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缄默石碑，窃忆之宴 / 遗忘之疫
那源自虚无深处的“注视”带来的冰冷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张小明全力维持着收缩后的现实稳定场，像举着一面脆弱的盾牌，抵挡着针对沈酒和他自己的、愈发贪婪的吞噬。
他感到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被动摇，一些关于童年琐事、过往任务细节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缓缓抹去，留下令人心慌的空白。
然而，危机远不止于此。
“张小明！外部监测……异常扩散！”
杨耶蜷缩在地上，双手仍死死抓着头皮，但他的专业本能让他艰难地汇报着设备上传来的恐怖数据，
“信息熵增速率……呈指数级放大！影响范围已突破博物馆物理边界！覆盖周边……至少三个街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博物馆外原本死寂的夜空，开始被隐约的警笛声、混乱的汽车鸣笛以及人群隐约的惊呼和哭喊所打破。
但这声音很快又变得怪异起来——
警笛声会突然变调，然后戛然而止；
鸣笛声混杂着撞击声，却迅速归于沉寂；
人群的喧闹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寂静所取代。
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存在”被大规模抹除后的虚无。
紧接着，主展厅那扇厚重的大门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有意识的敲击，而是如同失去控制的躯体一下下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
“外面……有什么东西来了。”
阿飞（战士）沉声道，他摆出防御姿态，紧盯着那扇不断震颤的门。
但他刚说完这句话，身体猛地一晃，眼神中的锐利和沉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和油滑，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语气轻佻：
“啧，这是哪儿？刚才那个肌肉棒子又把我推出来应付烂摊子？‘骗子’可不喜欢这种硬碰硬的场合。”
人格又切换了。
“砰！”
大门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缝隙。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门外，不再是扭曲的博物馆走廊，而是直接连通了外面的街道。
但街道上的景象比地狱更令人心悸。
路灯昏暗闪烁，映照出密密麻麻、蹒跚前行的人影。
这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睡衣、西装、休闲服——但他们的表情却如出一辙：
彻底的空白。
眼神空洞无物，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陶俑。
他们动作僵硬，步伐一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博物馆、朝着展厅中央的石碑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涌来。
“空壳……”
张小明喉咙发干。
这些是被石碑力量严重侵蚀的普通人，他们的记忆、情感、个性，一切构成“自我”的东西都已被吞噬殆尽，只剩下最基础的生命驱动和走向“终结”的本能，成为了石碑扩张的养料和爪牙。
“好多……‘食物’……”
庞吞看着那些涌来的“空壳”，舔了舔嘴唇，但脸上露出的不是食欲得到满足的兴奋，而是极度的困惑和痛苦。
他的暴食症被这诡异的环境彻底扭曲了。
“饿……但味道不对……是……是‘空’的！吃下去……更饿了！”
他抱着头，发出低吼，一种源自本能的、想要“填补”自身被石碑侵蚀所产生的空洞感的冲动，与他正常的认知产生了剧烈冲突。
第一个“空壳”挤进了大门，是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子，她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对严阵以待的团队视若无睹。
“滚开！”
阿飞（骗子）试图用话术恫吓，模仿着某种权威的声音：
“停止前进！否则采取强制措施！”
但对方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神径直穿过他，继续前行。
阿飞（骗子）啐了一口：
“妈的，跟程序崩溃的机器人没法交流！”
就在这时，另一个异常现象发生了。
展厅一侧的墙壁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紧接着，一小块区域的重力似乎消失了。
散落在地上的碎石、灰尘缓缓漂浮起来，而在那片区域边缘的一个“空壳”，则猛地被无形之力拉向天花板，撞得血肉模糊，然后又重重摔落，不再动弹。
但这异常重力场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仿佛现实打了个嗝。
几乎同时，在团队附近，一片大约几立方米的空间内，光线和景象开始急速闪烁、回溯——
张小明看到一块被庞吞扔掉的压缩饼干包装袋在空中重复着掉落、飞回原位的动作，如同卡带的录像
——一个短暂的时间循环片段。
“侧光渗透！”
杨耶惊恐地喊道，
“现实结构被削弱太多，‘侧光区’的乱流渗进来了！小心！这些现象不稳定且无法预测！”
团队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潮水般的“空壳”无视任何警告和阻碍，只是麻木地向前推进，试图穿过团队，走向石碑。
而随时可能出现的局部重力异常、短暂时间循环、空间扭曲等微小却致命的异常现象，更是让局面混乱到了极点。
“吃掉……把威胁吃掉……”
庞吞在极度的焦虑和空洞感的驱使下，终于失控了。
他猛地扑向一个刚刚从时间循环片段中跌出来的“空壳”，张开大嘴，不是撕咬血肉，而是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那“空壳”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透明，最后如同轻烟般被庞吞吸入了口中！
紧接着，他又冲向一小片仍在闪烁重力异常的区域，竟然试图将那片扭曲的空间也“吞”下去！
“庞吞！停下！那不能吃！”
张小明心急如焚，但他大部分精力都在维持保护沈酒的稳定场，根本无法分身。
庞吞吞下那些东西后，身体明显膨胀了一圈，皮肤下仿佛有混乱的能量在流动，散发出不稳定的波动。
他暂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一拳就能扫飞一片“空壳”，甚至短暂地干扰了附近的一个小型空间扭曲。
但代价是巨大的，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发出非人的嚎叫，眼神时而疯狂，时而清醒，显然吞噬这些“异常”对他的身心造成了严重的反噬和污染。
阿飞的人格切换变得更加频繁和混乱。
“骗子”刚利用油滑的身法躲过一群“空壳”，下一秒可能就变成了眼神锐利的“战士”，本能地挥拳攻击，但随即又可能变成懵懂而惊恐的“小孩”，抱着头蹲下尖叫，或者变成行动无声、凭借直觉跳跃闪避的“猫”。
不同人格之间的记忆不连贯，使得他的行动毫无章法，时而能帮上忙，时而又会陷入自身的内耗和混乱，甚至差点撞上庞吞。
“乱了！全乱了！第……第几次了？计数失败！”
杨耶看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混乱景象，看着队友们逐渐失控，看着手中设备上完全失控的数据流，强迫症带来的焦虑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疯狂地在自己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次元口袋里翻找，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需要秩序！需要容器！承载信息的……隔离异常的……一定有！分类！必须分类！”
他掏出一个看起来像老旧胶卷盒的东西，刚拿出来，盒子的颜色就开始褪色，上面的标签文字模糊消失。
扔掉。
又掏出一个布满孔洞的金属球，球体表面迅速出现锈蚀，然后如同经历了数百年时光般风化碎裂。
扔掉。
再掏出一卷写着奇异符文的绷带，绷带迅速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扔掉。
每一次掏出物品，都像是在给石碑“喂食”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信息”，但杨耶顾不上了，他只是在崩溃的边缘，试图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寻找、分类、使用物品——来重新建立一点点掌控感。
“杨耶！冷静点！”
张小明不得不分出一丝精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对他喊道，
“别乱！记录！记录你拿出的每样东西和它们的变化！这就是数据！我们需要数据来理解它！”
他知道，此刻对杨耶来说，赋予他一个“任务”，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果然，杨耶混乱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喃喃道：
“对……记录……分类变化……这也是数据……第……第一次记录尝试……”
他不再盲目乱掏，而是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物品被吞噬或失效的过程，虽然依旧焦虑，但至少找到了一个支点。
张小明一边艰难地维持着稳定场，一边观察着整个战场。
庞吞扭曲的吞噬、阿飞混乱的切换、杨耶绝望的寻找、沈酒在自己庇护下依旧失魂落魄的低语、还有苏苏……苏苏依旧安静地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空洞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与周围的疯狂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硬抗是死路一条。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张小明脑中。
石碑的力量似乎在扩散中还在增强，而他们就像试图用勺子舀干大海。
苏苏的异常抗性……杨耶那些杂乱信息中或许隐藏的规律……
一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个“石碑”，或许并非纯粹的毁灭意志。
它那种“吞噬”行为，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饥饿？
就像一個极度挑食却又饥肠辘辘的食客，它吞噬“存在”，但似乎对不同的“存在”有不同的“偏好”（比如对沈酒的“戏剧化存在”格外渴望），而且它的“进食”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侧光渗透）。
他们需要理解的，不是如何打败它，而是它的“食谱”和“消化系统”！
或许，可以利用它的“饥饿”和“偏好”……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不动的苏苏，再次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举动。
她似乎被石碑深处某种东西所吸引，又一次迈开了脚步，不是远离，而是朝着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中心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在边缘停留，而是径直将整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入了那最为深邃的虚无之中！
“苏苏！”
张小明惊呼。
苏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但她没有缩回手，而是仰起脸，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断断续续地、用梦呓般的声音说道：
“……它……在哭……？好饿……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张小明的脑海中炸响。
哭？
饥饿？
回家的路？
这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怪物，竟然蕴含着这样的情绪？
或者说……这样的本能驱动？
一个大胆的、风险极高、近乎疯狂的猜想，瞬间在张小明心中成型。
或许……或许他们唯一的生机，不在于对抗，而在于……“喂食”？
或者……“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