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双面舞会 / 恶毒之花
粘附在“档案员”埃利奥特·克罗夫特衣领内侧的窃听器,如同一条钻入堡垒心脏的微小寄生虫,将北极星理事会内部最残酷的声响,清晰地传递到了远在安全屋的众人耳中。
声音经过微弱失真处理,反而更添几分冰冷的非人质感。
“……失控!彻头彻尾的失控!”
一个尖锐而充满攻击性的男声响起,属于“园丁”派系的激进分子,罗德里格斯理事。
“‘巴黎夫人’及其所谓的‘现实稳定者’项目,非但没有带来稳定,反而成了最大的不稳定源!裂喉谷的灾难性后果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整个山谷被异化成现实癌细胞!还有之前的‘帷幕窃贼’事件,哪一次没有她那些精神病宠物的影子?!”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煽动性的节奏。
另一个较为沉稳,但同样冷酷的声音加入,是另一位“园丁”派支持者:
“数据不会说谎。自‘现实稳定者’小队投入运营,高烈度异常事件的频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七,善后成本呈指数级增长。更重要的是,他们本身已成为异常现象的磁石,甚至开始吸引‘德尔斐’那样的叛徒集团注意。这是在玩火!而玩火者,必自焚!”
“我提议,”
罗德里格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敲下法槌,
“启动‘除草剂协议’!对张小明团队及其所有关联人员,包括失控的‘巴黎夫人’本人,进行无差别物理清除!彻底根除这一隐患!是时候修剪掉这些病变的枝杈了!”
“除草剂协议”……
无差别清除……
安全屋内,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吼——!”
庞吞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巨大的拳头猛地砸在身旁的合金桌面上!
坚固的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边缘扭曲撕裂。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被侵犯领地和生命受到威胁的狂暴怒意。
他守护的“食物”和“同伴”被宣判死刑,这触动了他最原始的逆鳞。
“清除……协议……物理清除……”
杨耶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蜷缩进椅子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试图分析“除草剂协议”的执行概率和可能动用的武力,但得出的结果只有一片代表绝望的赤红色警报。
“错误!无法计算生存率!协议等级……最高!执行单位……‘清道夫’!完了……全完了……”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强迫症式的计算带来的只有更深的恐惧。
阿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在极短时间内疯狂闪烁,从冷静的“技师”到暴戾的“战士”,再到狡黠的“骗子”,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极度警惕和茫然失措的状态,仿佛不同的人格在死亡威胁面前发生了剧烈的内讧,暂时无法统一。
他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
张小明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
无差别清除……这意味着不仅是他们几个,可能连“巴黎夫人”暗中布置的其他联络点、甚至任何与他们有过轻微接触的人,都会被抹去。
基石集团的冷酷和高效,他从不怀疑。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他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维强行聚焦。
不能乱!
现在绝对不能乱!
【沈酒,】
他通过加密通讯,声音压抑到极致,却异常平稳,
【听到吗?情况危急。‘档案员’是关键摇摆票,必须让他……或者说,‘你’,发出不同的声音。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看你的了。】
他必须相信沈酒,相信她那近乎妖孽的模仿能力和在绝境中愈发兴奋的疯狂心智。
就在这时,窃听器里传来新的动静。
是椅子移动的声音,接着是克罗夫特(档案员)略显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是药物作用?还是压力?):
“罗德里格斯,你的提议……是否过于激进?‘除草剂’的后果……”
他的质疑听起来软弱无力,更像是程式化的反对,而非坚定的立场。
“激进?克罗夫特,优柔寡断才是最大的危险!”
罗德里格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还是说,你与‘巴黎’私下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交情’,让你下不了手?”
话语中的暗示和威胁毫不掩饰。
会场内出现短暂的嘈杂议论声。
显然,“清理”派占据了上风。
【目标再次离席,方向,东北侧洗手间。路径清晰,监控盲区45秒。】
杨耶强忍着崩溃,将捕捉到的声音信号转化为位置信息,颤抖着发送出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休息区内,一直低眉顺眼扮演林秘书的沈酒,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极致危险的光芒。
那是一种猎食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
她迅速而自然地起身,假装要去茶水间,却在拐入监控盲区的瞬间,如同鬼魅般改变了方向,无声无息地尾随那道略显踉跄的背影。
无人的走廊死角,灯光冰冷。
克罗夫特正烦躁地松着领带,走向洗手间门口。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一道影子从侧后方袭来!
快!准!狠!
沈酒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特制的强效麻醉剂注射笔精准地刺入他颈侧动脉附近,药剂在零点几秒内推入。
克罗夫特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声,便软软地向下倒去。
沈酒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他沉重的身体,动作流畅地拖进旁边的清洁工具间,反锁上门。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冷静得可怕,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高效执行任务的专注。
几分钟后,清洁间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是“埃利奥特·克罗夫特”。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领带重新系得一丝不苟,但眉头微蹙,带着服用药物的不适感和会议压力带来的疲惫烦躁。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袖口,然后迈着略显沉重但依旧属于理事的、不容置疑的步伐,径直走向主会场。
无论是步态、微表情,还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因身处高位而固有的不耐烦,都与真正的档案员别无二致。
沈酒不仅模仿了他的形,更捕捉到了他被药物和压力影响下的“神”。
安全屋这边,阿飞(猫)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利用沈酒制造的短暂混乱和杨耶提供的实时监控漏洞,悄然潜入堡垒深处,任务是处理掉清洁间里那个真正的麻烦。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克罗夫特”回到自己的座位,动作自然地坐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身体不适而产生的轻微僵硬。
他(她)没有立刻发言,而是像真正的档案员一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仿佛在消化刚才的争论,又像是在忍受药物的副作用。
这副姿态完美地融入会场氛围,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台上的争论还在继续,“除草剂协议”的支持声似乎越来越高。
终于,在罗德里格斯理事再次慷慨陈词,强调“黑潮事件”正是“巴黎夫人”小队管理不善的铁证,并以此为理由呼吁立即表决时,“克罗夫特”动了。
他(她)抬起手,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因疲惫而略显迟缓,却又充满权威感的姿态。
会场顿时安静了一些,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等等,罗德里格斯理事。”
“克罗夫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因药物引起的、极其轻微的气息不稳,但语气却是一种符合他身份的、带着学究式挑剔和隐隐讥讽的味道。
他(她)的目光直视罗德里格斯,眼神锐利,却又因为些许生理性的瞳孔微散(模仿药物反应)而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更像是一种陷入思考的质疑。
“您刚才提到的,‘黑潮事件’的时间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一个细微的、表示不适和需要专注的动作,
“……似乎,与原始记录有出入。”
会场一片寂静。
“据我所知,”
“克罗夫特”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暗藏锋芒的语调说道,每个字的发音都略带一丝疲惫的粘滞感,完美复刻了克罗夫特在压力下的说话习惯,
“当时,‘巴黎夫人’的小队主力,正在全力处理‘微笑诅咒’的收尾工作,有非常明确的、经过多重验证的不在场证明。”
他(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脸色开始变化的罗德里格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您如此急切地,将‘黑潮事件’的责任归咎于他们,是掌握了某些……我们其他人不知道的,‘内部’数据吗?”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质疑的种子,裹挟着对数据准确性的考究、对同僚动机的微妙暗示,以一种完全符合“档案员”人设的、冷静而刁钻的方式,被精准地投掷了出去。
罗德里格斯理事的脸瞬间涨红,惊愕和愤怒交织在他脸上。
其他理事的目光也变得闪烁不定,若有所思地在罗德里格斯和“克罗夫特”之间来回移动。
“克罗夫特”(沈酒)说完,便不再看罗德里格斯,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他(她)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就在水杯边缘挡住他(她)大部分脸颊的瞬间,那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冷而充满戏谑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被压力和药物困扰的老牌理事会露出的表情。
那是属于沈酒的,属于一个享受在悬崖边缘起舞的、顶级表演者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