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概率墓碑 / 厄运之钟
希望镇的阳光,总是恰到好处。
像被精密计算过角度和色温,均匀地洒在每一寸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每一栋油漆崭新、样式雷同的住宅外墙上。
街道干净得看不见一片纸屑,邻里相遇时点头微笑的弧度都仿佛经过统一校准。
这里是“基石集团”模范社区,宣传册上写着“宜居、和谐、零意外率的未来城镇典范”。
但对林婉——希望镇小学五年级教师——来说,这种完美无缺的宁静,久而久之,酿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仿佛生活在一個巨大、精美却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被过滤后的、无菌的甜腻。
今天早上的语文课,林婉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当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桃花源记》的标题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某种东西的接触不良。
她下意识地回头,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坐得笔直,眼神清澈专注,一切如常。
她归咎于自己昨晚批改作业睡得太晚,产生了错觉。
课间操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准时响起。
孩子们如同得到释放的小鸟,欢叫着涌向操场。
林婉站在走廊边,看着他们在明媚的阳光下奔跑嬉戏。
就在这时,她班上的小胖子王磊,像一颗炮弹般冲过她身边,追着一个滚落的皮球。
意外发生得毫无征兆,却又……顺理成章。
王磊的脚踝,绊在了操场边缘一条几乎与地面平齐、平时绝无可能绊倒人的、用于区分草坪和塑胶跑道的低矮塑料镶边上。
摔倒本身很常见,孩子们天天摔跤。
但这一次,王磊摔倒的角度和轨迹却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既不是向前扑倒,也不是向侧滑倒,而是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扭曲的姿势向前侧翻,小小的脑袋划出一道精准得可怕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向花坛那个为了“绝对安全”而特意打磨得圆润无比的水泥边角。
“砰!”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口钟,敲在了林婉的心口。
鲜血,瞬间从王磊的额角涌出,鲜红刺目,在过分洁净的绿色草皮上迅速洇开。
孩子愣了一秒,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林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冲过去,手忙脚乱地用手帕按住伤口,声音发颤地安抚着王磊。
校医很快赶到,处理伤口时眉头紧锁。
“奇怪,”
校医喃喃道,
“这角度……这力度……按理说顶多起个包,怎么划这么深?像是……像是专门找好了最薄弱的地方撞上去似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婉心中那层压抑已久的薄膜。
希望镇,“零意外率”的希望镇,怎么会发生这种需要缝针的“严重”伤势?
那种不安感,如同水底的暗涌,开始翻腾。
放学时分,天色依旧“完美”地晴朗,但林婉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她组织学生排队离校,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起“意外”。
学校门口,一个每天准时来接孙子放学的老先生,正慢悠悠地蹬着他的老式自行车。
突然,“噗——”一声轻响,前胎毫无征兆地瘪了下去。
自行车瞬间失控,老先生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路边栽去——
那里是昨天刚修剪过的、用来美化环境的低矮冬青丛。
按照常理,摔进这种柔软的灌木丛,最多划破点皮。
但眼前的一幕让林婉瞳孔骤缩。
老先生摔倒的瞬间,几根原本应该柔韧下垂的冬青枝条,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扳直,尖锐地向上翘起!
其中一根格外粗壮的枝条,精准得如同手术刀一般,径直刺穿了老者因惊慌而扬起的脖颈侧面!
鲜血如同小小的喷泉,飙射而出。
老者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完美”的天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冬青丛迅速被染成暗红色。
尖叫声四起!
人群瞬间混乱。
“是血管!颈动脉被刺穿了!”
有懂点医学知识的家长失声喊道。
林婉浑身冰凉。
这已经不是“意外”了!
这是……谋杀!
由无数个“巧合”精心编织成的谋杀!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恐惧,更大的混乱接踵而至。
“砰啷——!”
教学楼三层的一扇窗户玻璃,被一只疾飞而过、像是迷失了方向的麻雀撞得粉碎。
玻璃碎裂很常见,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并没有遵循物理规律四散落下,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恶意,沿着数条极其刁钻、违背常理的弹道,呈扇形激射向楼下操场上一群正在等待家长的低年级学生!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细微声响密集响起。
几个孩子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喉咙或颈侧就被锋利的玻璃边缘精准地划开,鲜血如同破裂的红颜料袋般泼洒出来。
他们软软地倒下,脸上还残留着天真的困惑。
操场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空骤然变暗!
之前还万里无云的蓝天,像是被泼了浓墨,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汇聚,沉重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轰咔——!”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却没有劈向校园里最高的、装有避雷针的水塔,而是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直角,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停放在校门口的校车充电桩!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充电桩化作一团火球,引爆了旁边两辆待命的校车油箱。
第二次、第三次更猛烈的爆炸!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金属碎片扑面而来,灼伤了来不及躲避的人,将校门区域瞬间化为火海。
厄运的闸门,被彻底打开了。
而且,这厄运仿佛具有传染性,迅速蔓延至整个希望镇。
林婉僵在原地,耳朵里充斥着爆炸声、哭喊声、尖叫声,还有远处镇子里传来的、越来越多的汽车碰撞声、房屋倒塌声、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解体崩坏的碎裂声。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地狱般的景象。
街道上,汽车像发了疯一样互相撞击,不是简单的追尾,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对撞、侧翻、甚至飞起砸向路边的店铺。
红绿灯失灵,交通规则成了笑话。
居民区内,悲剧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有人好端端走在人行道上,头顶广告牌的固定螺丝会同时老化断裂,巨大的铁架将其拍成肉泥;
有人在家中厨房准备晚餐,燃气灶的阀门会莫名失效,微小的电火花引发爆炸;
有人因为对花粉的轻微过敏,竟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无法抢救的过敏性休克,窒息而亡;
甚至有人仅仅是因为目睹了窗外的惨状,极度恐惧竟直接导致了心脏骤停……
仿佛有一双无形而恶毒的手,正在疯狂地拨动“概率”的琴弦,将所有存在于统计学上、百万分之一乃至亿万分之一可能性的“噩运”,从“几乎不可能”的深渊里强行拉扯出来,同时、密集地施加在希望镇的每一个居民头上!
好运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最黑暗、最刁钻的厄运!
“救命!”
“发生了什么?!”
“上帝啊!”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完美”小镇上爆炸式蔓延。
幸存的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逃,却发现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边缘。
地面会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地缝;
看似坚固的墙壁会毫无征兆地倾倒;
空中飞舞的不仅仅是灰尘,还有破碎的玻璃、断裂的钢筋、甚至是……被爆炸抛飞起来的、锋利的碎骨。
林婉的教师本能战胜了恐惧。
她嘶哑地呼喊着,拼命拉起身边几个吓傻了的、幸存的学生,试图带他们逃往学校唯一标注的紧急避难所——
位于学校后方的礼堂。
那是镇上最坚固的建筑之一。
这段不到两百米的路程,成了她一生中最漫长的死亡之旅。
他们刚跑出几步,头顶上一块巨大的、装饰性的石膏天花板浮雕毫无征兆地脱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摔得粉碎。
他们绕过主楼,一根被爆炸震松的、碗口粗的雨水管突然断裂,如同巨大的铁鞭横扫过来,擦着最后一个孩子的后背掠过,将他身后的一个消防栓砸得稀烂,水柱冲天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奇怪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尖锐感。
林婉甚至觉得,连呼吸进的空气都仿佛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尖,刺得肺部生疼。
当他们终于连滚带爬、浑身湿透、沾满灰尘和血迹地冲进礼堂厚重的大门时,幸存者只剩下林婉和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她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关上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却发现门轴诡异地卡死了,怎么也关不严实。
而从门缝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火光冲天,爆炸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礼堂内,暂时安全。
巨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孩子们蜷缩在林婉身边,瑟瑟发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这安全感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嘎吱——嘎吱——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混凝土开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婉惊恐地抬头,看到礼堂那巨大的、由无数钢结构支撑的穹顶,正在发出不详的呻吟!
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
承重结构正在崩溃!
“不!”
林婉绝望地冲向最近的侧门,却发现门被从外面倒塌的杂物堵死了!
她又冲向另一个,同样如此!
所有出口,都被接连不断的“意外”彻底封死!
他们被活活困在了这个即将坍塌的棺材里!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礼堂正中央、那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坠饰组成的华丽吊灯吸引了。
吊灯原本稳稳地悬挂在穹顶中央,此刻却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摇晃起来。
固定它的,是几根粗壮的、理论上能承受数吨重量的钢索。
然后,林婉看到了她生命中最恐怖、最违背物理法则的一幕。
那几根钢索,并非因为某个连接点松动而断裂。
而是……从上到下,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同时出现一个锈蚀的、脆弱的断点!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精准到纳米的锉刀,在刚才那几秒钟内,锉断了每一根钢索的每一个薄弱环节!
“嘣!嘣!嘣!嘣!”
一连串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崩断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那盏象征着希望镇往日“辉煌”和“完美”的巨大水晶吊灯,失去了所有束缚,带着死亡的呼啸声,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朝着正下方、紧紧抱在一起的林婉和最后一个幸存的孩子,直直地砸落下来!
在视野被无数碎裂水晶反射的、光怪陆离的死亡之光吞没的前一刹那,林婉透过礼堂那扇高高的、布满裂纹的彩绘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最后景象——
整个希望镇,已完全被冲天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所吞噬。
无数细微的、扭曲的、代表着各种“厄运”的暗红色和污秽的黑色光芒,如同百川入海般,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汇聚成一股毁灭一切的、奔腾咆哮的洪流,将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