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掉毛怪 / 有序的囚笼
空气里弥漫着氧化金属的涩味、陈年塑料的酸腐，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衰败电子元件的独特气息。
这里是城市边缘最大的电子垃圾填埋场，一座由废弃文明堆砌而成的沉默山峦。
杨耶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杂乱的零件废墟之间，他那双透过厚厚镜片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有序地掠过每一处可能藏有目标的角落。
他的目标很明确：
一批特定型号、产于十五年前的“星环”牌工业伺服器主板。
这种主板上的并行处理芯片阵列，其引脚排列方式具有一种近乎完美的、满足他某种隐秘分类癖好的对称性。
他需要这些芯片来完善他那个代号为“蜂巢-7B”的个人项目——
一个试图将已知所有异常事件的能量波动频谱，按照其谐波失真度进行多维矩阵归档的庞大数据库。
这工作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但对他而言，是维持内心世界不至于崩塌的绝对秩序基石。
“第137次搜寻……区域Gamma-9……可见范围内有63个疑似目标……排除54个型号不符……剩余9个需要近距离确认……”
他一边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碎碎念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无形的清单上打钩。
这种仪式化的行为能有效缓解环境杂乱带来的焦虑。
就在他弯腰，准备从一堆锈蚀的机箱下抽出一块看起来颇有希望的主板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尖锐到超越人耳正常接收范围的高频声波，如同无形的钢针，猛地刺入他的耳膜！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攫取了他的意识，视野中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
他下意识地想张口呼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是伏击！
专业、精准、非致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杨耶的强迫症大脑如同超载的计算机，疯狂地捕捉着一切可供分析的细节，试图在混沌中建立秩序：
袭击者穿着哑光灰色的全封闭防护服，没有任何可见标识或徽章；
其中一人肩甲上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刻意磨损过的喷码痕迹，似乎是“Γ-7？”（第三个字符无法辨认）；
空气中除了高频声波带来的恶心感，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新型环氧树脂混合了特种润滑油的合成气味；
对方移动时脚步落点的间距，精确得令人发指，几乎像是用尺子量过……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般缓缓浮出黑暗的海面。
首先恢复的是感知。
一种绝对的、近乎压迫性的洁净感。
杨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毫无瑕疵的、令人心慌的纯白。
天花板、墙壁、地板，都是同一种毫无生气的白色，光滑得反射不出任何影子。
他躺在一张同样纯白的床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房间是标准的立方体，长宽高似乎完全一致，所有物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头顶正中央的一盏嵌入式平板灯——都严格遵循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几何对称。
桌子与左右墙壁的距离绝对相等，椅子被精确地推入桌下的正中央，灯光不偏不倚地笼罩着房间的绝对中心点。
没有窗户，没有门把手，只有一面墙上有一块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可能是观察窗的深色区域。
这种外在的、被强加的“完美秩序”，非但没有让杨耶感到安心，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这不自然……”
他喃喃自语，挣扎着坐起身。
真正的秩序，应该是有机的、生长的、允许微小偏差存在的。
就像他次元口袋里那些分类整理好的“破烂”，每一件都有其独特的位置和历史，而不是这种……这种像用计算机CAD软件绘制出来的、冰冷僵硬的“绝对对称”。
这种秩序缺乏“灵魂”，缺乏“逻辑”，是为了秩序而秩序，反而构成了最深层面的“无序”和“不和谐”。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虑，下意识地想去摸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装满他毕生收藏的次元口袋，却发现腰间空空如也。
不仅是口袋，他所有的个人物品，包括眼镜（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视力似乎被某种方式矫正了）、衣服（换上了一套同样纯白、毫无特征的连体服），全都不见了。
恐慌开始蔓延。
对于一个囤积症和强迫症患者来说，剥夺他的收藏品和打乱他固有秩序，无异于最残酷的刑罚。
就在这时，对面那面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某种高级的气密门。
三个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戴着反光面罩、没有任何标识的人员走了进来。
他们步伐一致，间距精准，如同被同一个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
其中一人直接上前，用一种冰冷的、带有金属触感的器械抵住他的手臂，抽取了一管血液。
另一人则用一个发出微弱嗡鸣的半球形装置扫描他的头部，记录脑波活动。
第三个人则默默地在终端上记录着数据。
杨耶试图反抗，但发现身体虚弱无力。
他转而用他唯一还能运作的武器——观察力——来应对。
他死死盯着这些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们脚步落地的精确位置（每一步的跨度几乎分毫不差）、仪器摆放的角度（与桌面边缘呈绝对直角）、甚至他们之间沉默的站位（构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然而，他绝望地发现，这些人的行为模式本身，也像这个房间一样，被一种极致的、非人的“秩序”所统治。
他们不是在“工作”，而是在执行一套预设的、完美的“流程”。
这种发现非但没有带来掌控感，反而加深了他的恐惧。
他面对的不是有情感、会出错的“人”，而是某种更高级、更冷酷的“存在”的执行终端。
检测结束后，他们再次以那种精准到诡异的方式离开，墙面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随后，他被转移——同样是通过一道无声滑开的门——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
这个房间有一面巨大的、厚重的深色玻璃墙，显然是单向观察窗。
房间内部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洁白和对称。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了隔壁房间的景象。
只看了一眼，杨耶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里面关着一个……东西。
它大致呈现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的轮廓，但全身仿佛被剥去了皮肤，裸露出的不是肌肉，而是一种不断蠕动、脱落又再生的、如同无数根纤细金属丝缠绕而成的苍白“皮毛”。
那些“毛发”极其活跃，不断地从本体脱落，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在房间地面上蜿蜒、蠕动，堆积起厚厚的一层。
本体则在不断地抽搐、翻滚，发出一种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高频震颤的嘶鸣。
几个穿着更厚重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用特制的、带有吸嘴的工具，极其小心地收集那些脱落的毛发，放入密封容器中。
他们的内部通讯频道是开放的，冰冷的技术性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到杨耶耳中：
“……‘掉毛怪’活性周期进入峰值，信息载体稳定性正在下降……”
“……特别注意样本Y的强迫性认知结构数据……其神经突触的规律性放电模式，可能对抑制毛发‘爆发性生长’有参考价值……”
“……交叉污染风险等级提升至‘深红’……所有操作必须遵循‘绝对流程’……”
“……尝试用样本Y的脑波频率对载体进行‘规整’……”
样本Y？
指的是他？
杨耶感到一阵恶寒。
他们绑架他，是为了研究他大脑的“秩序”？
用来对付那个恐怖的“掉毛怪”？
那个怪物的毛发……是“信息载体”？
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实验室的情况急转直下！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凄厉响起！
红灯疯狂闪烁！
那只“掉毛怪”在一次极其剧烈的抽搐中，身体猛地弓起，紧接着，如同爆炸一般，海量的、比之前密集数倍的苍白毛发从它体内喷射而出！
瞬间就像白色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实验室！
那些毛发仿佛拥有了更强的活性和攻击性，它们轻易地穿透了研究人员厚重的防护服，如同无数细小的寄生虫般钻了进去！
惨绝人寰的景象发生了。
一名研究人员捂着脸惨叫，透过面罩可以看到，他的眼球正在被钻入的毛发扭曲、变形。
另一人则僵直地倒下，四肢开始不自然地反向弯折，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最恐怖的是，有一个人开始用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和语调，歇斯底里地重复着一段话：
“……不！别过来！我的孩子……坐标是……啊——！”
那似乎是另一个遇难者的临终记忆和恐惧，被毛发强行“写入”了他的意识！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实验室的防护系统似乎也受到了干扰，灯光忽明忽灭，气压门发出不正常的嘶鸣。
更让杨耶魂飞魄散的是，他所在的观察区也受到了波及！
那面厚重的单向玻璃墙，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边缘开始扭曲变形！
几缕苍白、纤细、如同拥有生命的毛发，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毒蛇，从裂缝中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在地面上蜿蜒着，朝着蜷缩在角落的杨耶逼近！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僵硬。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他强迫症对眼前这彻底“无序”蔓延的、深入骨髓的焦虑！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规则被打破，秩序在崩坏！
这种混乱的景象，对他而言，比死亡本身更加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