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狂欢之夜 / 疯人院回廊
改装车的轮胎在体育场外围紧急通道的隔离墩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尚未停稳，张小明已经一把推开了车门。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不仅仅是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更诡异的、类似电路过载烧焦混合着某种甜腻到发齁的、仿佛腐烂水果般的气味，直冲鼻腔。
是“巴黎夫人”提到的神经敏化剂？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快！从员工通道进去！杨耶，信号！”
张小明低吼着，第一个跳下车，手中紧握着经过杨耶改装、加装了简陋生物过滤模块的呼吸面罩，但心里清楚，如果真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靶向制剂，这种临时措施恐怕效果有限。
庞吞几乎是撞开车门下来的，他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反胃的咕噜声。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甜腻气味带来的恶心感，眼神暴躁地扫视着周围。
“……味道……坏了……不能吃……”
他含糊地嘟囔着，对那些理论上可以转化为能量的“疯狂个体”表现出了本能的排斥，仿佛它们已经变成了某种“变质”的东西。
杨耶最后一个踉跄着下车，双手死死抱着他那台经过多次加固、看起来像个金属箱子的主控终端。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生物气溶胶浓度超标百分之七百！未知有机颗粒物！能量读数……混乱！极度混乱！像……像一千个电台同时以最大音量播放噪音！无法解析源头！需要更近距离！需要安静的环境！”
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手忙脚乱地想给自己戴上更复杂的防护设备，但颤抖的手指几乎扣不上搭扣。
沈酒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仿佛在品尝顶级香水。
“啊……恐惧……愤怒……绝望……多么纯粹……多么……浓烈！”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
“六万人的集体演出……这将是前所未有的……杰作！”
阿飞沉默地站在车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通道入口的环境，评估着威胁和路径（战士），但下一秒，他的眉头又紧紧皱起，仿佛在努力理解某种复杂的逻辑谜题（骗子），紧接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又掠过他的眼底（小孩？）。
这种快速的、不稳定的切换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苏苏是唯一安静的。
她慢吞吞地走下车，抬头望向体育场那巨大的、此刻仿佛在轻微震动的穹顶，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眼前不是炼狱，而是一场无聊的烟火表演。
“……好吵……”
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如同耳语，
“……里面的声音……挤在一起……要炸开了……”
“别废话了！跟我来！”
张小明压下心中的寒意，强行展开自己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现实稳定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平静感以他为中心，极其勉强地扩散开来，如同暴风雨中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
他率先冲向那道标着“员工专用”、此刻半开着、门框上沾着暗红色手印的金属防火门。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张小明也瞬间窒息。
这不是战场，不是骚乱，是真正的地狱绘卷。
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蠕动、嘶吼、相互攻击的身影。
他们曾经是球迷，是观众，此刻却只剩下扭曲的、被原始兽性支配的躯壳。
一个人用半截断裂的塑料座椅腿，疯狂地戳刺着地上早已不动的人形；
另一对男女像野兽般互相攻击，满嘴鲜血；
更多的人则在无意义地咆哮，用头撞击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怪味混合，几乎形成实质的粘稠感。
脚下湿滑粘腻，分不清是洒落的饮料还是……更糟糕的东西。
“庞吞！开路！别纠缠！”
张小明嘶声喊道。
庞吞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前冲，如同坦克般撞开挡路的疯狂人群。
他的力量依旧恐怖，每一次挥臂都能扫倒一片。
但这一次，效果大打折扣。
这些陷入彻底疯狂的人似乎失去了痛觉和恐惧，被撞倒后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或用残肢，或用牙齿，疯狂地扑向庞吞！
更糟糕的是，每一次肢体接触，庞吞脸上都会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不适，动作也出现细微的僵直，仿佛接触到了某种令他本能排斥的“污染源”。
“不行！这些东西……粘上来了！恶心！”
庞吞烦躁地咆哮着，攻势不再像以往那样一往无前。
“能量源在下面！垂直下方约五十米！信号强得刺眼！”
杨耶躲在庞吞身后，盯着终端屏幕，声音带着哭腔，
“但路径上全是……‘噪音’！我们像在穿过一个……活着的、沸腾的……精神污染熔炉！我的仪器要过载了！”
沈酒尝试着她的拿手好戏。
她调整呼吸，模仿着旁边一个正在用头撞墙的男人的癫狂神态和动作，试图混入人群。
起初似乎有点效果，几个疯狂的身影无视了她。
但很快，一个正在啃食手臂的女人突然停下，歪着头，用空洞流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沈酒，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猛地扑了过来！
沈酒脸上的“表演”瞬间凝固，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暴戾所取代，她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手指下意识地弯曲成爪！
就在她要反击的瞬间，张小明猛地将她拉回身后！
“没用的！这不是表演！是病毒！是瘟疫！收起你那套！”
张小明对着她耳边低吼，心脏狂跳。
他感觉到沈酒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后，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更强大的“混乱”所吸引和冲击的震颤。
最危险的是阿飞。
近距离置身于这极致的精神污染环境中，他体内的人格冲突达到了顶点。
他时而如同最精锐的战士，用精准狠辣的格斗技瞬间放倒靠近的疯狂者（战士）；
时而又会停下来，眼神闪烁，试图从那些疯狂的呓语和动作中找出某种“模式”或“漏洞”（骗子），这让他破绽百出；
时而又会突然抱住头，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身体蜷缩，几乎要放弃抵抗（小孩）。
这种混乱的切换导致他的动作变形，有两次差点被疯狂的攻击命中，甚至有一次，他的拳头不受控制地砸向了自己的大腿，留下清晰的淤青。
“阿飞！稳住！跟着我！”
张小明不得不用尽全力，将稳定场更多地聚焦在阿飞周围，试图安抚他体内沸腾的“声音”，这让他自己的太阳穴如同被锥子刺入般剧痛。
就在团队举步维艰，几乎要被这疯狂的潮水吞没时，一直安静的苏苏，忽然抬起手指向通道左侧一条更狭窄、堆满废弃杂物、看起来是死路的岔道。
“……这边……”
她的声音依旧空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定性，
“……‘大喇叭’的声音……轻一点……小虫子……也少……”
“信她！”
张小明毫不犹豫地下令。
现在，任何方向都比留在这主通道里被活活耗死强！
团队立刻转向，挤进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岔道。
果然，这里的疯狂者数量锐减，只有零星几个在角落里自残。
空气中的甜腻味似乎也淡了一些。
杨耶的终端上，代表能量“噪音”的读数虽然依旧很高，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是令人绝望的峰值。
他们沿着苏苏时而停顿、时而指向的指引，在迷宫般的体育场下层区域艰难穿行。
苏苏仿佛能“听”到能量流动的“声音”和“看”到空气中不可见的“颗粒”，总能找到那条疯狂浪潮中最薄弱的缝隙。
她时而说：
“……绕开……那里……声音‘尖’得刺耳……”
时而停下，指着通风管道：
“……里面的‘虫子’……很密……等它们过去……”
在这诡异的导航下，团队居然真的逐渐深入，逼近了杨耶探测到的能量核心区域。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扇厚重的、标着“设备层核心-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合金大门前。
门旁是一个巨大的货运升降梯井，但控制面板漆黑一片，显然电力已被切断。
杨耶扑到升降梯控制面板前，双手飞快地拆卸着盖板：
“电力被从源头切断了！备用线路也……被物理破坏了！混蛋！这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到极致的、仿佛直接作用于内脏和骨骼的嗡鸣声，从升降井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清晰地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祥的规律性，如同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跳。
伴随着这“心跳”声，一股更强的、令人心烦意乱、几欲作呕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汐般从井底涌上。
升降井，深不见底，黑暗浓稠如墨。
而那下方传来的、如同巨型心脏搏动般的嗡鸣，每一下，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出路，或者说，入口，就在脚下。
但如何下去？
下面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