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裂喉谷 / 地脉低语
裂喉谷。
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祥的意味,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硬生生刻在灰黄色山脉的褶皱深处。
小李站在颠簸的越野车后斗,扶着冰冷的护栏,眯眼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仿佛大地张开巨口的幽深裂隙。
空气燥热,带着尘土和碎石的味道,但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一丝甜腻的、像是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水果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来。
他是“磐石”地质勘探公司第三小队的新人,这次任务听起来很常规:
对裂喉谷周边区域进行地质构造详查和矿物样本采集。
但出发前的气氛有些微妙。
队长老张,一个经验丰富、平时话不多的硬汉,这次却反复检查装备,脸色凝重。
任务简报语焉不详,只强调区域地质活动活跃,存在未知风险。
最奇怪的是,所有对外通讯设备都被要求上交,换成了特制的、加密频道极其有限的短程对讲机。
公司给出的解释是“防止信号干扰重要数据采集”,但小李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压了块石头。
车辆在谷口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停下。
真正的勘探需要徒步进入。
“都检查好装备,水、干粮、样本袋、地质锤、罗盘……特别是气体检测仪,都给我开着!”
老张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鬼地方邪性,跟紧点,别掉队。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报告!听明白没有?”
队员们稀稀拉拉地应着,开始整理行装。
小李深吸一口气,背起沉重的背包,手里紧握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地质锤。
锤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初入峡谷,景象并无太多异常。
两侧是陡峭的、风蚀严重的岩壁,呈现出沉积岩常见的层理结构。
脚下是干涸的河床,布满棱角分明的碎石。
阳光被高耸的岩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被峡谷吞噬了。
但很快,小李开始感到不适。
不是体力上的,而是某种……生理上的排斥感。
他习惯性地掏出罗盘确定方向,但指针像发了疯一样,在表盘上高速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他皱眉,以为是罗盘坏了,换了个备用的,结果一模一样。
“头儿,罗盘失灵了。”
他报告道。
老张头也没回,哼了一声:
“知道了,这地方磁异常。靠地图和地标。”
小李收起罗盘,目光扫过身边的岩壁。
作为一名地质专业的毕业生,他对岩石纹理再熟悉不过。
但眼前的岩壁,细看之下却让他脊背发凉。
那本应清晰的水平层理,在某些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违背重力规则的流体状扭曲,仿佛岩石在亿万年前沉积时,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像揉面团一样搅动过。
他甚至在一些岩壁上看到了类似漩涡或蠕虫爬过的痕迹,但这绝不可能是在正常地质作用下形成的。
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更浓了,混合着一种类似电路短路后产生的臭氧的刺鼻味道,让人喉咙发干,头晕恶心。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种声音。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或者说……低语。
它不是来自风声,也不是水流(谷底是干涸的),而是仿佛直接从地底深处传来,透过脚底的岩石传导至全身。
像是无数块巨石在极深处缓慢摩擦,又像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心脏在搏动,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原始的节奏。
这声音无孔不入,即使捂住耳朵,也能清晰地“听”到,它直接震荡着人的骨骼和内脏。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
小李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队友大刘。
大刘是个粗犷的汉子,正费力地爬上一块巨石,闻言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摇摇头:
“啥声?除了咱们的动静,屁都没有。你小子别自己吓自己。”
小李沉默了。
他看向其他队员,他们似乎都没有异常反应,只是默默地跟着老张前进。
难道是自己太紧张,出现幻听了?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勘探上,敲下一块岩壁样本。
岩石断面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质地酥脆,轻轻一捏就变成粉末,还带着一股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有机物的气味。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峡谷,异常现象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无法忽视。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
前方传来大刘的咒骂。
小李赶紧凑过去。
只见大刘正用力想把砸进岩缝的登山镐拔出来。
镐尖似乎卡得很死,大刘憋红了脸,猛地一拽!
镐是拔出来了,但带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镐尖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物质,还在缓缓滴落。
更可怕的是,镐尖还勾连出几缕白色的、富有弹性的、类似肌肉纤维的东西!
而被登山镐凿出的那个岩壁“伤口”处,正缓缓渗出更多那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沿着岩壁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味。
那岩石……好像在流血!
“见鬼了!”
老张脸色铁青,上前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刮了一点那种物质,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是血……但……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小队中蔓延。
没人再敢随意触碰岩壁。
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得不安全。
原本干燥的砾石滩,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
这些苔藓不像普通苔藓那样紧贴地面,而是像某种活物般微微蠕动着,当人踩上去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吸附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手试图缠绕住鞋底。
“这地方……这地方是活的!”
一个年轻队员带着哭腔喊道。
“闭嘴!继续前进!找到预定采样点,完成任务立刻撤离!”
老张强作镇定,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种极度的恐惧和压抑中,他们发现了更令人绝望的东西。
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他们看到了那具“遗体”。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遗体”了。
那更像是一件被噩梦塑造出来的、亵渎自然的“艺术品”。
穿着熟悉的勘探队制服,但身体……已经和周围的环境生长在了一起。
他的下半身像蜡烛般半融化,与灰黄色的岩石彻底融合,分不清彼此。
一条手臂扭曲地向上伸展,五指已经化为了苍白、分叉的树根,扎进了旁边的崖壁。
另一条手臂则消失在一滩闪烁着诡异光泽的晶簇中。
最恐怖的是他的头部:
脸颊的皮肉与地面的苔藓粘连、同化,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光滑的、毫无生气的鹅卵石,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而他的胸腔破裂开来,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丛丛如同珊瑚或真菌般的、色彩斑斓的怪异增生组织。
他仿佛不是死了,而是被这个山谷消化、吸收、同化了一半,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是……是前一阵失踪的第七小队的人……”
老张的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呕——”
终于有队员忍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崩溃只在一瞬间。
“撤退!立刻撤退!原路返回!”
老张嘶吼着,声音充满了恐惧。
然而,当他们惊慌失措地沿着来路狂奔时,却发现山谷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来时的路径,消失了。
或者说,被改变了。
熟悉的隘口,被一堵新“长出”的、肉红色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岩壁完全封死。
岩壁的表面还在微微搏动,孔洞中不时渗出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甜腻腐臭。
“不可能!刚才这里明明是路!”
大刘疯狂地用拳头砸着那肉壁,却只换来沉闷的响声和飞溅的粘液。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是负责断后的两名队员!
“啊——!救……救我!地面!地面活了!它在拉我——!”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和骨骼被巨大力量碾磨、与岩石剧烈摩擦的声音,持续了短短几秒,然后,对讲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地底的“低语”声,仿佛更加清晰、更加靠近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满足感。
小李瘫坐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小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爬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扭曲的谷地中逃亡。
他看到了更多超越理解的恐怖景象:
一条原本干涸的沟壑,此刻竟然有浑浊的液体逆流而上,水中漂浮着白森森的牙齿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枝条像疯狂的触手般在空中挥舞,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响声。
那些干枯的树皮剥落,露出下面如同被剥了皮的血肉般的暗红色木质部。
整个世界都在扭曲、蠕动、低语,充满了恶意。
最终,他被逼到了一处绝壁之下,身后是蠕动的肉红色岩壁,前方是挥舞的树枝触手,左右都是无法攀爬的陡崖。
他背靠着冰冷(或许并不冰冷)的岩石,绝望地喘息。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软化了。
坚实的大地变成了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泥潭。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他惊呼一声,双脚瞬间陷了进去。
更可怕的是,泥潭中伸出了无数只手!
由粘稠的泥土、尖锐的碎石、腐烂的植物根须和不知名的有机物构成的手,冰冷、滑腻、力大无穷!
它们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肢,疯狂地将他向下拖拽!
“不!放开我!滚开!”
小李徒劳地挣扎着,挥舞着手臂,但更多的“手”从泥潭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胳膊。
冰冷的、带着沙砾和矿物颗粒的粘液灌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他的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那地底的“低语”声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仿佛千万个声音在同时嘶吼、呻吟、狂笑。
他最后的感觉,不是坠落,而是……被吞咽。
整个裂喉谷,仿佛一张活着的、巨大的胃,正在将他这个不速之客,缓慢而坚定地吞入腹中。
黑暗。
寂静。
只剩下那永恒的、来自地脉深处的……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