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只有分离 / 错位现实
一股混合着铁锈、消毒水和某种……有机质腐败的冰冷空气，如同粘稠的潮水，从被强行撕开的入口处涌出，扑面而来。
铁匠手中那柄临时锻造的破拆斧，在切开最后一层扭曲的合金隔板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斧刃上闪烁着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入口后的黑暗吞噬了能量。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通道或大厅，而是一片无法用常识理解的景象。
张小明第一个踏入其中，脚步落下的瞬间，感觉像是踩在了某种富有弹性、还在微微搏动的活体组织上。
他立刻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暂停。
但他的警告手势，在这片空间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眼前所谓的“走廊”，根本不存在“笔直”或“弯曲”的概念。
它像是在某种更高维度被随意揉捏后又展开的褶皱，向前无限延伸，视线可及的尽头却诡异地与身后的入口相连，形成一个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莫比乌斯环。
头顶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不断流动、变换着浑浊色彩的能量涡流，偶尔凝聚成类似血管或神经束的恐怖图案，又迅速消散。
重力在这里成了笑话，时而将人死死按在柔软的地面上，时而又突然消失，让人漂浮起来，紧接着又从侧方传来一股吸力，差点把庞吞巨大的身躯拽向一面渗出粘稠液体的墙壁。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沈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试图模仿张小明的冷静站姿，但不断变换的重力让她脚步踉跄，破坏了表演的完整性。
她脸上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戏谑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落入陷阱后的惊疑不定。
“啊——！！！不！不对！全错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怪异寂静。
是杨耶。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便携终端，屏幕上一片雪花和疯狂跳动的乱码。
他的眼球剧烈震颤，视线疯狂地扫视着周围，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嘶喊：
“长度！角度！曲率！没有常数！没有序列！π……π不是3.1415926……它……它在变！它在嘲笑我！维度折叠系数溢出！克莱因瓶结构！不对！这不是拓扑学！这是……这是……混沌！纯粹的混沌！”
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彻底崩溃。
对他而言，失去欧几里得几何的绝对基准，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他试图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划出直线来确定方向，但脚下的“地面”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将他划出的痕迹瞬间抹平。
他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哀嚎，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个毫无“秩序”可言的恐怖世界。
“饿……好饿……”
庞吞的低吼如同困兽的呜咽。
他焦躁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往常，他的饥饿可以通过吞噬实体物质来缓解，哪怕是钢铁和混凝土。
但在这里，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墙壁是活的、柔软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空气中的能量流虚无缥缈，无法捕捉。
空间本身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贪婪的胃袋，不仅不提供能量，反而在吸收他体内因焦虑而沸腾的能量，让他陷入一种越饥饿越虚弱、越虚弱越焦虑的恶性循环。
他猩红的眼睛扫视四周，看什么都像食物，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啃噬的欲望无处发泄，几乎要将他逼疯。
“阿飞……阿飞你怎么了？别吓我……我们得离开这……”
沈酒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弱惊恐，她看向身边的阿飞，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切换。
前一秒还是“战士”的锐利和警惕，下一秒就变成了“骗子”的闪烁和算计，紧接着又切换到“技师”的专注（但专注于根本不存在的机械结构），偶尔闪过一丝“猫”的极度警觉和“小孩”的纯粹恐惧。
不同人格的碎片意识像走马灯一样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导致他身体僵硬，动作抽搐，时而摆出格斗架势，时而试图撬动根本不存在的锁，时而又像受惊的动物般缩起肩膀。
“闭嘴！我不是你！都给我滚开！”
沈酒突然又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尖声怒斥，她完美地模仿出了张小明的声线，但语气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她的模仿能力在这片没有稳定“原型”的环境下彻底失控了。
周围扭曲的光影、无法归类的声音，甚至队友们散发出的极端情绪波动，都成了她潜意识模仿的素材。
她时而变成惊恐的杨耶，时而变成狂躁的庞吞，时而变成混乱的阿飞，加剧了整体的混乱。
她成了混乱的回音壁。
在这片彻底的癫狂之中，只有两个相对稳定的点。
一个是苏苏。
她对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置若罔闻，仿佛行走在最寻常的街道上。
她甚至好奇地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向一面仿佛由凝固的烟雾构成的墙壁。
她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进去，仿佛那面墙只是一个逼真的全息投影。
“……假的……”
她喃喃自语，空洞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
“……房子在哭……它很疼……在做噩梦……”
她歪着头，听着空间中那无处不在的低语，给出了自己的诊断。
她的“非存在”认知，让她免疫了这种基于认知扭曲的攻击。
疯狂无法侵蚀一个本就认为自己不存在的意识。
另一个稳定点，是张小明。
他的脸色苍白，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的“现实稳定场”在这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制。
以往能覆盖一个小队的光环，此刻被压缩到仅能笼罩自身以及紧挨着他的苏苏、还有蜷缩在他脚边崩溃的杨耶的极小的范围。
在这个微弱的力场之内，物理规则大致正常，重力稳定，光线不再扭曲。
但力场之外，是汹涌的、意图湮灭一切秩序的混沌之潮。
他感觉自已像暴风雨中撑着一把破伞的人，每一秒都在消耗巨大的精神力维持着这脆弱的方寸之地。
“都向我靠拢！紧贴着我！别离开这个范围！”
张小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必须把所有人聚拢在他的稳定场里，否则很快就会被各个击破。
就在他试图伸手去拉离他稍远的沈酒时，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塌陷，而是整个空间结构发生了剧变！
他们站立的那段“走廊”，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向下塌陷、拉伸，瞬间变成了一条光滑无比、倾斜角度极大的巨大滑梯！
强大的、混乱的重力场叠加其上，将所有人向着不可知的深渊抛去！
“抓紧彼此！”
张小明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便感到天旋地转。
“铁匠！固定点！”
他在一片混乱中对着前方大喊。
铁匠反应极快，在失重的瞬间，双手猛地拍向身旁流动的墙壁。
他的能力发动，试图将接触到的物质瞬间锻造出坚固的锚点。
但令他惊骇的是，墙壁的物质属性在以毫秒为单位疯狂变化！
前一瞬还是可塑的生物组织，下一瞬就变成了虚无的能量流，再下一刻又变成了坚不可摧的结晶！
他锻造出的金属抓钩刚刚成型，就因为基材的属性突变而崩碎消散！
“不行！材料不稳定！抓不住！”
铁匠怒吼着，也被混乱的引力抛飞。
“庞吞！破坏滑道！”
张小明又对下方吼道。
庞吞发出狂怒的咆哮，巨大的拳头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狠狠砸向脚下的滑梯表面。
但足以轰穿装甲的拳劲，打在滑梯上却如同泥牛入海。
滑梯表面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将恐怖的力量完美地分散、吸收、消解了。
反而有一股吸力从着拳点传来，差点将庞吞的手臂吞噬进去！
“啊啊啊！吃了我！有本事吃了我！”
庞吞更加狂躁，却无可奈何。
这场突如其来的空间变局，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将本就脆弱的队伍彻底撕开。
张小明只来得及死死抓住离他最近的苏苏的手腕，另一只手试图去抓杨耶的衣领。
在疯狂的下坠中，他瞥见铁匠和巴黎夫人被一股侧向的引力扯进了滑梯侧面突然出现的一个布满无数镜面、光怪陆离的岔道口，瞬间被反射的无数个扭曲身影吞没。
另一侧，沈酒的尖叫和阿飞体内传出的、几种人格混合的、意义不明的嚎叫混合在一起，他们和狂暴的庞吞一起，被冲进了一条流淌着五彩斑斓、散发着甜腻与腐朽混合气味的油状物的环形管道，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张小明自己，则紧紧抓着苏苏和几乎失去意识的杨耶，沿着主滑梯，向着下方一片漆黑、传来巨大金属摩擦声和蒸汽喷发声的深渊，加速坠去！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杂音。
所有的团队通讯设备，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已彻底失效。
下坠，仿佛没有尽头。
周围是呼啸的风声、齿轮转动的轰鸣、管道泄压的嘶吼，以及杨耶无意识的啜泣和苏苏平稳得令人心慌的呼吸。
张小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队伍被彻底分割了。
在这座活着的、充满恶意的巨大迷宫里，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以及环境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