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绝地 / 困兽之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临时指挥车内的每一寸空间。
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报警声和每个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
正面战场的实时影像（那些还能传回来的）惨不忍睹。
屏幕上，代表同盟生命信号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熄灭。
庞吞那庞大的、如同山峦般的身影，在挨了那发重型导弹后，彻底消失在爆炸的火光与尘埃中，信号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那个永远在饥饿、永远冲在最前面、用身体为所有人抵挡伤害的憨直巨人，此刻生死未卜。
而“铁匠”的信号也在剧烈闪烁后趋于平稳——
并非安全，而是重伤濒危的生理体征低限维持状态。
失去了这两面最坚实的盾牌，残余的同盟士兵在基地守军精准而凶猛的火力下，成了被随意收割的稻草，佯攻计划早已破产，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防线崩溃在即，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内部奇袭小队那边，最后传来的讯息是沈酒带着一丝扭曲兴奋的简短报告：
“……镜宫……被围……‘收藏家’……”
随后，通讯便彻底中断，只剩下令人心寒的死寂。
连同“女王”那勉强维系的心灵链接，也如同被利刃斩断，反馈回一股令人牙酸的精神冲击。
“噗——！”
一直强撑着的“女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如纸，整个人软软地从座椅上滑落，蜷缩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张小明，眼神涣散，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是……是‘样本回收司’……‘收藏家’的……私人武装……不是……普通部队……专门……捕捉……研究……我们……是……猎物……‘熔炉’……就是……陷阱……”
话音未落，她再次呕出一口血，彻底昏迷过去。
“样本回收司”……
“收藏家”……
猎物……
陷阱……
这些词语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小明的心脏。
他一直以来的不安预感被证实了，而且真相远比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残酷。
他们不是来突袭的，他们是自投罗网，是送上门的高级实验材料！
整个“熔炉”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以自身为饵的捕兽夹！
指挥车内，仅存的几个人，状态也濒临极限。
杨耶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系统后门或漏洞，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防火墙结构……第……第一百三十七种加密协议变体……逻辑锁死……没有漏洞！不！不可能有完美的系统！一定有不和谐的地方！找不到！找不到！数据流不完整！结构不整齐！”
他猛地用头撞击控制台，发出沉闷的响声，强迫症带来的焦虑和眼前的绝境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赖以生存的“秩序”在此刻彻底崩塌。
而一直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的苏苏，此刻身体正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面前的一个副屏幕上，正显示着由前方单兵摄像头传回的、晃动模糊的最后影像——
庞吞被炸飞的瞬间，以及镜宫内被重重围困的沈酒等人绝望的身影。
苏苏那双大多数时间空洞无物的眼睛，此刻却怔怔地盯着屏幕，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似乎想要触摸屏幕上那些濒临破碎的身影，用她那特有的、缺乏起伏却令人心碎的语调，喃喃低语：
“……‘镜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要破了……”
她缓缓转头，空洞的目光望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更可怕的景象。
“……大家……”
她纤细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要碎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小明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连苏苏……连这个几乎从不对现实产生反应、活在自己死亡世界的女孩，都感受到了这毁灭的预兆，流下了眼泪……
退路早已被切断。
前进？
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钢铁陷阱和那个以收集异能者为乐的变态“收藏家”。
他还能做什么？
张小明的身体冰冷，大脑却像被放在火上灼烧。
他那点可怜的、赖以保命的“现实稳定场”，在如此巨大的空间距离和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微弱得如同萤火，根本无法对战场产生任何影响。
恐惧和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停止呼吸。
两个选择，如同两条通往地狱的岔路，在他脑中疯狂盘旋：
选项一：
下令全军发动自杀式冲锋。
用外面所有残存人员的生命，去冲击“熔炉”站的正门，用最惨烈的牺牲，或许……仅仅是或许，能为深陷镜宫的奇袭小队制造一丝极其渺茫的混乱和逃生机会。
代价是：
正面部队必然全灭，而奇袭小队能否逃脱仍是未知数。
这等于用确定的、即刻的、大量的死亡，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是英雄主义的悲壮，也是最残酷的赌博。
选项二：
尝试谈判。
通过公共频道，向“收藏家”喊话。
牺牲谁？
牺牲奇袭小队？
把他们作为“样本”献给“收藏家”，换取外面这些伤员和残兵苟延残喘？
还是牺牲外面的所有人，保全里面价值更高的沈酒、阿飞他们？
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同盟从精神和实质上彻底覆灭。
而且，那个“收藏家”……会遵守承诺吗？
与虎谋皮，下场可想而知。
每一个选择都沾满鲜血，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利己鬼，为什么会让他来做这种决定？！
他多想抱着头蹲下来，把这一切都丢给别人！
可是……没有别人了。
他看着昏迷的“女王”，崩溃的杨耶，流泪的苏苏……
看着屏幕上不断熄灭的生命信号和镜宫中那些被困的、他亲手送进去的队友……
责任。
一种他从未主动寻求，却被现实和身边这些“麻烦精”硬生生压在他肩头的沉重责任，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父辈的守护欲，在这一刻压倒了求生的本能。
他不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样碎掉。
一股狠劲，夹杂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绝望，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血腥和金属烧灼的味道，刺得他肺部生疼。
他缓缓站直身体，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算计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向通讯器，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了那个代表全域广播的按钮。
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至少，像个队长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那句可能葬送所有人的自杀冲锋命令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等等！！！”
杨耶发出了一声近乎撕裂喉咙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像疯了一样扑到主监控屏前，双手死死抓住屏幕边缘，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能量探测雷达界面。
“能量读数！！！异常！！！超大当量！！！不是地面！是天上！！”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屏幕边缘一个刚刚出现、并以恐怖速度急剧放大的红色光点！
“方位 Alpha -7！高度急速下降！速度……速度超过识别阈值！！信号源……无法识别！数据库无匹配记录！！这不是集团的飞行器！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势力！！”
什么？！
张小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只见那雷达界面的边缘，一个代表极高能量反应和极快速度的光点，正如同撕裂苍穹的陨石，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冲破云层的遮蔽，朝着“熔炉”站的方向，俯冲而下！
几乎同时，指挥车外传来隐约的、不同于之前任何爆炸声的、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有巨大的物体正在撕裂大气！
杨耶疯狂切换着外部监控摄像头的角度，终于，一个位于后方的、对准天空的摄像头捕捉到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个庞大、造型极其奇特、充满了粗犷焊接痕迹和非对称改装风格的飞行器，正突破低空的云层，显露出它狰狞的身影！
它不像集团那种流线型、充满科技感的制式战舰，反而更像是由无数废铁和未知科技拼凑而成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空中堡垒！
它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已知的标识，只有一些难以理解的、仿佛随意喷涂的怪异图案。
它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无视了下方的敌我识别信号，以一种君临般的姿态，悍然闯入了这片死亡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