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微笑 / 新的指令
“红旗巷1号”基地的医疗监护区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也掩盖不掉的、沉重的压抑感。
张小明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隔着厚重的特种玻璃,凝视着里面躺在维生舱内的阿飞。
阿飞的身体连接着无数管线,生命体征监测屏上的曲线平稳地波动着,显示着生理层面的“稳定”。
但那张平日里总会因不同人格切换而流露出丰富表情的脸,此刻却像一张空白的面具,没有任何生气。
自Site-07那地狱般的任务结束后,阿飞的人格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沉睡,仿佛“守夜人”的牺牲抽空了他所有的内在能量,只留下这具空洞的躯壳。
张小明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失去阿飞,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强大的战力,更像是失去了一块重要的拼图,一块能在他这个“保姆”几乎撑不住场面时,偶尔能稳住阵脚的“压舱石”。
每次任务前看到阿飞(无论当时是哪个“他”)那种跃跃欲试或至少是“在场”的眼神,张小明心里才能稍微有点底。
现在,这块石头沉入了深渊,让他感觉脚下的甲板都在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如同冰冷的鞭子,猛地抽碎了监护区令人窒息的宁静。
是最高优先级的任务召集令。
张小明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每次这种警报响起,都意味着有普通人无法理解、常规力量无法处理的“麻烦”找上门了,而他们这群“精神病”,就是被扔出去擦屁股的抹布。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维生舱中的阿飞,转身大步走向简报室。
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推开简报室的门,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庞吞正烦躁地啃着一块高能量压缩粮,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神却有些游离,显然食物的慰藉在此刻也打了折扣。
杨耶已经坐在了他的专属位置前,面前摊开了至少三台不同型号的便携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数据预检的仪式,但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沈酒则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用一把小巧的匕首修剪着指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即将赴一场有趣的宴会。
苏苏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团队成员到齐,但主位上空着。
以往,那里会坐着“伞兵”,那个总是带着温和假面、言语间充满“理解”与“关怀”,却一次次将他们推向更危险境地的接头人。
然而,这一次,巨大的全息通讯屏亮起,投射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仿佛是用尺子量着画上去的。
深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合体,衬托出干练的身形,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她的头发挽成一个毫无碎发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
锐利如手术刀,冰冷如极地寒冰,透过屏幕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评估。
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并非“伞兵”那种伪装出的亲和,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专业到冷酷的效率感。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确认身份。
女人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小明队长,及各位成员。我是你们的新任直接联络人兼行动顾问。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巴黎夫人’。”
她顿了顿,似乎只是为了确保信息被接收,而非需要回应。
然后,用那种平淡无奇、仿佛在宣读天气预报般的语气,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前任联络人‘伞兵’同志,在近期一次高度机密的外勤任务中,因公殉职。”
简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庞吞停止了咀嚼,愣愣地看着屏幕。
杨耶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沈酒修剪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好奇,但随即被更浓的兴味所取代。
苏苏依旧望着虚空,仿佛没听见。
唯有张小明,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伞兵”……死了?
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疑似基石集团代理人,可能策划了Site-07灾难的“伞兵”,就这么死了?
是灭口?
是意外?
还是……某种权力更迭下的牺牲品?
接头人的更换,绝不仅仅是人事变动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意味着“第七科”上层,或者说其背后“基石集团”的意图和风向,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剧烈变化!
而这位“巴黎夫人”,显然代表了另一种更直接、更冷酷的风格。
“巴黎夫人”没有给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直接切入了正题。
全息屏上切换出城市地图,几个区域被刺目的红色高亮标记出来。
“任务内容:处理代号‘笑脸’的模因危害事件。”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现象:特定区域内出现大规模、高传染性‘集体面部表情失调’,受害者表现出统一的、无法自控的诡异笑容。伴随有轻度至中度的局部现实扭曲效应,初步判定为Keter级认知污染。传播方式确认为视觉模因,指数级扩散风险极高。”
“你们的任务:立即介入最高污染区——标记为‘阿尔法’的街区。定位初始传播源或关键节点个体,执行‘净化’程序,彻底消除污染源。同时,尽可能回收与异常相关的任何生物或非生物样本,以供分析。”
“净化”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的血腥味,显然暗示着物理上的清除。
她的指令清晰、准确、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也没有“伞兵”那种虚伪的“希望你们平安归来”的客套。
只有赤裸裸的任务目标、执行标准和预期结果。
这是一种完全将人视为工具的、冰冷的任务导向。
张小明感到那股寒意更加刺骨,在这位新上司眼中,他们或许和即将被“净化”的异常,并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通讯屏幕暗了下去,“巴黎夫人”的身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简报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庞吞有些粗重的呼吸。
张小明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他走到简报台前,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队友。
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上层阴谋的时候,眼前的危机迫在眉睫。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镇定,
“这次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异常,是‘模因危害’。简单说,是一种……‘有毒的念头’,通过眼睛看到那种‘笑容’来传染。比病毒更可怕,防不胜防。”
他重点强调,
“记住!绝对!不能直视感染者的脸!尤其是他们的表情!一旦感觉有想笑的冲动,立刻报告!这不是开玩笑!”
他的话音刚落,团队成员的反应立刻凸显了他们根深蒂固的“病症”:
庞吞挠了挠他那满是食物碎屑的头发,脸上露出巨大的困惑,瓮声瓮气地问:
“让人……笑的东西?是……是一种新的吃的吗?吃了……就会一直开心?”他的思维模式永远围绕着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食物和安全感(开心对他来说或许等同于安全)。
杨耶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非物理性传染!情绪共振!无法量化分类的认知污染!”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插入头发中,声音带着哭腔,
“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数据模型!没有粒子载体!没有能量信号!怎么检测?怎么屏蔽?逻辑悖论!系统崩溃!”
他疯狂地在几个终端间切换画面,调出各种面部识别算法的界面和情绪波动监测仪的说明书,双手颤抖着试图进行配置,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
“需要升级滤镜算法!需要情绪基线校准!第……第一百零七次检查设备兼容性!不对!现有协议可能无效!无效!”
“模因危害”这种无形无质、挑战他毕生追求的“有序数据”概念的东西,让他濒临崩溃。
沈酒恰恰相反,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
她放下匕首,身体前倾,仿佛要钻进屏幕里的地图一般。
“强制性的快乐表演……”
她低声呢喃,舌尖轻轻舔过嘴唇,
“多么……有趣的剧本啊。所有人都被设定成同一个表情,扮演同一种情绪……我想知道,那种被强制‘快乐’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痛,但又很……美妙?”
她对这种扭曲的、戏剧性的情境表现出了极致的兴奋和参与欲。
而苏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简报台前,仰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几个感染者面部的特写照片——
那些嘴角咧到极致、眼神却空洞悲伤的诡异笑容。她歪着头,用她那空洞的、飘忽的语调,轻轻地说:
“……他们在哭……”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然后补充道:
“但是用脸在笑……好吵……”
她的话如同一声幽冷的叹息,精准地道破了那恐怖笑容背后,可能隐藏的、被扭曲和压抑的巨大痛苦,让在场所有人(除了或许沈酒)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没有更多时间进行心理建设。
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小队开始装备。
这次不再是轻便的作战服,而是全员配发了全覆式、带有独立供氧系统的重型防护服。
头盔的镜片经过特殊处理,加装了多层滤镜和动态模糊算法,旨在最大程度削弱可能携带模因信息的视觉细节。
每个人都像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罐头里,行动变得笨拙,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这身装备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运输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那座已经被部分封锁的城区。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的异常感就越发明显。
并非实质的污染或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氛围上的死寂和扭曲。
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街区,此刻大片大片地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残存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力量掐灭。
一种低沉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声,并非来自物理源头,更像是直接敲打在人的神经上。
车队最终在一条被临时路障和闪烁的警示灯封锁的街道入口处停下。
更远处的街区,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黑暗中。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通过头盔内置的通讯器下达指令:
“检查装备,保持过滤系统最大功率。跟紧我,注意周围一切反光表面。杨耶,持续扫描环境异常读数。庞吞,断后。沈酒,苏苏,在我侧翼。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摘下头盔,不准与任何可疑目标进行视觉接触!明白吗?”
得到队员们或清晰或含糊的回应后,他率先推开车门,踏上了冰冷寂静的街道。
防滑靴底踩在破碎的沥青路面上,发出嘎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商铺卷帘门、以及散落一地的杂物。
一切似乎只是座被遗弃的死城。
但很快,他们看到了。
在手电光柱扫过街道旁一个小区入口的阴影处时,光线捕捉到了几个静止不动的身影。
他们背对着街道,面朝小区内部,像一尊尊雕塑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小明打了个手势,小队缓缓靠近,保持警戒。
当手电光从侧后方照亮这些身影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那是几个普通的居民,有男有女,穿着家居服或外套。
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可怕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而,他们的脸……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脸上挂着完全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个在简报照片上看到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但眼神空洞麻木的、凝固的“微笑”!
灯光下,那几十张完全同步的、如同复制粘贴般的笑脸,构成了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绝伦的地狱绘卷。
他们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是用那种空洞的“微笑”,“注视”着小区深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本身已经成了这恐怖场景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