么?是什么新的分类法?不……我的数据库……没有这个模型!错误!错误!全部都是错误!”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身体剧烈颤抖,显然被这前所未有的、违背他所有认知体系的“有序混乱”彻底击垮了。
他的强迫症在面对无法分类的宇宙级异常时,走向了崩溃的边缘。
“咕噜……呃……”
庞吞发出一声奇怪的饱嗝。
他没有在进食,但巨大的肚子却发出如同吃饱喝足后的沉闷鸣响。
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脸上露出一种既满足又恶心的困惑表情。
“好饱……奇怪……空气……空气里……好像有……好吃的……东西?”
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营养”,让他病理性的暴食冲动得到了诡异的满足,但这种“饱腹感”并非源自食物,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安和恶心。
“哈哈……哈哈哈……”
沈酒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兴奋的笑声。
她不再对着镜子表演,而是闭上眼,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无形的风暴。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时而狂喜,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恐惧……她在模仿!
在同步感受那些被牵引的意识传来的、杂乱无章却强烈无比的情绪洪流!
“太多了……太棒了!痛苦!仇恨!渴望!绝望!还有……希望?可笑的希望!真是……一场盛宴啊!小明!你听到了吗?全世界的‘演员’都被你的‘剧本’召唤来了!”
她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对张小明投去一个扭曲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这会是最盛大的演出!你为我准备的,对不对?”
阿飞的情况最糟糕。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癫痫发作。
他的面孔扭曲,五官以惊人的速度变换着特征,声音也在不同的音色和语调间疯狂切换。
“战士”人格低吼:
“危险!巨大的能量汇聚点!是陷阱!必须立刻撤离!准备战斗!”
“骗子”人格尖声分析:
“机会!天大的机会!可以浑水摸鱼!能搞到多少情报和资源啊!但风险……太大了!该死!”
“技师”人格碎碎念:
“异常空间波动……频率无法解析……需要更多数据……但信号源太复杂了……”
“猫?”人格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蜷缩得更紧,充满了对未知和群体的恐惧:
“好多……好多人!讨厌!离开!让我离开这里!”
甚至连极少出现的“小孩”人格都短暂地浮现了出来,发出微弱的、哭泣般的声音:
“怕……好多人在哭……好难过……救救他们……”
不同人格的尖叫和自语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即将彻底分裂的存在。
他的多重人格在这场全球范围的意识共鸣风暴中,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在张小明试图稳住心神,安抚即将全面失控的队友时——
嘀嘀嘀——
两个不同频率的加密通讯请求,几乎同时在他手腕上那个破旧的通讯器上响起。
一个来自“自由阵线”(他们名义上的盟友),另一个……赫然是来自“女王”——“德尔斐”残部的领袖!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那无数意识尖啸的回声,按下了接听键。
他需要情报。
“‘第七科’临时代号‘保姆’,”
通讯器那头传来“自由阵线”联络员急促但竭力保持镇定的声音,
“我们监测到全球范围内的异常‘侧光’同步波动!一个巨大的、临时性的‘现实气泡’正在东经XX度北纬XX度形成!它在自发吸引全球范围内的异能者!我们的分析认为,这可能是千载难逢的集结机会!如果能将这些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但风险巨大!集团必然已经察觉!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女王”那冰冷、带着一丝电子杂音般的沙哑嗓音切了进来,直接覆盖了阵线的频道,显示出她高超的技术实力(或者说霸道)。
“张小明。”
她的称呼直接而冷漠,
“情况你应该感知到了。‘共鸣谷’——我们暂时这么称呼它——是一个诱饵,也是一个漩涡。基石集团不是傻子,他们的舰队已经在调动。这很可能是他们将我们这些‘不稳定因素’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中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
“但事情可能比那更复杂。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情报和内部……记忆残留,‘基石集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次的‘共鸣’,其‘频率’似乎……带有某种特异性。一些对集团现状不满的温和派、或者曾经被迫参与某些项目、心怀愧疚的研究人员乃至低级执行者……他们同样可能被‘吸引’过去。真假难辨,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你是核心,你的决定是什么?”
张小明沉默了。
他看了看周围陷入各种形式混乱的队友。
苏苏依旧指着虚空,喃喃着“迷路的人”。
杨耶还在崩溃地试图“分类”无法分类的数据。
庞吞在“饱腹”和“恶心”间挣扎。
沈酒沉醉于情绪的盛宴。
阿飞的人格内战正酣。
他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题。
他没有选择。
他是“锚点”,是“源头”。
这场莫名的、席卷全球的“共鸣集结”,因他而起(或者至少是关键诱因)。
无数像他们一样挣扎、痛苦、逃亡的人,正被他无形中发出的“声音”召唤,奔赴一个未知的地点。
他能躲在这里吗?
他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被“召唤”过去的人,落入集团可能布下的陷阱,或者在那片混乱的“共鸣谷”中自相残杀吗?
这可能是最终决战前唯一的机会,将散沙聚拢成拳头的机会。
也可能是通往最终坟墓的单程车票。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沉重的跳动。
疲惫感依然存在,但一种熟悉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冷静,开始占据主导。
“准备出发。”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前动员。
沈酒第一个停止了她的“表演”,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终于……要开场了吗?导演?”
庞吞停止了打嗝,茫然地看着张小明:
“去……去哪?有……有吃的吗?”
杨耶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小明:
“坐标!给我坐标!我需要计算最优路径!虽然数据是错误的!但路径必须最优!”
他的强迫症找到了新的发泄方向。
阿飞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战士”人格暂时占据了主导,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眼神锐利:
“明白。装备检查。”
苏苏缓缓地放下手,空洞的眼睛看向张小明,轻声说:
“……他们……在等你。”
张小明没有再说话。
他默默地开始整理装备,将一些高能量食物塞给庞吞,拍了拍杨耶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一点,然后走到阿飞面前,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方式快速确认了当前人格状态。
团队再次行动起来,尽管每个人都带着深深的不安和混乱。
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期间杨耶不断修正着被“异常空间波动”干扰的路径),他们终于抵达了情报中提到的坐标附近——
一片位于荒芜山脉深处的山谷入口。
还未靠近,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经历了“冥滩”审判的张小明,也感到一阵心悸。
山谷内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微缩的、疯狂的战场。
光线诡异地扭曲着,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燃烧和沸腾。
无数身影在其中攒动。
有三五成群、彼此戒备、划分地盘的小团体,他们身上散发着危险的能量波动,相互对峙着,能量的余波不时碰撞,激起刺眼的火花和轰鸣。
有独行侠客般的存在,隐匿在岩石的阴影中,眼神冰冷而充满警惕。
哭泣声、疯狂的大笑声、愤怒的咆哮声、绝望的哀嚎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刺耳的地狱交响曲。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血腥、焦糊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异能散发出的怪味。
这里聚集了来自全球各地、被迫前来的“异常”,他们彼此陌生、充满敌意、恐惧而危险,将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当张小明团队出现在山谷入口的刹那——
仿佛一颗火星投入了滚烫的油锅。
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山谷内上百道目光,从各个角落,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充满敌意的、带着刻骨仇恨的(尤其是看向疑似与集团有关的人)、隐含期待的、甚至是……贪婪的(打量着他们的装备和可能的“价值”)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狠狠地压在了刚刚抵达的团队每一个成员身上。
巨大的、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们到来了。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欢迎,而是一个充满未知与恶意的、沸腾的混乱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