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悲鸣剧场 / 闹鬼的剧院
张小明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不是身体上的,虽然上次在“蜂巢”育婴房里连滚带爬也确实让他肌肉酸痛了好几天。
是精神上的。
那种时空被扭曲、认知被强行塞入昆虫集体意识的感觉,像是一场持续的高烧,退去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虚弱和恶心。
他连续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复眼闪烁的光泽和菌膜网络黏腻的触感,口袋里那块逆时针行走的怀表,更像一个冰冷的肿瘤,时刻提醒他现实的荒谬。
他只想把自己锁在宿舍里,最好能睡到天荒地老,或者至少等到那该死的心理评估报告出来,证明他“暂时不适合执行外勤任务”。
然而,“第七科”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加密平板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伞兵”那张看似疲惫、实则像催命符般的脸。
张小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大事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
(内心OS:妈的……又来?!能不能让人消停会儿!我他妈需要心理干预!不是去给别人做心理干预!)
“小明,恢复得怎么样?”
伞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但张小明的警报系统已经全线拉响。
这种开场白,通常意味着又一个坑爹任务。
“头儿,我……我觉得我可能需要更长的恢复期。”
张小明抢着开口,试图先发制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嫌弃的虚弱。
“上次那事……后遗症挺大的,团队状态也不稳定,杨耶还在整理他的清单,庞吞的零食储备都快见底了……”
伞兵耐心地听着,等他词穷了,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
“理解。但新情况,等不了。‘星辉歌剧院’,听说过吧?”
张小明脑子里瞬间闪过关于那个二十年前大火、烧死了整个剧团的废弃剧院的种种恐怖传说。
他喉咙发干:“歌剧院?那个……闹鬼的歌剧院?”
“对外宣称是失踪案。一个叫赵志刚的主播团队在里面失联了,粉丝报的警。”
伞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起普通的治安事件:“但先期抵达的救援队伍报告,内部环境异常,人员出现严重的集体幻觉、自残现象,无法深入。初步判断,是极高强度的集体癔症,叠加了建筑内可能存在的未知致幻因素。”
(内心OS:集体癔症?致幻因素?骗鬼呢!上次是生化污染,这次是闹鬼?!你们他妈能不能换个靠谱点的借口!)
“头儿!这……这明显不对路啊!”
张小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也顾不得装虚弱了:“我们是处理异常事件的,不是抓鬼驱邪的!这活儿应该找道士,或者心理专家!我们这配置不合适!严重不合适!”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庞吞怕鬼吗?他不知道,但他怕饿!杨耶能分类鬼魂吗?他只会被不规则的灵异现象逼疯!沈酒?她倒是可能想跟女鬼拜把子!苏苏……她可能觉得鬼才是活的!这太离谱了!”
他几乎是在哀求。
“而且,这明显超出了我们最初的合同范围!这是灵异范畴了!得加钱!不,加钱也不行!得加装备!最好的精神防护装备!还有,必须先进行远程探测!不然这就是送死!”
伞兵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明,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几个关键点:
“第一,事件有扩散风险。歌剧院位于老城区,周边还有居民。如果这种‘集体癔症’真的具有传染性或环境影响性,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初步分析显示,现场的异常波动与‘情感能量’的高度富集和扭曲有关。这正需要苏苏、沈酒这样感知异常敏锐的成员。她们的‘症状’,在这种环境下可能反而是优势。”
他顿了顿,抛出了胡萝卜和大棒:
“这次任务风险等级评定很高,所以有额外的高风险津贴。而且,我向上级申请了,下次任务前,会为你们团队配备最新一代的‘认知稳定锚’和增强型防护服。但是,任务必须执行。这是命令。”
(内心OS:情感能量?优势?去你妈的优势!就是把我们当成人形试纸和安抚奶嘴!津贴?装备?画饼谁不会!但……扩散风险……妈的,最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张小明的小脑筋飞速运转。
直接拒绝?
伞兵这老狐狸肯定有后手,穿小鞋是轻的,说不定直接把他们当弃子处理。
硬闯?
看看队友这群精神病,再看看“闹鬼”这个主题,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柴。
讨价还价,争取最好的条件和最明确的限制,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远程探测数据,我必须先过目。”张小明咬着牙,退了一步,“还有,精神防护设备,哪怕是最简陋的版本,现在就要!立刻!马上!不然我没法跟团队交代!”
伞兵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张小明觉得那绝对是嘲笑):
“可以。设备已经送到装备室。数据我会发给你。一小时后出发。”
通讯切断。
张小明瘫在椅子上,感觉比连续跑了十公里还累。
(内心OS:一小时……老子迟早被这帮疯子和一个比一个坑的任务逼成真精神病!)
一小时后,团队集合在前往歌剧院的车里。
气氛沉闷。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甚至带点轻松的语气向队员们通报情况——当然,是经过他“优化”的版本。
“各位,新任务。一个废弃歌剧院,有点……特别。”
他避开“闹鬼”这个词。
“里面可能有一些特殊的环境因素,会导致人产生比较强烈的……幻觉。之前进去的一队人失踪了,救援队也遇到点麻烦,说是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有点自残倾向。我们的任务是进去评估环境,找到失踪者,必要时进行……嗯……心理疏导。”
团队成员的反应,果然五彩斑斓。
庞吞巨大的身躯在车厢里显得有些局促,听到“幻觉”和“不干净的东西”,他脸上露出单纯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对于他来说,抽象的恐惧远不如饥饿实在。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背包,掏出一包超高热量的压缩军粮,开始“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仿佛食物能填满一切不安。
杨耶则立刻进入了高度紧张状态。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滑动,检查着各种传感器、环境记录仪、频谱分析仪的状态。
“幻觉?非物理性异常?能量扰动模式未知?无法预先分类?这……这不符合流程!”
他焦虑地喃喃自语,反复确认设备的校准和电量。
“清单!应对非实体威胁的清单需要重新核对!防护服的密封性必须进行第三次检查!空气过滤系统……”
沈酒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危险光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兴奋的弧度。
“歌剧院?幻觉?是不是像……沉浸式戏剧?”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酝酿情绪:“悲剧氛围?冤魂哀歌?导演,这次剧本够劲儿啊!需要我扮演被诅咒的女高音,还是……洞察真相的复仇者?”
她完全进入了角色预备状态。
阿飞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锐利而警惕,身体微微绷紧。
这是“战士”人格在主导。
他对于无形的、无法直接攻击的敌人表现出本能的担忧。
“幻觉……意味着无法信任感官。近身格斗优势丧失。需要优先确保撤离路线安全。”
他言简意赅地分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匕首的柄。
而苏苏,她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当歌剧院那破败的轮廓出现在远处时,她忽然转过头,用她那空灵飘忽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嗓音轻轻说道:
“好多人在里面哭……”
张小明心里一紧,看向她。
“……但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句话像一阵阴风,吹得张小明后颈发凉。
(内心OS:死了很久……还在哭……妈的,就知道没好事!)
强压下心中的寒意,张小明开始布置任务,尽量让计划听起来有条理:
“听着,里面情况不明,首要目标是自保和找到失踪者。所有人用安全绳连接,每五分钟用预设暗号确认一次彼此状态,保持通讯!杨耶,你负责监测环境数据,特别是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记录下来,寻找规律!”
他看向其他人:“阿飞,你负责警戒,注意任何……实体或非实体的异常动静。沈酒,苏苏,你们对……‘氛围’比较敏感,注意感知任何强烈的情绪点或者异常信号。但是沈酒,收起你的表演欲!这不是舞台!苏苏,如果你‘听’到或‘看’到什么特别的,立刻告诉我!庞吞,你断后,注意我们的后方安全!”
最后,他指了指放在车厢中间的几套设备:
“这是临时配发的‘认知辅助’设备,能释放轻微电刺激帮助集中注意力,还能播放白噪音,一定程度上……可能能干扰那些幻觉。都戴上!”
队员们默默地穿戴好设备。
车子在距离歌剧院一个街区外停下,前方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
张小明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夕阳余晖中如同巨大骷髅头的建筑,深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
“检查装备,保持队形,我们进去。”
小队推开那扇腐朽、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大门,踏入了星辉歌剧院的内部。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破损的吊灯斜挂在天花板上,像被绞死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发霉的布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腻腐败气味。
光线昏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柱能切开一小片黑暗,但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光线边缘蠕动。
一切看似是寻常的废墟景象。
但几乎在踏入的瞬间,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就笼罩了下来。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情绪上的粘滞感。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看不见的悲伤、愤怒和绝望,无声地挤压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支特殊的队伍,深陷于歌剧院死寂而压抑的怀抱中,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黑暗的角落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