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覆写 / 质疑与敷衍
“第七科”地下深处的简报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全息投影已经关闭,但那幅由扭曲光影构成的、城市地下脉络的噩梦画卷,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散发着无形的寒意。
张小明站在投影台前,感觉不到丝毫任务完成后的轻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身上的廉价西装换成了执行任务时的特制作战服,但上面沾满的灰尘、干涸的血迹(主要是庞吞溅上的)和能量灼烧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内心OS:汇报……又是这套流程。这次,我看你怎么圆。)
“伞兵”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舒适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欣慰和凝重的表情。
他面前的茶杯里,热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昂贵的茶叶香气,与张小明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明,辛苦了。”
“伞兵”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仿佛能体谅一切难处的腔调。
“初步报告我已经看过。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你和你的团队,这次真的是力挽狂澜,避免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我会为你们请功。”
张小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标准的安抚流程。
“伞兵”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小明身上战斗服的破损处,语气转为关切:
“听说这次异常涉及深度的现实扭曲,甚至能攻击人的意识?你本人也遭遇了险情?具体情况,你再详细说说。”
(内心OS:来了,想听细节?是想评估我们的损失,还是想找漏洞?)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关键。
他描述了隧道内规则的崩坏,影子反噬本体的恐怖,以及那个由恐惧凝聚的集合体如何将每个人的内心噩梦具现化。
他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客观,但讲到队友们为了救他而奋不顾身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波动。
他重点提到了庞吞如何撕裂幻象空间,杨耶如何找到规则破绽,沈酒如何嘶声呼唤,阿飞如何多人格协作,以及……苏苏最后那句点破虚妄的话语。
他讲述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汇报,更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伞兵”对他这支“精神病”团队的牺牲和潜力,到底会作何反应。
“伞兵”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凝重和赞许。
当张小明讲到自己被拖入无限循环的绝望幻象时,“伞兵”甚至适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十足的“关切”。
“太危险了……真是太危险了……”
张小明话音落下后,“伞兵”感慨地摇着头,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意识的攻击,防不胜防啊。幸好,幸好你的队友们……嗯,虽然方式独特,但关键时刻靠得住。这也证明了你当初坚持保留这个团队是正确的。他们的‘特殊性’,在特定环境下,确实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内心OS:作用?是把我们当成特定环境下的特化工具吧?用废即弃的那种。)
“伞兵”的赞扬听起来诚恳,但张小明敏锐地捕捉到那话语深处的一丝算计。
他关心的重点,似乎始终是结果和可利用价值,而非队员们的伤亡和痛苦。
时机到了。
张小明不再犹豫,他从作战服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样东西——那块老式的、黄铜外壳的怀表。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他将怀表轻轻放在“伞兵”面前光洁的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简报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伞兵”的目光落在怀表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惊讶,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但这丝惊讶消失得极快,快得让张小明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内心OS:他认识这块表!他绝对认识!)
张小明紧紧盯着“伞兵”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的语气说道:
“长官,关于这次事件的源头,我有一个重大发现,也是我最大的疑问。”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块怀表,您应该不陌生。这是我参与处理第一个异常事件——‘BR-001号证物(逆向怀表)’事件后,按照规定程序,亲手移交并存入最高权限证物库的原始证物,编号BR-001。”
他伸手指着怀表表壳上那道独特的划痕,以及透过表盖可以看到的、正以恒定速度逆时针行走的指针。
“它的特征,独一无二,无法复制。但是,它出现在了这次事件的核心现场,被嵌在那个现实覆写发生器的旁边,并且……它仍在运作状态。”
张小明的目光锐利起来,直接迎上“伞兵”的视线,抛出了核心质疑:
“我要求彻查最高权限证物库的保管和调用流程!为什么本应绝对封存的BR-001号证物,会出现在一个完全无关的、危险等级极高的异常事件现场?这是严重的失职,还是……有意的投放?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之前处理的异常事件,与这次袭击存在直接关联?甚至……与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基石集团’,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几乎是在直接指控组织内部有问题,或者至少,“伞兵”管辖的领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内心OS:摊牌了。看你如何解释。)
“伞兵”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慌的神色。
他甚至缓缓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块怀表,举到眼前,就着灯光,非常“仔细”地端详起来,仿佛在鉴定一件古董。
几秒钟后,他放下怀表,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小明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过度紧张时的宽慰,“我理解你的心情。刚刚经历那么危险的战斗,神经紧绷,看到任何可疑的线索都会往最坏的方向想。这是创伤后应激的典型表现,很正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但是,关于这块怀表,你肯定是搞错了。”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其转向张小明。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格式严谨的电子档案,顶部清晰地标着“证物档案:BR-001”,旁边还有一张怀表的高清照片,一眼看去,和黄铜怀表非常相似。
“你看,”“伞兵”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据,“证物库的实时日志和多重校验记录显示,BR-001号证物,自入库以来,从未被申请调用,也从未离开过最高权限仓库的指定保管单元。状态:完好,封存中。”
接着,他又操作了一下,调出了一个似乎是实时监控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充满科技感的、低温恒湿的仓库,无数透明的储存格排列整齐。
其中一个格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黄铜怀表,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外观与张小明带来的这块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证物库的实时监控反馈,”“伞兵”的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已经解决了天大的误会,“你看,BR-001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从未移动过。”
他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张小明。
“小明,你找到的这块怀表,”他指了指桌上那块真正的BR-001,“很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也许是袭击者为了混淆视听,故意放置的仿制品——毕竟,怀表不是什么稀罕物。也可能是之前某些探险者遗落在隧道里的普通物品,在异常能量影响下产生了一些变化,让你产生了误判。”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这不愉快的插曲。
“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更不要钻牛角尖。这次任务,你们完成得非常出色,堪称典范。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让身心都放松下来。后续的评估、表彰和……嗯,你们最关心的安置问题,我都会亲自督促,尽快落实。”
一番话,滴水不漏。
证据确凿,逻辑清晰,态度诚恳。
既否认了怀表的真实性,又轻描淡写地将张小明的质疑归结为压力过大和误判,还顺带再次用安置承诺进行了安抚(或者说,捆绑)。
张小明看着“伞兵”那张毫无破绽的脸,看着平板上那足以以假乱真的实时监控和档案记录,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底认清现实的明悟。
他之前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证实。
证物库的记录可以伪造,监控可以造假,所谓的调查和问责,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伞兵”,或者说“伞兵”所代表的势力,根本不会,也不能去追查基石的线索。
他们是一体的,或者至少,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默契和规则。
继续争辩?
揭露那划痕的独一无二?
指出指针逆时针行走的特性?
毫无意义。
对方既然能拿出如此完美的证据,就一定有更完美的说辞来反驳。
撕破脸?
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资本和能力,只会让自己和团队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内心OS: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你们是一伙的,或者,你也是棋盘上的棋子。所谓的组织,所谓的任务,不过是更高层意志下的游戏。我们……只是耗材。)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强的警惕心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钟,脸上所有质疑、愤怒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明白了,长官。”张小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激烈的质疑从未发生过,“可能……确实是我太紧张了。”
“伞兵”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这就对了嘛!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等着我的好消息。”
张小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简报室厚重的房门。
他的背影在“伞兵”的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