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血肉福音 / 原生质地狱
装甲车的履带碾过厚实而富有弹性的肉毯，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噗嗤噗嗤的混合着粘液挤压和细微组织撕裂的声响。
车辆艰难地在已经完全异化的厂区通道内前行，每前进一米，都仿佛在某个巨大生物的肠道内蠕动。
张小明透过加固面罩环顾四周，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眼前的景象，比高空影像中所见的还要恐怖十倍。
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被覆盖了。
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都包裹在一层不断缓慢蠕动、分泌着亮晶晶粘液的半流质肉红色毯状物中。
这肉毯并非死物，它仿佛具有生命，随着一种缓慢而诡异的节奏微微搏动着，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天花板上，垂落下无数条粗细不一、如同血管或触须般的肉质管状物，末端悬挂着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的囊泡，里面晃动着浑浊的液体，偶尔可见未完全溶解的组织碎片沉浮其中。
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败气味，即使有防护服的过滤系统，也似乎能穿透进来，顽固地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残存的“居民”。
它们大小不一，小如脸盆，大如房屋，像一堆堆具有生命的、不断变形的肉泥，在肉毯上缓缓移动、彼此靠近、融合。
当车队靠近时，这些聚合体仿佛被惊动，会突然加速蠕动，表面鼓起一个个喷射孔，“噗”地射出一股股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暗黄色液体，溅在装甲车的外壳上，立刻冒起刺鼻的白烟！
或是伸出粘稠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伪足，试图缠绕车轮和履带，力量大得惊人。
团队的行动，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境地。
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在这种极致恶劣的环境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并以各自“病态”的方式显现出来。
庞吞缩在车厢角落，庞大的身躯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把高能量压缩口粮，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咀嚼得毫无滋味，仿佛只有通过“进食”这个动作，才能对抗眼前这彻底颠覆他“食物观”的恐怖景象。
然而，当他偶尔瞥见窗外那些蠕动、喷射的肉块时，喉咙里立刻发出抑制不住的干呕声，刚吃下去的东西差点又吐出来。
这种“暴食冲动”与“极致厌恶”的剧烈冲突，让他痛苦不堪，战斗力几乎降为零。
杨耶的情况更糟。
他几乎将整个人埋在了他带来的便携式检测设备里。
屏幕上，数据流疯狂跳动，完全是一片混乱。
“检测到未知逆转录病毒序列……浓度超标百分之……无法计算！空气粒子成分异常……存在高活性信息素……结构无法解析！熵值……熵值逆增长！这不可能！违反热力学定律！错误！全部错误！”
他双手抱头，手指插入头发，疯狂地抓挠着头皮，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碎碎念。
环境的“完全无序”和“逆熵”，对他那依赖绝对秩序和分类的强迫症心智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他不断从次元口袋里掏出各种消毒喷雾，疯狂地对着自己、对着设备、甚至对着车厢空气喷洒，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清洁仪式，濒临彻底的精神崩溃。
“第……第几百次消毒了？不够！永远不够干净！这地方……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
沈酒却表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奋。
她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呼吸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面罩上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太美了……这纯粹的……肉体变形……”
她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病态的痴迷光芒。
当一辆车被一个聚合体喷出的腐蚀液击中，外壳发出“滋滋”的声响时，她甚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愉悦的叹息。
突然，她转向张小明，用一种模仿着窗外变异体蠕动节奏的、扭曲的语调说道：
“队长……让我试试……和它们‘交流’……也许它们……能听懂……痛苦的语言……”
不等张小明阻止，她竟然通过车载对外扬声器，发出了一连串低沉、沙哑、充满痛苦意味的嘶吼和呻吟，试图模仿那些融化者的“语言”。
这一举动，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
周围几乎所有能动的聚合体，瞬间被这“同类”的声音吸引！
它们调转方向，加速朝着车队涌来！
其中一个尤其巨大的，直径接近五米的聚合体，更是从肉毯中猛地探出数条粗壮的伪足，狠狠地抽打在沈酒所在车厢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玻璃表面顿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你疯了！”
张小明又惊又怒地吼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捷如电！
是阿飞！
此刻他眼神凌厉，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战士”人格在主导。
他猛地推开顶盖，探出半个身子，肩扛式火焰喷射器喷吐出炽热的龙息！
咆哮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条攻击的伪足和靠近的聚合体！
“嗤——！”
一股混合着焦臭和奇异甜腥的浓烟腾起，那聚合体发出类似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尖锐嘶鸣，剧烈收缩后退。
被烧焦的部分迅速碳化脱落，但更多的肉芽从伤口周围疯狂滋生，试图修复，同时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毒烟。
阿飞（战士）面无表情，继续用火焰清扫着逼近的威胁，高效而冷酷。
但张小明注意到，他的动作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僵硬或微小的失误，比如切换武器时手指会不自然地抽搐一下，或是眼神会突然闪过一丝与“战士”不符的迷茫或狡黠。
高压环境正在冲击着他不稳定的人格壁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低声嘟囔了一句“逻辑……漏洞……”，像是“骗子”人格在试图分析局面；
下一秒，当一只被烧焦的小型聚合体碎片溅到车上时，他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小孩”般的恐惧；
而当另一个肉块快速移动时，他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微微伏低，喉咙里发出类似“猫”的威胁性咕噜声。
这种人格间的快速、不稳定的切换，让他的行为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在整个团队几乎都处于某种程度的失控状态时，唯有苏苏，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蜷缩或躁动，而是静静地站在车厢中央，空洞的目光扫过窗外地狱般的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无声电影。
当车辆碾过一处特别厚实的肉毯时，她甚至缓缓地蹲下身，隔着厚重的防护靴底，用脚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车厢地板——
仿佛在感受下面那活着的肉毯的搏动。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用她那特有的、飘忽的语调，指着窗外一个正在融入肉毯的、半融化的人形轮廓，轻声说：
“这个……记得自己叫老王……”
她又指向远处一个相对安静、只是缓缓搏动的大型聚合体，
“那个……只想睡觉……好累……”
她似乎能直接感知到这些恐怖造物内部，那些受害者残留的、破碎的意识碎片。
她的这种“能力”，在此刻显得既诡异，又成为了一线生机。
“苏苏！”
张小明强忍着头痛和恶心，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能感觉到……哪里是……源头吗？哪个方向……‘不想睡’……‘很生气’……或者……‘很想融合’？”
苏苏眨了眨眼，空洞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在接收着无形的信息。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通道的某个深邃的岔路方向。
“那边……”
她轻轻地说，
“有很多……‘声音’……很吵……很饿……都在……往那里流……”
与此同时，几乎崩溃的杨耶，突然死死盯住屏幕上一组极其混乱、但大致有流向趋势的能量读数，尖叫道：
“污染源信号！虽然杂乱！但有指向性！浓度梯度……在……在那边！”
他指的方向，与苏苏所指惊人地一致！
原料罐区！
工厂的核心区域！
“转向！朝那个方向前进！”
张小明立刻下令。
车队艰难地在肉毯覆盖的迷宫中调整方向，朝着苏苏和杨耶共同指示的方位驶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恶劣。
肉毯的厚度几乎没过了履带，周围的聚合体体积越来越大，攻击性也更强。
通道也变得越来越狭窄。
终于，在穿过一条原本是主要物流通道的宽阔走廊时，车队被迫停了下来。
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连沈酒都暂时收敛了兴奋，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整个走廊的出口，被一个巨大无比的血肉聚合体完全堵死了。
这个聚合体，规模远超之前所见，如同一座肉红色的小山，几乎填满了数十米高的通道空间。
它的表面不再是简单的蠕动，而是像沸腾的泥沼般剧烈地翻滚、起伏，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囊泡在其中生成、破裂，喷溅出腥臭的浆液。
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在这聚合体不断变化的表面，清晰地浮现出数十张乃至上百张扭曲变形的人脸轮廓！
这些面孔男女老少都有，表情高度一致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无法言说的愤怒、以及一种吞噬一切的、原始的饥饿感！
它们张着嘴，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仿佛感知到了活物的靠近，那巨大的聚合体猛地一震！
其上所有的面孔同时扭曲到了极限！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却带着实质般冲击力的声波，混合着那些面孔所承载的所有负面情绪——痛苦！愤怒！饥饿！——如同海啸般从聚合体方向汹涌而来！
“嗡——！！！！嗷啊啊啊啊——！！！！”
这声音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词汇形容！
它既像是千万人同时发出的凄厉哀嚎，又像是某种古老巨兽的饥饿咆哮，更夹杂着高频的、能直接钻入脑髓的精神干扰！
声波瞬间穿透了装甲车的隔音层，穿透了厚重的防护服！
张小明感到自己的头盔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面罩上竟然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
他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刺扎他的大脑，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
耳边除了那恐怖的哀嚎，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瞥向队友。
庞吞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呕吐物糊满了他的面罩内部。
杨耶已经翻着白眼，晕厥了过去，手中的消毒瓶滚落在地。
沈酒虽然还站着，但身体剧烈颤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并非表演的、真实的恐惧。
阿飞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同人格的碎片在他脸上疯狂闪烁，“战士”的坚毅、“骗子”的混乱、“小孩”的哭泣、“猫”的惊惶交织在一起，让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就连苏苏，也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没有捂住耳朵，但空洞的眼神中，似乎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仿佛那声音干扰了她与“虚无”的连接。
团队的防线，在这直接攻击精神的恐怖声波下，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