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欢迎光临乌有镇 / 模煳的坐标
红旗巷1号基地,那间充当指挥中心的废弃仓库里,弥漫着一股与往常不太一样的紧张气氛。
不是面对物理威胁时的肾上腺素激增,而是一种更粘稠、更令人不安的疑虑。
中央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交通部门转发的协查通报:
一名载重货车司机老陈,连同其车辆,在夜间运输途中于城郊结合部的指定区域失去联系,已超过48小时。
最后传回车载系统的,是一张因信号极差而布满噪点的照片,拍摄角度仓促,画面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似乎是一个老式的木质路牌,上面有几个难以辨认的花体字。
张小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这份报告。
失踪案,在人口流动巨大的城市里不算特别罕见。
司机可能因为疲劳驾驶出车祸滚下山崖,也可能遭遇了劫匪,甚至可能是自己伪造失踪……起初,他更倾向于这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顶多夹杂一点“鬼打墙”之类的民间传说色彩。
这类任务通常意味着大量的排查工作,枯燥,但至少不像直面那些不可名状的异常现象那样要命。
(内心OS:最好只是普通失踪……千万别又是什么幺蛾子。带着这群祖宗去搞刑侦排查?想想就头大。)
然而,伞兵通过加密频道发来的指令,却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小明,案子转给我们了。初步分析排除了常规事故和犯罪的可能。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空间读数有轻微异常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模式……不太对劲。需要你们去现场确认一下。”
伞兵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疲惫,但语气不容置疑:
“警惕点,可能涉及空间折叠或认知干扰现象。”
“空间读数异常……”
张小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个字意味着事件性质很可能已经超出了普通范畴。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按下内部通讯按钮,那刺耳的集合铃声如同丧钟般在空旷的仓库各处响起。
召集这群“宝贝队员”永远是一场考验他耐心和心脏强度的挑战。
他首先在仓库角落找到了苏苏。
她正蹲在一面斑驳脱落的墙壁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裸露的砖缝,用那种空洞的、仿佛与另一个维度对话的飘忽声音低语:
“……土地公公,你的房子破了……很难过吧?……他们都走了,忘了给你修了……”
她对着空气诉说悲伤,仿佛那面墙拥有生命和情感。
另一边,沈酒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集装箱顶上,修长的双腿晃荡着。
她手中一把小巧锋利的蝴蝶刀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开合,划出冰冷的弧光。
看到张小明过来,她撇了撇嘴,艳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无趣”:
“又是找丢东西的阿猫阿狗?能不能来点……刺激的?比如,某个小镇一夜之间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永恒的微笑,直到皮肤撕裂?”
她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光,显然对平淡任务极度不满。
最让张小明血压升高的是庞吞。
这大块头正焦躁地在一个废弃的卡车轮胎旁转悠,喉咙里发出类似饥饿野兽般的低吼。
突然,他俯下身,张开嘴,竟真的要朝那橡胶轮胎咬下去!
“庞吞!住口!”
张小明一个箭步冲上去,及时将一包高能量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
“这个!吃这个!轮胎不能吃!”
庞吞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轮胎,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
最终,食物的本能战胜了焦虑,他撕开包装,开始狼吞虎咽,但眼神依旧不安地四处扫视,寻找着下一个可以塞进嘴里的东西。
在摆满各种古怪仪器的操作台前,杨耶正陷入他自己的世界。
他面前摊开着一块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各式各样的门把手——铜的、铁的、陶瓷的、甚至还有水晶的。
他拿着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和软布,极其专注地挨个擦拭、检查,并用指尖轻轻敲击,听着声音。
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编号17,黄铜球形把手,表面划痕3处,内部结构……共振频率偏低……编号18,铸铁杠杆式,锈蚀程度二级,稳定性欠佳……顺序不对……整体的谐波频率不匹配……不完整……不完美……”
他的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对这些“破烂”的归类和完善中,对外界的召唤充耳不闻。
唯一显得“正常”的是阿飞。
他安静地坐在通讯控制台前,眼神专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试着几台便携式环境探测仪。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和条理——显然是“技师”人格在主导。
“都别忙活了!”
张小明提高音量,试图压过仓库里的各种杂音:
“有新任务!一个货车司机在城西老国道附近失踪,最后信号有点古怪。上级怀疑可能涉及……非自然因素。我们需要立刻去现场勘查。”
反应各不相同。
苏苏依旧对着墙壁低语,仿佛没听见。
沈酒嗤笑一声,手腕一翻,蝴蝶刀“唰”地收起:“但愿有点乐子。”
庞吞三两口吃完饼干,眼巴巴地看着张小明,意思是“还有吗?”
杨耶猛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急促:
“任务?坐标?区域地理结构数据呢?环境参数基线测量做了吗?第几次勘查预案?这不规范!不完整!”
阿飞(技师)则言简意赅:
“设备已校准,随时可以出发。”
张小明按捺住吐槽的冲动,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省略了可能刺激他们的细节),然后几乎是连哄带骗、连推带拽地把这群问题队员塞进了那辆经过改装的侦察车里。
车辆驶离压抑的基地,汇入城市的车流,最终拐上了通往城西郊区的老国道。
越靠近信号消失的坐标点,周遭环境越发荒凉。
根据导航定位,他们抵达了报告中所指的区域。
然而,眼前所见,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交叉路口或容易发生事故的险要地段,就是一片极其普通的、略微起伏的荒地。
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远处能看到高速公路的隔音墙。
没有刹车痕迹,没有车辆碎片,没有任何挣扎或撞击的迹象。
就像……那辆庞大的货车和它的司机,凭空蒸发了一样。
“分散勘察!注意安全!”
张小明下令,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队员们行动起来,方式各异。
阿飞(技师)沉默地取出各种探测仪器——地磁仪、辐射计数器、空间扭曲感应器,开始像扫雷一样对区域进行网格化扫描。
他的表情逐渐凝重。
杨耶则没有使用任何仪器,而是像个梦游者一样在荒地上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杂草的朝向、甚至土壤的龟裂纹理。
他的嘴唇快速翕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对……这不对……”
杨耶突然停住脚步,双手抱住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里的几何结构……是错的!欧几里得几何不适用!空间曲率有异常褶皱……像是……像是被强行缝合过,但针脚粗糙,留下了……空洞!对,缺少必要的空间锚点节点!所以不稳定!不完整!这太混乱了!”
他的强迫症对环境中这种“不自然”的、违背基本物理规则的结构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让他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阿飞(技师)抬起头,语气严肃:
“队长,探测结果很怪。有微弱的、无法解析的能量残留,频谱不属于任何已知来源。更关键的是,空间读数……一片混沌,逻辑上无法自洽,就像……就像一台硬盘被低级格式化后又胡乱写入了垃圾数据。”
连技术设备都证实了杨耶的“疯话”。
张小明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内心OS:妈的,就知道没好事!空间异常……这玩意儿比看得见的怪物还麻烦!)
他立刻通过加密通讯联系伞兵,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并强烈建议:
“长官,现场情况诡异,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可能涉及高危未知现象。建议暂时撤离,申请更高级别的探测支援后再做打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伞兵依旧温和但不容反驳的声音:
“小明,你的谨慎是好的。但是,根据交通部门后续排查,近五年内,该区域周边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夜间行车的司机,有异常增高的趋势。虽然单起案件都归为普通失踪,但综合来看……这可能不是孤立事件。背后或许隐藏着更大规模的威胁。我们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任务继续,提高警惕,有任何发现立即汇报。”
退路被堵死了。
张小明感到一阵无力。
上级总是这样,用“大局”和“潜在威胁”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就在他心情沉重之际,一直在调整设备参数的阿飞(技师)突然“咦”了一声。
他手指飞快地操作,将探测器的接收频率调整到一个非常偏僻且古老的波段。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收音设备里突然断断续续地传出了一段声音!
声音微弱,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夹杂着强烈的干扰:
先是……一种老旧的、带着沙沙声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而哀伤。
接着,一个仿佛来自几十年前广播剧的、带着夸张播音腔的男声,用欢快却失真的语调说道:
“……祝您……在乌有镇……开……永居……愉快……”
“乌有镇”三个字,如同冰锥般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信号极其微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便再次被噪音吞没,再也捕捉不到。
荒地上,一片死寂。
微风拂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此刻却显得格外瘆人。
几十年前的广播信号?
乌有镇?
这个地名从未出现在任何地图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荒地边缘、望着空无一物远处的苏苏,缓缓地转过头,用她那空洞无焦点的眼睛“看”着刚才信号传来的那片虚空之地。
她用那种讲述童话故事般的、飘忽而平静的语气,轻轻地说:
“那里……有很多很多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然后补充道:
“他们都在哭……”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在笑。”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寂静的荒地上敲响。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小明看着队员们各异但同样凝重的表情,知道这次面对的,绝非以往任何一次可见的恐怖所能比拟。
一种无形的、针对存在本身的东西,已经张开了它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