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悲鸣剧场 / 撂挑子与三个任务
回到“第七科”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虚假安全的医疗隔离区,张小明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破布。
身体上的擦伤和淤青在高效药剂的作用下迅速消退,但精神上的疲惫和创伤却如同附骨之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
他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耳边是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眼前却不断闪回着歌剧院舞台上的绝望景象:
庞吞失控时那双疯狂的血红眼睛,沈酒口鼻渗血的惨白面容,苏苏被压在布景板下的苍白手指,杨耶面对彻底无序时的崩溃眼神,阿飞在不同人格间挣扎的颤抖身躯……还有那个几乎将所有人拖入永恒噩梦的怨灵残影。
(内心OS: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全交代在那儿了……为了那点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造福人类”的幌子?)
恐惧过后,是汹涌的后怕,继而是一种冰冷的、基于现实计算的愤怒。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捞一笔就跑的投机者了。
连续两次在鬼门关前跳舞,尤其是这次,几乎是因为团队内部的不可控因素而导致的团灭危机,让他彻底清醒了。
钱,确实很重要。
但前提是,得有命花。
他开始仔细地盘算,像最精明的会计核算一笔坏账:
风险与收益:
任务难度呈指数级增长。
从相对“物理”的蜂巢感染体,到完全无形无质、却能直接扭曲认知和现实的情感奇点。
下一次会是什么?
直接修改物理法则?
而他们得到的支援呢?
简陋的防护装备,模糊的情报,还有“伞兵”那张永远带着同情理解表情、却不断把他们推向更危险境地的脸。
收益?
高风险津贴听起来不错,但跟预期的生命损失风险折价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甚至在脑子里快速心算了一下,按照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和概率,他那点“卖命钱”连未来可能的伤残抚恤金的零头都不够。
团队状态:
这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英小队,这是一群病情各异、随时可能引爆的“人形炸弹”。
庞吞的暴食症在极端压力下就是毁灭性的;
沈酒的表演欲一旦过头就可能被异常同化;
苏苏的“真相”时灵时不灵;
杨耶的秩序感在真正的混沌面前不堪一击;
阿飞的人格切换完全随机。
他们的能力确实独特,甚至诡异得有效,但不可控性太高了。
这次是运气好,庞吞误打误撞砸出了真相,下次呢?
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个人能力:
张小明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没有什么异能,他只是一个“协调员”,一个在疯子堆里勉强维持秩序的保姆。
他的那点小聪明和求生欲,在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规则面前,苍白无力。
他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在绝境中灵光一现找到生路。
继续下去,全军覆没是迟早的事。
上司的承诺:
“伞兵”之前的所有承诺,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一个精心绘制的饼,看得见,摸不着。
更好的装备?
更全面的支持?
每次都是“下次一定”。
他受够了这种空头支票。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退出。必须退出。立刻,马上。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他受够了这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下定决心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拒绝了心理干预师的后续评估,直接要求面见“伞兵”。
在“伞兵”那间布置得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办公室里,张小明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
他直接坐在“伞兵”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那个看似疲惫温和的中年男人。
“头儿,”张小明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这活儿,我干不了了。我和我的团队,正式申请退出。”
“伞兵”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电子平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理解和些许遗憾的语气说:
“小明,我知道这次任务非常艰难,你们经历了……”
“不,你不完全知道。”张小明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你知道庞吞在舞台上彻底失控了吗?你知道他差点把我们所有人,连同那个叫赵志刚的主播一起砸成肉泥吗?你知道如果不是运气好,他砸开了一个隐藏的隔层,我们根本找不到解决事件的关键,反而会全部被那个怨灵拖进地狱永世循环吗?”
他一条条地陈述利害,不再是抱怨,而是像做项目风险评估报告:
“第一,风险与收益严重不符。任务难度远超我们合同约定的范围,已经涉及高维认知污染和现实扭曲层面。而我们得到的支援,仅限于基础防护和事后治疗,无法在任务中提供有效保障。根据我的计算,继续执行此类任务的预期生命损失风险折价,远高于我们目前及可预见未来的全部收益。”
“第二,团队状态极不稳定。庞吞的病理性暴食症在极端环境下是重大安全隐患。其他成员的能力虽然特殊,但不可控因素太多。我作为队长,无法确保每次都能有效协调和控制局面。这次是侥幸,下次未必。”
“第三,我个人能力有限。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异能。我的协调能力建立在团队基本可控的基础上。面对这种级别的异常,我的作用微乎其微。继续担任队长,是对团队生命的不负责任。”
最后,他给出了明确的要求:
“所以,我正式提出退出。我们可以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接受有限度的、非侵入性的监视,确保不泄露任何机密。但绝不再出外勤。至于之前的报酬……”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虽然可观,但就当是买断我们的‘沉默权’和‘遗忘权’吧。我相信组织有办法让我们‘安静’地离开。”
他把自己和团队摆在了谈判桌上,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而是有着明确诉求和底线(尽管这底线是退出)的合作方。
“伞兵”耐心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那种温和的疲惫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明,我理解你的恐惧和顾虑。”他首先表示了共情,语气诚恳。
“歌剧院的任务,确实超出了最初的评估。庞吞的意外失控,也确实是这次行动中的一个重大变量。这一点,我代表组织,向你和团队表示歉意。”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不再是空泛的画饼:
“你说得对,风险与收益需要平衡。团队的状态也需要考虑。一味地要求你们付出,是不合理的。”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具体的、有限的方案:
“这样如何,”“伞兵”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张小明,“我们再做一个约定。三次任务。只需要再完成三次外勤任务。”
他看到张小明眉头紧锁想要反驳,立刻补充道:
“听我说完。这三次任务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和你的整个团队,将永久转入‘高级顾问’岗位。只负责在后方进行数据分析、策略制定、以及……培训新人的工作。不再需要亲临任何一线现场。我以我的权限向你保证,这是可以写进修订合同里的条款。”
“同时,”他加重了语气,“在这三次任务期间,我会动用我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为你们团队争取最高规格的防护装备、最详尽的前期情报、以及最及时的后援支持。我会把你们团队的保障等级提升到最高优先级。”
最后,他看似无意地、轻描淡写地点出了一个现实:
“小明,你很聪明,应该明白。你们已经接触了‘蜂巢’、‘情感奇点’这类核心机密。完全‘干净’地退出,不留下任何……‘牵绊’,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现实。但这‘三次任务’,是一个我可以努力去争取的、对双方都最好的‘解决方案’。它是一个明确的‘过渡期’,也是一个让你们能够‘功成身退’的合理理由。”
张小明的小脑筋再次飞速运转起来。
(内心OS:三次任务……一个明确的数字……不再是无限期的卖身契。高级顾问岗位……后方工作……这听起来确实比现在强太多了。最高规格的支援……如果真能兑现……而且,他说的对,知道了这么多,想彻底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硬碰硬,最好的结果可能也是被‘冷藏’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三次任务,虽然危险,但目标明确,相当于一个看得见刑期的‘服刑’……)
他快速权衡着利弊。
直接撕破脸皮,前途未卜,可能更糟。
接受这个方案,虽然还要冒三次险,但至少有一个明确的盼头,而且期间可能获得更好的资源。
这似乎……是当前困境下,一个相对“最优”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重新充满了那种精于计算的光芒,但多了几分决绝:
“好。三次任务。我接受。但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这三次任务的具体内容,我必须拥有审核权。明显是送死的,送人头的,我有权拒绝。”
“第二,你承诺的最高规格资源和支持,必须立刻、现在就开始到位。不能等到任务开始前。我们需要时间熟悉新装备,适应新支援流程。”
“伞兵”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一种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同意的、带着些许欣慰和难以捉摸意味的微笑。
“可以。这些都可以写进补充协议里。欢迎来到‘有限期合同’时代,张小明。”
离开“伞兵”的办公室,张小明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谈判成功了,他争取到了一个看似更好的条件,但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走过医疗区的观察窗,看到里面正在接受安抚和治疗的队友们:
庞吞抱着一大袋特制的高能量营养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偷看着门口,看到张小明时,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愧疚。
沈酒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构思新的“剧本”,偶尔抬头看向张小明,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占有欲和期待的笑容。
苏苏安静地坐在角落,抱着一台不显示任何图像的雪花屏老式电视机,手指轻轻敲打着屏幕,仿佛在跟里面的“不存在”的朋友交流,但对张小明的经过有着微弱的反应,头微微偏了一下。
杨耶正在反复擦拭和排列他那些幸存的(以及新补充的)小工具,嘴里碎碎念着重新分类的清单,看到张小明,他推了推眼镜,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一切正常”的微笑,却显得有些僵硬。
阿飞则处于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眼神是“技师”特有的专注,正在拆解一个损坏的传感器,感受到张小明的目光,他抬起头,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出一种“可继续工作”的稳定感。
看着他们,张小明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将他们带向了一个可见的、相对安全的终点,还是仅仅是将最终的审判推迟了三次任务的时间。
他对“伞兵”和其背后深不可测的“基石集团”的怀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这三个任务,真的会如承诺般,是通往自由彼岸的最后三道关卡吗?
还是说,仅仅是三个更加精致、更加无法拒绝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