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土拨鼠日 / 第37次10月27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从胸腔里蹿到喉咙口,老周剧烈地喘息着,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大口呼吸着,贪婪地吞咽着空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
窗外,是橡木镇10月27日清晨六点整,分秒不差。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毫无生气的光带。
远处传来送奶车熟悉的引擎声,邻居家那条老狗准时地吠叫了三声,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不,是和他经历中的前三十六个清晨,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床头柜。
那本纸质日历还摊开在十月那一页。
日历的空白处,被他用红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正”字。
每一个笔画,都代表一次绝望的轮回。
他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在最新一个“正”字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第三十七个。
最初的几次,他以为是自己疯了,或者是做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噩梦。
但当同样的话语、同样的表情、同样连云彩形状都毫无差别的天气,日复一日地精确重复时,恐惧如同冰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试过告诉别人。
告诉邮局的同事老李,今天王太太的猫又会爬上广场那棵橡树。
老李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周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结果上午九点零七分,那只橘猫果然准时出现在了树杈上,喵喵叫着下不来。
老周冲过去指着猫,对周围人喊:
“你看!我说了吧!”
可换来的只有更怪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老周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听说他老婆走后,一直一个人……”
他成了镇民眼中的疯子。
他试过在循环的终点——
午夜零点,跑到镇中心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老钟楼下,瞪大眼睛盯着那巨大的表盘。
他亲眼看着时针、分针、秒针在那一刻重合,然后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后拉扯,视野扭曲、意识中断,再次醒来,便是这个该死的10月27日清晨。
时间,仿佛一个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令人绝望的闭环。
他甚至试过更极端的方法。
在第二十次循环时,被无休止的重复和无人理解的孤独逼到绝境的他,爬上了镇上的水塔。
坠落的过程很短暂,但失重感和撞击的剧痛无比真实。
然而,下一次“醒来”时,他带着更清晰、更刻骨的死亡记忆和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心脏的狂跳和窒息感仿佛从未消失。
自杀,不过是给下一次循环增添更沉重的心理创伤罢了。
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中,老周也摸到了一些这个地狱的“规则”。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可以改变。
比如,今天他可以不去送那几封无关紧要的信,可以不去老约翰的杂货店买报纸。
但一些像是被钉死在时间线上的“关键节点”,无论他如何干预,都必然会发生。
最典型的,就是下午两点,镇图书馆里那个和蔼的布朗先生,一定会遭遇“意外”。
老周试过所有方法:
提前警告布朗先生,结果布朗先生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意外”崴了脚,被送去诊所,而图书馆里另一个倒霉的实习生却在同一时间被书架砸伤;
老周试图在两点前把那个区域的书架全部用杂物堵死,结果布朗先生偏偏在那个时间点去了平时从不涉足的期刊区,被一个年久失修掉下来的吊灯砸中;
有一次,老周甚至强行把布朗先生反锁在图书馆的厕所里,结果水管“恰好”爆裂,布朗先生差点溺水……
事故总会发生,只是形式不同。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行修正偏离的“剧本”。
更让老周毛骨悚然的是,随着循环次数的增加,这个看似稳固的“一天”,开始出现裂痕。
最近几次,他越来越多地观察到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现象:
邮局柜台上的那支笔,有时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极快地闪烁一下,甚至出现短暂的重影;
街角面包师招呼客人的声音,偶尔会延迟半秒才传入耳朵,或者某个音节会诡异地重复;
他甚至看到过对面街道的行人,在迈步的瞬间,动作出现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卡顿,就像老旧录像带的画面停滞。
这些现象起初很微弱,但一次比一次明显。
老周开始意识到,这个循环并非完美无瑕,它本身也在变得不稳定,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零件开始松动,发出故障的噪音。
他凭借邮递员对小镇每寸土地的熟悉,凭借三十多次循环中积累的、近乎偏执的观察,开始在他的小镇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这些“异常点”。
闪烁和重影最频繁的区域用红色,声音异常用蓝色,卡顿现象用黄色……
随着标记越来越多,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
所有这些异常,都隐隐指向小镇西北方向,那个位于山谷里、早已废弃多年的橡木岭观测站。
那里,在他年轻时还是个神秘的地方,据说曾是某个大学的天文观测点,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铁门紧锁,蔓草丛生,镇上的孩子都把它当作鬼屋,不敢靠近。
老周以前送信也从不会去那边。
但现在,地图上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用红笔几乎涂成了一个刺眼的疙瘩。
那里是异常的源头,是这一切怪诞的漩涡中心。
他几乎可以肯定。
这第三十七次醒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交织在他心中。
他受够了。
他不想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重复这毫无意义的一天。
他不想再看到布朗先生下午两点被各种“意外”折磨,不想再听到那些重复了三十七遍的闲聊,不想再感受午夜零点时灵魂被撕扯的眩晕。
他要做最后一次尝试。
要么打破这个循环,要么……就让一切彻底结束。
他翻身下床,动作因为长期的精神折磨而有些踉跄。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工具箱,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他这些天偷偷准备的“武器”:
几个用烈酒和旧布条自制的燃烧瓶。
他知道这很疯狂,但面对一个超自然的地狱,寻常手段早已证明无效。
白天,他像个幽灵一样,行尸走肉般地完成了他作为邮递员的“日常流程”,但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
他仔细检查了地图,确认了通往观测站的最佳路径,并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可能遇到的情况。
他注意到,今天的异常现象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街角的邮筒在他路过时,轮廓模糊了足足一秒钟;
教堂的钟声听起来像是卡了壳,断断续续;
他甚至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在拐弯时整个人影“瞬移”了一小段距离。
夜幕终于降临。
橡木镇的夜晚总是安静得可怕,尤其是在这凝固的时间牢笼里。
老周穿上深色的衣服,将地图和燃烧瓶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晚上11点50分。
距离重置,还有十分钟。
他朝着镇外山谷的方向,开始奔跑。
夜风冰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拼尽全力,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
越靠近山谷,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就越发强烈。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仿佛不是在奔跑,而是在胶水中挣扎。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橡树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脚下的路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开始响起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其间夹杂着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破碎的杂音。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现实世界中奔跑,而是闯进了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里。
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远处的山峦轮廓撕裂又重组。
但他没有停下,凭着记忆和一股狠劲,冲到了那座被铁锈和藤蔓缠绕的观测站大门前。
观测站比他记忆中还要破败,但一种非自然的、低沉的嗡鸣声正从建筑内部传来,在这扭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周用尽全身力气,用早就准备好的铁棍,撬开了那把早已腐朽的锁链,猛地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并非他想象中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废弃场景。
而是一个巨大、空旷的中央大厅。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巨大装置。
它由无数闪烁着冷光的复杂晶体管道和精密机械结构交织而成,像一棵金属与玻璃构成的怪异巨树。
装置的核心,悬浮着一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晶体,约有篮球大小。
晶体内部,并非静止,而是有无数微小的、如同金色流沙般的物质,正在以一种违反直觉的方式,时而缓慢倒流,时而疯狂加速,时而甚至出现短暂的逆时针漩涡!
这就是根源!
老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燃烧瓶,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
火焰在瓶口的布条上跳跃起来,映红了他因恐惧和决绝而扭曲的脸。
就在他举起燃烧瓶,准备掷向那诡异装置的瞬间——
零点到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力量,猛地作用在他的整个存在上。
那不是简单的眩晕,而是一种仿佛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都被强行剥离、撕碎、然后投向一个无尽漩涡的痛苦。
眼前的景象不是褪色,而是崩解。
那巨大的装置、那流沙般的核心、他手中的火焰……
一切都在他眼前化为了飞散的像素块和扭曲的色带。
“……不——!”
他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第38次。
老周再次从床上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是橡木镇10月27日清晨六点整的景象。
他几乎是机械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伸手摸向床头柜的日历,拿起笔,准备添上新的、屈辱的一笔。
但就在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清晨惯常的寂静,钻入了他的耳膜。
那不是送奶车的声音,不是狗吠,不是任何他听了三十七遍的、属于10月27日清晨的声响。
而是一种低沉、刺耳、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又像是巨大的金属门轴在干燥地扭动。
声音的来源,清晰地指向镇外山谷的方向。
指向那座……橡木岭观测站。
老周的手一抖,红笔在日历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循环的侵蚀,比他想象的更快,更可怕。
地狱,不仅没有结束,反而露出了它更加狰狞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