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覆写 / 最后的“最后一次”
“第七科”地下七层，低权限文职办公区。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复印机墨粉、廉价咖啡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张小明坐在格子间最角落的位置，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机械地敲打着键盘，将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从一张电子表格复制到另一张电子表格。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和疲惫。
回归文职岗位已经一个多月了。
日子就像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钟摆，重复、单调、令人麻木。
薪水缩水了一大截，勉强够他在这座城市支付一个狭小公寓的租金和基本开销，与他之前执行高危任务时的津贴和奖金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这并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内心OS：妈的，这鬼日子……比在下面跟那些怪物拼命还熬人。至少那时候还能活动活动筋骨，现在倒好，天天对着这破屏幕，眼睛都快瞎了。）
最让他如坐针毡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
它并没有因为他“降职”而消失，反而像是更加细致、更加不加掩饰了。
他总能感觉到背后若有若无的视线，路过走廊时摄像头转动的轻微嗡鸣似乎也格外频繁。
他甚至怀疑自己公寓里的某些物品被动过手脚，一种冰冷的、黏腻的不安感始终缠绕着他，让他夜不能寐。
他曾尝试过做点什么。
他利用文职系统的内部通道，提交了几份措辞谨慎的报告，试图为庞吞、杨耶他们争取更好的医疗条件、更宽松的活动空间，或者至少，让他获得定期的探视权。
报告写得有理有据，甚至引用了部门关于“有功人员安置条例”的相关条款。
但结果石沉大海。
唯一的回复来自一个冰冷的自动邮件系统，用格式化的语言告知他“申请不符合现行规程B-7附件3第5款之规定”，或“相关事宜由专门单位负责，权限不足，无法处理”。
（内心OS：专门单位？狗屁！就是把他们都关回那个铁笼子里，自生自灭！伞兵这老狐狸，过河拆桥玩得真溜。）
想到他那几个被送回“清河特殊心理康复中心”——那个名字听起来温和，实则戒备森严如同监狱的精神病院——的队友，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愧疚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庞吞是不是又在因为吃不饱而焦虑地啃墙皮？
杨耶会不会因为找不到他那些“破烂”而陷入崩溃？
沈酒会不会因为无聊而把病房搞得天翻地覆？
阿飞的人格还在不受控制地切换吗？
还有苏苏……她会不会又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自言自语，以为自己的心脏又不见了？
他把他们从那个相对“自由”的监管环境中带出来，经历了一次比一次危险的任务，最后却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回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种深深的挫败感，远比枯燥的工作和微薄的薪水更让他痛苦。
就在他对着屏幕上一串串毫无生气的数字几乎要睡着的下午，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格子间里死水般的宁静。
号码显示是——最高优先级，直接来自“伞兵”的办公室。
张小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混合着不祥预感和不耐烦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张小明，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紧急情况。”
“伞兵”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中透着疲惫的腔调，但这一次，疲惫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内心OS：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廉价西装——文职人员的标配，起身走向电梯。
通往高层区域的安检比以往更加严格，气氛凝重。
当他终于推开“伞兵”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一股淡淡的、昂贵的古龙水气味扑面而来，与楼下文职区的霉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伞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迎接或示意他坐下。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色是张小明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办公室的全息投影墙上，正在无声地播放着一段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扭曲的地铁隧道、如同活物般蠕动变化的墙壁、以及几个穿着救援服的人影在惊恐万状中，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变形，最终化为僵硬的、轮廓模糊的阴影……
“坐吧，小明。”
“伞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
张小明沉默地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骇人的影像，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知道，出大事了。
“三个小时前，城市地下深层隧道系统，发生了大规模、原因不明的异常事件。”
“伞兵”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初步判断为高强度的现实扭曲现象。第一批进入的紧急救援小队……全军覆没。这是他们最后传回的部分影像。”
他指了指屏幕，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情况极其危险，小明。这种异常的扩散速度超乎想象，如果不能及时控制，整个城市的地基结构都可能被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内心OS：现实扭曲？妈的，一次比一次离谱！这次连物理法则都不讲了吗？）
“伞兵”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张小明，用上了他惯熟的、充满“信任”与“压力”的话术：
“小明，现在不是闹情绪、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亿万市民的生命安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局势十万火急！”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小明的反应，继续说道：
“原本，部门已经物色了接替你团队的新负责人，但……很不巧，他在境外处理另一桩紧急事务，无法及时返回。现在，指挥中心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个……特殊的团队，没有人比你有在那种极端异常环境下生存和指挥的经验！”
“这是最后一次！”
“伞兵”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意味，他用手轻轻敲着桌面：
“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生涯担保！解决这次事件，我亲自为你和你的团队争取最高规格的表彰和永久性的、绝对安全的文职安置！让你们彻底远离一线，享受应有的平静生活！”
紧接着，他的话锋里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威胁，如同藏在丝绸下的匕首：
“当然，如果你觉得无法胜任……鉴于此次事件的极端特殊性，以及你团队成员的……独特状况，之前关于岗位安排的承诺，可能也需要……重新评估。毕竟，部门的资源要向最关键的环节倾斜，你说呢？”
（内心OS：人格担保？你他妈还有人格吗？重新评估？不就是威胁要断了老子的后路，甚至可能把庞吞他们……妈的！）
张小明内心冷笑，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
他飞速地计算着：
这次事件显然比之前的能量吞噬更加诡异和危险，生还几率恐怕低得可怜。
但是，拒绝的后果呢？
失去文职岗位是小事，以“伞兵”的手段，很可能借此机会将他彻底边缘化，甚至“处理”掉，而庞吞他们……
失去了自己这个唯一的“监护人”，在那座森严的病院里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敢细想。
更重要的是，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心底深处确实有一根弦被触动了。
如果“伞兵”派别的指挥官去带领他那群“麻烦精”……他们会听命令吗？
那个指挥官能看懂苏苏的“胡话”吗？
能安抚住暴走的庞吞吗？
能驾驭沈酒的疯狂吗？
会不会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怪胎和炮灰？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有对危险的恐惧，有对“伞兵”的愤怒，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但最终，一丝微弱却顽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可笑的责任感，压过了一切。
他放不下那群疯子。
尽管他们麻烦、危险、不可理喻，但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某种扭曲的、难以割舍的联系已经形成。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阴沉。
他盯着“伞兵”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最后一次。”
他没有说“我同意”或“我接受”，而是重复了“伞兵”的承诺，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不信。
“伞兵”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和“无比欣慰”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太好了！小明，我就知道关键时刻，你靠得住！事不宜迟，立刻准备出发！所有资源都会向你倾斜！”
张小明没有再看他一眼，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和虚伪的热情。
走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内心OS：最后一次？呵……这他妈是第几个最后一次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得把那些麻烦精囫囵个儿带出来。）
他迈步走向电梯，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踏上不归路的决绝。
这所谓的“最后一次”，注定又将是一场通往未知地狱的旅程。
而这一次，地狱的规则，由恐惧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