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概率墓碑 / 必然的死角
希望镇的边界,像一道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透明薄膜,将内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侧,天空是虚伪的晴朗,空气凝滞;
内侧,则是光怪陆离、同时上演着无数悲剧的混沌地狱。
张小明小队丢弃了彻底瘫痪的车辆,如同剥去一层无用的甲壳,暴露在狂暴的概率场中。
徒步踏入边界的一瞬间,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充满敌意的能量浆糊,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危险的警报。
真正的噩梦,从第一步开始。
脚下的柏油路面,看似坚实,却会在落脚点的瞬间突然变得如同流沙般松软,或者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头顶上,原本只是静静矗立的建筑残骸,会像被无形的手推动般,选择最刁钻的角度坠落。
破碎的玻璃窗不再安分,玻璃碴会以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弹射飞溅,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蜂群。
甚至队友之间一个无意的避让动作,都可能牵动不可见的厄运之线,导致旁边商店的卷帘门轰然砸落,或者一根断裂的电线如同毒蛇般甩抽过来。
这不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规则层面的恶意。
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区跳舞,而地雷的分布毫无规律,全凭“厄运”的心情。
团队成员的反应,迅速呈现出两极分化。
庞吞首当其冲。
他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蛮力和坚实的身体——来对抗这无形的威胁。
当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广告牌支架带着呼啸声从侧面砸向队伍时,他怒吼一声,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上,巨大的拳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狠狠砸向那根扭曲的钢梁!
“砰!”
钢梁被砸得弯曲、飞开,成功避免了队伍被拍成肉泥。
但就在庞吞收拳的瞬间,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原本被嵌在路边泥土里的、再普通不过的鹅卵石,却被广告牌落地震动激起,以一個不可思议的、几乎垂直弹射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他支撑腿的膝盖侧面最脆弱的韧带连接处!
“呃啊——!”
庞吞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闷哼,那条足以踹弯钢筋的巨腿,竟因为这微不足道的一击而瞬间失控,膝盖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他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脸上充满了因无法理解而带来的暴怒和茫然。
“怎么……可能……一块小石头……?!”
他试图站起,但韧带的剧痛让他再次跌倒。
纯粹的物理防御,在针对“弱点”的绝对概率攻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杨耶的状况更为糟糕。
他手中那个视若珍宝、经过无数次改装的多功能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疯狂跳跃、颜色混乱的雪花和乱码。
代表周围环境概率参数的读数,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正负无穷大之间毫无规律地剧烈震荡,所有数学模型全部失效。
“错误!全部错误!相关性系数无法定义!协方差矩阵崩溃!贝叶斯概率先验失效!第一百零八次系统重置……无效!逻辑基础崩塌!这……这不合理!这不有序!”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整个人蜷缩在一堵相对完整的矮墙后,身体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各种统计学术语和报错信息。
强迫症和对“有序”的终极信仰,被这片绝对“无序”的混沌地狱彻底击垮,他濒临精神彻底崩溃的边缘。
沈酒则展现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她试图用她高超的模仿和计算能力来“破解”这厄运迷宫。
她观察着碎石坠落的角度,计算着风声的间隙,模仿着电影里幸运主角的规避动作,时而翻滚,时而疾跑,动作精准如舞蹈。
起初,似乎有点效果,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次攻击。
但这仿佛激怒了无形的“导演”。
下一秒,她刚根据计算躲到一辆看似坚固的废弃汽车后,那辆汽车的油箱却毫无征兆地被一块飞来的小石子(与击中庞吞的如出一辙)擦出火星,瞬间爆炸!
灼热的气浪将她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擦伤。
更诡异的是,一道原本劈向远处楼顶的闪电,竟在空中拐了一个直角弯,直劈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若非她被爆炸气浪推开,已然化为焦炭。
“呵……呵呵……精彩!太精彩了!”
沈酒抹去嘴角的血迹,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燃起更狂热的火焰,
“死亡如影随形,剧本千变万化!这才是终极的舞台!”
表演型人格在极致混乱和死亡威胁下,反而找到了病态的“享受”。
阿飞的人格在极速切换,几乎失去了连贯性。
一会儿是“战士”主导,眼神锐利,凭借超强的战斗本能做出惊险至极的规避动作,躲开坠物;
下一秒又变成“骗子”,试图用假动作欺骗“厄运”,结果弄巧成拙,差点自己撞上飞来的钢筋;
瞬间又切换成“技师”,趴在地上试图寻找地面振动的“规律”,却对头顶的危险毫无察觉;
偶尔,“小孩”的极度恐惧会占据上风,让他抱着头蹲在原地瑟瑟发抖,动弹不得。
这种混乱的切换让他行动失调,险象环生,比其他人承受了更大的精神压力。
而苏苏,依旧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行走在这片夺命迷宫中,步伐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慢悠悠的、仿佛梦游般的节奏。
她对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呼啸而过的碎片、以及队友的惊呼惨叫置若罔闻。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却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恰好地、不经意地迈出一步,或者停下片刻。
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会擦着她的鼻尖落下,而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几片锋利的玻璃会贴着她的衣角飞过,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预言”。
当张小明根据常识,试图带领队伍靠近一栋看似结构完好的建筑寻求掩护时,苏苏却突然抬起苍白的手指,指着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用飘忽的声音说:
“那里……马上就要碎了……会掉下来……很多尖尖的东西……”
话音未落!
“哗啦——轰!”
那扇窗户的玻璃连同整个窗框突然粉碎,无数尖锐的碎木和玻璃如同霰弹般喷射而出,覆盖了他们原本想要经过的区域!
如果刚才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又一次,当杨耶蜷缩的矮墙被一块坠落的空调外机砸得摇摇欲坠时,苏苏轻轻扯了扯张小明的衣角,指着几步外一个看起来毫无遮挡、暴露在外的邮箱亭:
“去那里……现在……是安全的……”
张小明一咬牙,强行拖起几乎瘫痪的杨耶,招呼众人冲向邮箱亭。
他们刚躲进去,“轰隆!”那堵矮墙便彻底坍塌,激起的尘土淹没了他们刚才的藏身地。
而那个看似脆弱的邮箱亭,在接连的震动中却奇迹般地屹立不倒,飞溅的碎石都恰好从旁边滑过。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无数次验证后,张小明终于确信了。
苏苏的“疯病”,她那完全脱离“现实”的认知,让她无法被常规的“好运”或“厄运”概率所束缚。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试图“计算”或“对抗”概率,而是直觉地“感知”到这个混乱概率场本身固有的、短暂存在的“安全纹理”和“必然死角”。
她不是在“躲避”危险,而是在“行走”于危险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缝隙。
“跟着苏苏!所有人,跟上她的脚步!不要问为什么!”
张小明嘶哑着喉咙下令,此刻,这个最不正常的队友,成了他们在这片厄运迷宫中的唯一指南针。
在苏西时而停顿、时而拐弯、时而甚至后退的诡异指引下,团队以一种极其别扭却有效的方式,艰难地向镇中心那高耸的数据塔靠近。
过程依旧惊心动魄,但至少避免了即刻的团灭。
当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片废墟,抵达数据塔前的广场边缘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广场相对开阔,中央矗立着那座如同黑色方尖碑般的的数据塔,塔身似乎笼罩在一层不断扭曲的光晕中。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踏入广场的瞬间,苏苏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神情变化——
一种极淡的、如同看到某种庞大而令人不适的事物的蹙眉。
她抬起手,并非指向数据塔的入口,而是径直指向广场正中央、一片看似空无一物、平坦如镜的地面,用她那空洞的、却带着一丝奇异颤音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它’在那里……”
她顿了顿,仿佛在凝视某个无形之物,
“……看着我们……”
最后,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的坏运气……都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话音刚落——
“轰隆隆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广场周围所有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残骸——
断裂的钢筋混凝土块、扭曲的钢架、破碎的家具、甚至整面的墙壁——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覆盖整个广场的巨手同时攫取,脱离了地心引力,腾空而起!
这些成千上万吨的废墟,并没有胡乱的砸下,而是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精准、优美却致命到极点的抛物线,如同经过超级计算机的亿万次模拟计算,完美地封堵了团队所有可能的前进、后退、乃至侧向闪避的每一条路线!
一张由废墟构成的、覆盖了整个广场的、天罗地网,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声,向着他们当头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