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行过死荫之地 / 矿坑深处与熟悉的恐惧
主矿坑的入口，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边缘的洪荒巨兽，张开了其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口。
那黑暗比镇上的更加浓郁、更加具有压迫感。
仿佛所有的阴影、所有的冰冷、所有的“虚无”，最终都汇聚、流淌向了这里。
仅仅是站在洞口，就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浓郁的尘土和霉变气息，如同冰冷的舌头，舔舐着每个人的皮肤。
阿飞（战士）率先跳下车，手中高强度探照灯的光柱射入矿坑，但那原本能撕裂夜空的光龙，在此刻，却像一根纤细的蜡烛火苗，投入了无边的墨池，仅仅照亮了洞口附近一小片布满煤灰和碎石的区域。
光线深入不到二十米，便被那仿佛具有生命的黑暗彻底吞噬、吸收。
“不行，车开不进去了。”
阿飞（战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
“通道太窄，而且里面的阴影活性……高得吓人。步行前进，组成防御圈，光源集中，不要分散。”
这是唯一的选择。
众人迅速检查装备，将以大功率手提探照灯和强光手电为主的便携光源分配好。
庞吞虽然腿伤未愈，脸色苍白，但在张小明递给他一大包高能量糖块并严厉叮嘱后，也勉强支撑着，拿起了一盏沉重的探照灯。
此刻，食物和张小明的命令，是支撑他的唯二支柱。
杨耶最后一次疯狂地校准着他的空间边界探测器，仪器屏幕上代表他们所在位置的“现实泡泡”边缘，正不断泛起剧烈的涟漪，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虚无”压垮。
“不稳定！极度不稳定！这里的空间结构像张破布！我们必须快！”
他声音颤抖，强迫症让他无法忍受这种濒临崩溃的无序状态。
沈酒却表现得出奇地“安静”，但她那微微放大的瞳孔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内心的兴奋。
她仿佛一个即将踏上终极舞台的演员，仔细地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裙摆，低声对张小明说：
“队长，这通往地心的隧道……会是多么完美的谢幕舞台啊……我有点……等不及了。”
张小明没空理会她病态的遐想，他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率先迈步，踏入了矿坑的入口。
“跟紧我！注意脚下！注意阴影！”
队伍以张小明和阿飞（战士）为前锋，庞吞和杨耶居中，沈酒和苏苏断后（尽管沈酒更想走在前面）的阵型，小心翼翼地深入矿坑。
坑道内部比想象的更加狭窄和压抑。
头顶是粗糙的岩石顶壁，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滴答”的声响，格外刺耳。
脚下的轨道早已锈蚀，枕木腐朽不堪。两侧的岩壁上，还能看到早已废弃的电缆和通风管道，像死去的血管和肠子，缠绕在这头巨兽的腹腔内。
随着不断深入，张小明心中那股自从看到“灰烬镇”名字起就萦绕不散的莫名的熟悉感和压抑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烈！
一些看似普通的细节，却如同钥匙般，不断试图撬动他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比如，拐过一个弯道时，他看到岩壁上有一片模糊的彩色粉笔涂鸦，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
那幼稚的笔触，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夏日，他也曾见过类似的画作。
比如，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了煤灰、潮湿岩石、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的独特气味。
这味道，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甚至引发了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再比如，脚下某一段特别湿滑的路面，旁边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都仿佛在梦中，或者某段遥远的过去，曾经出现过。
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
童年……8岁以前……在进入苏苏所在的那家孤儿院之前……他似乎还在另一个地方待过？
那段记忆异常模糊，像是被笼罩在浓雾里。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
高高的铁丝网……穿着统一服装的孩子们……还有……一次巨大的惊吓？
一次与“黑暗”和“地底”有关的……恐怖经历？
具体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
只留下一种刻骨铭心的、对“被埋藏”、对“无尽黑暗”的原始恐惧。
这种恐惧，此刻正被周围这真实存在的矿坑环境，不断地放大、刺激着。
“队长，你的心跳和呼吸频率在异常升高。”
杨耶盯着他那个还能勉强工作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突然说道，
“数据显示……你在恐惧？这不符合进入危险区域前的基线数据模型！需要检查！第……第七次检查心理状态！”
“我没事！”
张小明粗暴地打断他，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的苏苏，突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路，而是歪着头，“聆听”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坑道侧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几块腐朽木板半封住的狭窄洞口。
那洞口很小，像是早年矿工挖掘的一个应急避难所或者通风岔道，早已被废弃多年。
“这里……”
苏苏用她那空洞的、飘忽的语调轻声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苏苏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虚妄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张小明。
“你以前……”
“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解读某种无形的信息。
“你的‘一部分’……”
“丢在里面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又像一柄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砸在了张小明的心防之上！
将他一直以来刻意压抑的混乱思绪和恐惧感，彻底引爆了！
他浑身剧震，猛地扭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黑暗的小洞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照亮它！”
张小明声音沙哑地命令道，自己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徒手开始疯狂地掰扯那些早已腐烂的木板！
“队长！小心！”
阿飞（战士）警惕地举枪戒备，同时将探照灯光束聚焦过去。
“咔嚓”、“哗啦——”腐朽的木板在张小明近乎失控的力量下，轻易地被撕开、扯碎。
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洞。
一股更加陈腐、阴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童年记忆中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张小明喘着粗气，举起强光手电，颤抖着将光柱射入了洞内。
灯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
看起来确实是个简陋的应急避难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散落的碎石和厚厚的灰尘。
但当光线扫过一侧的岩壁时——
张小明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那面粗糙的岩壁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孩童用尖锐石头留下的涂鸦。
有简单的小人，有看不懂的符号。
而在这些涂鸦的最下方，最清晰、刻痕最深的地方——
赫然是两个虽然稚嫩、但依旧可以辨认的汉字：
小明。
那是他的小名！
一瞬间，张小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手中的手电筒差点脱手滑落！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冲垮了！
纷乱的画面、破碎的声音、扭曲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的脑海！
……夏天的蝉鸣……高高的铁丝网……一群穿着灰色短袖的孩子在操场上玩耍……
……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院！更像是一个……设施？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
……一次“游戏”？或者说……一次“测试”？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好像是……防空洞？还是……矿坑？
……黑暗！突如其来的黑暗！不是停电！是……某种……活着的黑暗！从通风口，从墙壁缝隙里涌出来！
……孩子们的尖叫声！哭喊声！冰冷！刺骨的冰冷！有什么东西……在拖拽……在吞噬……
……他躲起来了！躲进了一个小洞！就像眼前这个！他拼命地往里爬，用石头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怕自己会被忘记……怕自己会消失……
……外面是死寂……和……咀嚼声？……还有……某种……满足的叹息？……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他是怎么得救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恐惧……还有……一种……被“抹去”的感觉……
“啊……！”
张小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双手抱住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原来……苏苏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来过这里！
在童年时代！
并且经历了一场无法形容的恐怖！
他的“一部分”——
或许是天真，或许是对世界的信任，或许就是那段完整的记忆——
真的被永远地“丢”在了这片该死的地底黑暗中！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设施到底是什么？
那次事件是意外？
还是……有意为之？
为什么他的记忆被篡改、被遮蔽？
灰烬镇的异常，和他童年的经历，到底有什么联系？
无数的疑问，混杂着复苏的童年创伤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队长？！”
阿飞（战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紧张地喊道。
沈酒则好奇地凑近那个洞口，用手电往里照了照，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啧，还以为里面有什么精彩的‘遗骸’呢。不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张小明，眼神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队长，你小时候的‘剧本’，看来也很……黑暗啊。我喜欢。”
杨耶则焦虑地记录着墙壁上的涂鸦，试图将其“归档”：
“不明符号……儿童笔迹……需要分类……但缺乏参照系……不完整！”
庞吞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地往嘴里塞着糖块。
而苏苏，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就在张小明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团队也因此出现短暂停顿的时刻——
从矿坑的最深处，那连光线都无法触及的黑暗深渊中，猛地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恐怖的震动！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轰鸣”！
仿佛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被张小明的记忆波动和情绪激荡所惊扰，从沉眠中……苏醒了！
“咚……咚……咚……”
伴随着这令人心悸的震动，整个坑道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头顶簌簌地落下碎石和尘土！
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远比之前遇到的影噬体更加冰冷、更加饥饿、更加充满恶意和毁灭气息的磅礴意志，如同苏醒的潮汐，从地底深处，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弥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